第90章 入教 (1)
薛不霁一日疾行千裏,傍晚就到了光明城以南的城鎮。他找了條溪流将身上洗幹淨,變回人形,進了城內。
哪知進了城中他才發現,這城內因最近光明城被滅之事,鬧得沸沸揚揚,梅厭雪的名字一度響徹市井,他作為梅厭雪的侄子,又是妖族儲君,再加上死而複生的離奇經歷,也有不少人關注。
甚至城牆外就貼了一張他的畫像,畫得居然有□□分相似。
薛不霁心頭疑惑,但是他早已準備好對策,不慌不忙取出江海西留贈的□□,吞了下去,然後換了一身女子的衣衫,大搖大擺地進了城。
城門守軍雖然見這女子身量頗高,與牆頭貼着的妖族儲君畫像有幾分相似,但是見他胸脯鼓鼓的,顯然是個女子,便放行了。
薛不霁進了城,暗自偷笑,自鳴得意。只是他不能開口說話,免得一出聲就漏了餡。
他夜裏就在城中客棧宿下,因為南北之戰,這臨近光明城的小城鎮內也亂糟糟一片,不少江湖人士乘火打劫,渾水摸魚,在這一帶游走。
薛不霁一個獨身“女子”,孤身投宿,那小二好心,提醒她要多加注意,薛不霁不以為意。如果有誰不長眼敢來打他的劫,倒黴的只會是別人,不會是他。
他夜裏關着門窗,早早睡下。哪知半夜窗邊傳來響動,他警覺醒來,睜開眼睛,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下仍然十分敏銳,瞧見窗下閃着一點紅光,看來是江湖上最下三濫的手段——迷香。
薛不霁心中哼了一聲,閉上氣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就等那敢太歲頭上動土的宵小自己送上門來。等了片刻,只聽門外兩聲竊竊私語,接着有人靠近。
薛不霁手按在劍上,耳朵豎起來,聽着兩人一點點接近。哪知這時忽然傳來一聲呼喝,有人大喊一聲:“賊子哪裏跑!”
外頭傳來乒乒乓乓的打鬥和求饒之聲。看來那兩位賊人出師未捷了。
薛不霁登時滿頭火氣,內心郁卒,從床上爬起來,打開房門往外張望。
門外居然是三個天機門的弟子。其中一位他還有些印象,是那個敏機先生的徒弟,生香子。
這三名天機門弟子已經将賊人擒住,見到薛不霁,生香子走過來,問道:“姑娘,你也真是心大,膽敢孤身犯險。今天若不是遇到了我們……咦?”
他凝目看着薛不霁,覺得有些眼熟。
薛不霁不欲與天機門弟子多做糾纏,當即對他拜了兩拜,以示感謝,又示意自己口舌不便,不能說話,他要關上門,被生香子扣住了門框。
生香子摸摸下巴,左右打量着他,忽然右拳一捶左掌,喜道:“天作之合!”
薛不霁正不明所以,被生香子一把抓住,拉出了客房。
那兩名弟子走上來,說道:“生香子師兄,這夜深人靜的,你和一個姑娘家拉拉扯扯,不太好吧。我們若是告訴潭師兄,你就要倒黴啦。”
生香子笑道:“二位師弟,先不忙。你們看看這位佳人,有沒有覺得她特別像誰?”
兩名弟子左右看看薛不霁,忽然想起了什麽,一扯生香子的袖子:“師兄,你快別提了。你要是敢提那個人的名字,就是隔着十裏咱們潭師兄也能聽見。你就不怕他發瘋啊!”
薛不霁正有些不耐,聽他們提起潭鶴生,還有什麽“那個人”,心中倒起了些好奇,不知是誰能輕易叫潭鶴生發瘋。
生香子笑呵呵的,看着薛不霁,仿佛是在看一個發光的金元寶:“這位姑娘,你放心,我們并無惡意。我是天機門十三代入室弟子,生香子,這兩位都是我的師弟。我們跟着師兄來這裏剿匪,我們不是壞人。”
薛不霁看着他,比了個手勢,意思是問他有何貴幹。
生香子也不知看沒看懂,仍舊自顧自地說:“今日相逢就是有緣,不如這樣,姑娘你如果不急着離開,明天一早,我們請你吃茶。如何?”
離集會還有兩天,薛不霁的确不急着離開,便答應下來。
第二天一早,他洗漱完畢,出了客房,就看見生香子幾人坐在客棧一樓,見到他露臉,都笑着招呼道:“姑娘,你來了!這邊快請!”
薛不霁走過去,生香子一疊聲地招呼小二上好茶湯,上羊肉包子和水晶蝦餃。生香子旁邊一人閉目坐着,出塵入定,正是潭鶴生。
一名弟子站起來,給薛不霁讓出座位,又轟開旁邊幾位弟子,罵道:“別唐突了姑娘!青小二,你昨晚是不是沒洗澡,臭死了。給我坐那桌去。”
待将人都趕開,這桌上就剩下了三人,潭鶴生、生香子和薛不霁。
生香子笑眯眯,宛如一個老鸨,涎着臉對潭鶴生道:“師兄,這就是我們昨夜救的那位姑娘。”
潭鶴生聞言,睜開眼睛,與薛不霁四目相對,忽然渾身一震。
生香子喜滋滋地搓着手,對旁邊的師弟們打個手勢,意思是成了。
薛不霁沖潭鶴生笑了笑,潭鶴生忽然踢開椅子,拂袖而去。
衆人都是愕然,潭鶴生走到一半,又折回來,拎起生香子上了樓梯,關上客房的門。
接着就聽見裏面一通乒乒乓乓,還有生香子可憐的慘叫:“師兄!師兄!我這是為你好!你不肯成家,師姑生你的氣,卻叫我們也不許成家!我生香子都快炸啦!我要娶媳婦兒!師弟們也要娶媳婦兒!”
不見潭鶴生手軟,生香子又哀求道:“師兄!我錯啦!我錯啦!我和師弟們都是看你整日為那個殺千刀的薛不霁害相思,想幫你才會出此下策!你要打也不能只打我一個!還有師弟們呢!”
薛不霁愣住,簡直坐立不安,萬萬沒想到這事居然和他有關系。衆天機門的弟子也坐不住了,互相看了看,問道:“誰上去勸勸師兄?”
衆人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敢動。
潭鶴生冷冷地說:“你沒了師父,平日疏于管教,我這是替敏機師伯好好管教你。”
生香子嚎哭道:“師兄,你不也是沒了師父嗎?”
他這話一出,自己也愣住,自知失言,不敢做聲。潭鶴生卻停了下來,怔怔地,半晌嘆了一口氣,揮手叫他出去。
生香子出了客房,原來他叫得慘烈,其實也沒被打得多厲害,至多不過是有點像一顆豬頭。這點皮外傷,養兩天就好。
生香子下了樓梯,走到薛不霁身旁坐下,對他歉然道:“嘿嘿,姑娘,不好意思,我們師兄脾氣古怪,有唐突之處,還請你莫怪。”
薛不霁搖搖頭,示意無事。
生香子見他魂不守舍,還當他對潭鶴生一見鐘情,不禁開口說:“姑娘,咱們潭師兄玉樹臨風,一表人才,這江湖上鐘意他的俠女多如過江之鲫。”
他一連用了三個成語,薛不霁不禁有些佩服,覺得這位可能也不像表面上那麽草包。
生香子繼續說:“可惜呀,咱們潭師兄已經心有所屬。偏偏還是個男人,偏偏還是個妖族。唉!比起妖族儲君這個身份,男人都不算什麽了。”
薛不霁吃了一驚,瞪大眼睛,險些要脫口問個明白。生香子倒豆子似的都說了:“你瞧見城門上那副畫像沒有,是的,我們潭師兄多麽高潔倨傲的一個人,偏偏喜歡他!喜歡那個薛不霁。”
生香子愁悶地嘆氣:“其實我倒是挺喜歡這位薛少俠的,他在紫薇莊門前還救過我哩。嘿,他要不是妖族儲君,我倒願意叫他一聲師嫂。”
薛不霁有些郁卒,心想為什麽是叫我師嫂?為什麽不是叫我師姐夫?奇了怪了。
薛不霁拿起筷子,沾了沾醋,在桌上寫了個男字,意思是潭鶴生和薛不霁都是男兒,怎麽能在一起。生香子瞥了一眼,已明白了,渾不在意道:“男人和男人怎麽了,有什麽不能的。情情愛愛這種事,就像天雷勾動地火,霸道得緊,哪管得了你是男是女呀。”
薛不霁登時仿佛被雷劈了一般,沒想到龔長雲是這樣說,就連生香子也是這樣說,倒顯得他十分奇怪,仿佛剛從土裏挖出來的老朽文物一般。
在這一瞬間,他忽然想到了師弟。他想問問江海西,對這男子相戀之事,又是個什麽看法。
他也不知為什麽,不想去問韓三叔,不想去問邊五叔,甚至也沒想過要問一問九泉下的師父。因為他知道,無論他得出什麽結論,擁有什麽決定,這些疼愛他的叔伯也一定會同意。他唯一想知道的,是師弟會怎麽想。
薛不霁吃了早飯,一個人上了街,四處閑逛。這城鎮中果然亂的很,幸好各門派派了些弟子來,幫助城中官兵共剿匪患。
他中午時分回到客棧,這正是客棧最忙的時候,大堂裏擠滿了人。薛不霁左右看看,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了起來:“儲……楚姑娘!”
薛不霁轉過頭,一張桌子邊居然坐着四五個婆娑宮的女弟子。那叫他的正是地宮內認識的小姑娘。還好她還算機靈,沒有叫出儲君殿下。
薛不霁走過去,和她們點點頭招呼。那小姑娘看着他胸前鼓囊囊的,登時目瞪口呆,喃喃道:“原來真是個女的……”
旁邊婆娑宮的師姐推推她:“小魚,她是誰呀?”
原來這小姑娘叫小魚,名字倒是頗為可愛。
小魚摸摸頭,讷讷道:“這位是……咱們宮主的未婚妻!對!未婚妻!”
其他女弟子們都是不信,十分驚詫,上下打量薛不霁。薛不霁打了個手勢,向小魚詢問江海西在哪兒。
小魚雖然疑惑為何他不能開口說話,又為何會變成女人,但也十分聰明,不在這大庭廣衆人多眼雜之處饒舌,一指樓上:“咱們宮主在客房裏呢。”
她拉着薛不霁的手,帶着他上了二樓,江海西的客房居然就在薛不霁的客房隔壁!也不知他是什麽時候來的,大概是為了集會而來。
婆娑宮的衆位女弟子跟在後面,小魚敲了敲門,江海西出來開了門,一見薛不霁,登時便喜上眉梢。衆女弟子見他這個表情,哪還有不明白的,還有那等不死心的,追着問道:“宮主,這姑娘當真是你未婚妻嗎?”
江海西不知她們是怎麽說的,但他樂得打蛇随棍上,一把将薛不霁拉進客房,擋在身後,對衆女弟子道:“叫他宮主夫人。”
薛不霁心中納罕,暗道:為什麽要叫我宮主夫人?為什麽我就是夫人?奇怪也哉?
江海西将門關上,轉過身看着薛不霁,眼睛亮亮的,顯然十分喜悅。他一看薛不霁的胸,登時又有些哭笑不得,拉着他在床邊坐下,問道:“這就是你向我要衆生惡相的原因?”
薛不霁哈哈一笑:“正是,師弟,你看,還有什麽比男變女這種喬裝改扮更叫人放心的。”
“衆生惡相畢竟是□□,記得及時服下解藥。”江海西看着他,轉而笑道:“而且,你怎麽可以叫我師弟,你不是我的未婚妻麽?”
薛不霁登時臊紅了臉:“師弟莫要取笑我。”
江海西卻不依不饒地,撒嬌似的抱着他:“啊,就算是我的未婚妻,似乎也可以叫我師弟哩。是不是?師弟我不太明白,師哥教教我,好不好?”
薛不霁連連告饒:“都是你宮內那個叫小魚的丫頭,不知怎地,把我叫做你的未婚妻。”
江海西笑道:“既然她都這麽說了,看來本宮主這輩子是別想娶旁人了。師哥要賠我。”
薛不霁好久沒見他這麽抱着自己撒嬌,登時也回憶起十一年前他軟軟糯糯叫自己師哥的模樣,心中一軟,玩笑道:“你要師哥怎麽賠你?”
“我要師哥親我一下。”
薛不霁登時面紅耳赤,他今天被“兩個男人”的問題困擾了一上午,正想着要找到師弟問問他的看法,沒想到這中午就突然遇到了師弟,還被他羞得臉紅。他心想:好哇,師弟既然逗我,那我就當真親他一下,看他羞不羞。
他這麽想着,當真靠上前。江海西沒想到他真的願意,整個人都呆掉了似的,手臂松了勁,嘴唇向前一碰,與薛不霁對着嘴兒磕在一起。
這一下突如其來,誰都沒有想到。兩人都還是童男子,連辟火圖都不曾看過,突然和心上人親了個嘴,登時就仿佛天崩地裂一般。
那一瞬間,臉紅耳熱的江海西,已經把他和薛不霁隐居後要養的狗的名字取好了。
門口傳來敲門聲,江海西這才回過神,趕忙從師哥身上爬起來,将房門打開。婆娑宮的女弟子正端着午飯站在門口,将他們兩人面紅耳赤,衣冠不整,剎那間露出一個會心的笑容,對江海西道:“宮主,要不要叫廚房再做個牛鞭炒韭菜?”
薛不霁和江海西吃了午飯,便坐在一起商議兩日後參加集會之事。
江海西把第一次參加集會的情形說了,原來他們集會,是在月照江上。
只不過這十八名聖教成員,人人都黑衣蒙面,江面上散得遠,看不清面容。
“在初次參加集會之前,會有聖教左右使驗明正身。”
“他們要怎樣驗明正身?會讓我證明袁策是我殺的麽?”
“這個你大可放心,他們會有辦法。”
薛不霁點頭,又問了幾個問題,确保萬無一失,才與江海西道別。
到了集會這天,時辰将近,薛不霁變做白虎,在月色下趕往照月江。
月照江邊,高高挑着一盞黃紙燈籠,燈下站着兩個身着輕紗的漂亮女人。薛不霁趕忙變成人,還未靠近,其中一女就開了口,聲音在晚風中遙遙送來:“薛少俠,吾等在此地恭候多時了。”
還隔得老遠,她聲音卻如此清晰,看來也是個內功高手。薛不霁走上前,沖她一禮,問道:“二位怎麽會等我?”
那女子抿嘴一笑:“您殺了我教內的袁弟兄,我們早就知道您,是您不知道我們罷了。”
薛不霁心中一凜,沒想到這聖教居然如此手眼通天,他登時有了一種一直被人暗中窺伺的不寒而栗之感。
那女子眼波微動,看着薛不霁,似乎已猜到他心中所想。她笑道:“薛少俠,既然您星夜來此,想必是也有了皈依聖教之意,是嗎?”
薛不霁點頭:“正是。”
“那就好。往後您是我們聖教的弟兄,可以不必懼怕,只要您對聖教忠心不二,聖教不會虧待您的。”
薛不霁點頭,那女子便提着一個大肚窄口胎瓷瓶上來:“薛少俠,入教的儀式,須得由教主親自為您主持。我二人先為您打點一二。”
她伸手放在薛不霁肩頭,薛不霁只覺得巨力傳來,仿佛肩頭擔着大山一般,他運勁抵抗,愈是抵抗,那肩頭的力就越是沉重。他額頭已滲出汗珠,看那女子,臉上竟然還帶着輕松的笑意。
薛不霁不由得單膝跪了下去,擡頭看着女子。那女子收回手,舉起瓷瓶,從他頭頂傾倒,瓷瓶中金黃色的油脂流下,兜頭澆滿他全身。
這種油散發着一種奇特清香,聞之令人忘俗,澆遍全身時,薛不霁只覺得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舒泰不已,內功運轉,竟隐隐有再進一層之勢。
薛不霁看着眼前的女人,見她明眸皓齒,眉眼間更有一種熟悉之感,不禁問道:“敢問姑娘怎麽稱呼?”
女子微微一笑,收好瓷瓶,将薛不霁扶起來:“薛弟兄,往後咱們共同侍奉聖教,不必如此拘謹。你叫我愛雪使吧。”
她錯開身,微微俯下身子:“薛弟兄,請吧。标有庚戊的金蓮,就是你的席位。”
江面上遠處燭光點點,原來集會就在這照月江江心之中。
薛不霁提氣踏水而去,轉過頭看了一眼江岸的愛雪使。她背影婀娜,叫薛不霁心中更生熟悉之感。
天心一輪圓月,照着一頃寬廣無垠的江水。滿天星河倒映在水中,仿佛金沙玉石,随着江水波濤不斷湧動。
江面浮動着淡淡的霧氣,霧氣之中,目力所及之處,似乎有一點微光閃爍。薛不霁提氣,踩水渡江,狂奔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時間,終于到了照月江心。
只見江心中漂浮着十八朵金蓮,衆星捧月一般合圍着一片青色葉子。這十八朵金蓮,有一半已經站上了人。每一朵金蓮前都标有字號。薛不霁提氣一躍而上,在一朵标有“庚戊”字跡的金蓮中坐下。
他打量左右,這些人的确如江海西所說,黑衣蒙面,看不到面貌。也不知江海西在不在其中。
其他幾人見到薛不霁滿身油脂,知道他是新來的,紛紛側目打量。薛不霁端坐不動。
很快,剩下的人也紛紛趕來,十八朵金蓮不一會兒就坐滿了。
雲遮月掩,江面上再一次騰起茫茫霧氣。只聽一陣仙樂自缥缈霧氣中傳來,十八人左顧右盼,只見兩道白色身影從天而降,落在中心那片巨大的青色葉片上。
這兩人都是教主身旁的聖使,接着,一道火紅色身影從天而降,伴随着甘霖徐徐灑落。
教主仿佛一只火紅的神鳥,翩翩然降臨在二位聖使身前,薛不霁與他還隔着一段距離,只見他面容都仿佛隐在江面霧氣之中,看不真切。
衆人站起來行禮,口中高呼明光濟世。薛不霁也跟着有樣學樣。
教主盤膝而坐,開始傳講教義。他聲音不大,薛不霁卻聽得清清楚楚的,看來這位教主也是內力深厚可怕。
他宣講的教義薛不霁留神聽了,說的無非是些聖教創教之事。薛不霁聽了片刻,便有些昏昏然,等到那教主聲音終于停下,他才擡起頭,不甚明顯地打了個呵欠。
教義宣講完畢,教主遙遙看着薛不霁的方向:“今天咱們聖教迎來了一位新弟兄,特賜甘霖五百,黃級功法一部。”
衆人齊聲高呼:“明光濟世!明光濟世!”
薛不霁正疑惑,半空中飛來一只青鳥,羽毛輕輕抖動,甘霖自雙翼下灑落,落在薛不霁頭上身上。原來這甘霖靈氣竟然極為濃郁,薛不霁運功,将甘霖一一吸收。
青鳥悠悠長鳴一聲,指爪一松,一本秘籍落下,掉在薛不霁懷裏。青鳥撲撲翅膀,轉身飛走了。
薛不霁看着那青鳥飛走的方向,只覺得玄奇無比。他拿起功法秘籍翻看,只匆匆掃了一眼,便能看出來,這上面武功十分精妙,若當真能練成,威力不下于袁策的半步神掌。
看來這聖教委實是大手筆,難怪這麽多豪傑枭雄甘于受它驅策。
若不是為了師弟,薛不霁倒是挺想加入聖教。
入教儀式做完,聖教主又開口說:“江海西或許沒死,諸位在江湖上多多留神打聽,若能找到此人,我教必有重賞。”
薛不霁心中一抖,擡起頭來,暗道:旁人或許不知道,但是這教主知道我是薛不霁,他當着我的面說這番話是什麽意思?難道是故意詐我?
這倒也不是沒可能。這聖教教主或許并不清楚江海西到底死了沒有,所以薛不霁前來皈依入教,便被他放入教中,好乘機将他攥在手心裏,現在還只是敲打一番,試探口風,到時候就不好說了。
不過薛不霁正愁這教主注意不到他。現在既然能來敲打他,那麽自己就可以找機會接近教主,一探聖教的秘密。
或許那把鑰匙,就在聖教。
再不濟,他們也一定是知道些什麽,否則為何一直狠狠咬着江海西不放呢。
散會時,愛雪使給了他一根線香,專門在聯絡時使用。
薛不霁猶豫了一下,還是原路離開,回到雲夢城內。那十八個人中,一定有光明城城主和柳半成,他們害了邊從白,薛不霁是要找他們報仇的,只是現在生事,不是一個好選擇。
他和龔長雲聯絡了一次,為發動妖族尋找“鑰匙”線索之事,龔長雲來信答複,暫時沒有線索。
薛不霁在去信中責備龔長雲辦事不利,哪知道龔長雲沒多久就派了一只雲蛇馱着兩大只藤編筐乘夜飛來。那小雲蛇是奉冥君座下的那只,對薛不霁十分忌憚,在半空中把藤編筐抛下去便逃之夭夭了。
那藤編筐內滿滿的兩筐紙片飛下來,灑滿了薛不霁和韓冬至的小院子。
薛不霁十分疑惑,撿起一張,對着燭光看來,上頭寫着:隔壁山頭黑熊精前日鬼鬼祟祟回家,手內握着一物,懷疑是鑰匙。
下面是龔長雲的筆跡:已查驗過,乃黑熊精過冬所食番薯等物。
薛不霁抓起地上雪片般的紙張,上面內容拉拉雜雜,無一不是這種匪夷所思又令人哭笑不得的“線索”。
薛不霁沒辦法,也不好再為難龔長雲,只得罷了。他原本想要回妖族一次,好繼續向奉冥君挑戰,可是龔長雲勸他先将奉冥君留下,有許多事都須得派上他的用場。
這陣子,他翻看鑽研聖教所發的那本秘籍,又拿去與韓冬至和邊從白查看,兩人是老江湖,都說這秘籍上的确是種高深武功。要不是薛不霁已有師承,倒是可以練一練。
薛不霁将那秘籍收好,等着聖教中人找他。哪知那聖教教主倒是十分沉得住氣。
反倒是薛不霁不願再等下去,将那線香點燃。不出一個時辰,一只金線鳥飛來,口中吐出一張紙條,上面寫着:今夜子時,月照江畔望風亭。紙條上蓋着一個小印。
那金線鳥轉了兩圈,飛走了。薛不霁将紙條點燃,跟韓冬至招呼一聲,喬裝改扮一番,出了雲夢城。
望風亭離雲夢城不算遠,薛不霁趕過去,剛好離子時還有一炷香的時間。沒想到望風亭已經有人在等着了。
薛不霁走上前,行了一禮,低聲道:“愛雪使久等了。”
愛雪使微微一笑,問道:“薛弟兄找我過來,所為何事?若無什麽要緊事,這般消遣我等,可是要受罰的。”
薛不霁忙道:“不敢。”
這女人雖然美麗,但是實力強悍,為人又十分強勢,叫薛不霁對着她一張漂亮的臉也生不出什麽旖旎心思,只在心裏想着:果然還是師弟好。
上次集會時,他并沒有與江海西打招呼——當時人人黑衣蒙面,也認不出哪位是師弟。後來為了避免被聖教注意,他也不敢頻繁與江海西聯絡,所以真的是很久沒見到江海西了,薛不霁心想。
愛雪使問道:“究竟是什麽事?”
薛不霁低着頭:“我這次為的,乃是一件教主所交代的事情。”
愛雪使聲音中來了興趣:“說來。”
“當然是為了江海西的下落。”薛不霁擡起頭,微微一笑。
“我與江海西是師兄弟,他自小與我形影不離,後來被留岫真人追殺,我與他雙雙摔下懸崖,那之後,聖教就斷了他的線索和蹤跡,我說的不錯吧。”
愛雪使露出一個微笑,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薛不霁卻話鋒一轉:“江海西眼下在何處,我當然最為清楚。只不過,我也有個問題,還請愛雪使為我解惑。”
愛雪使瞥了他一眼,轉過身負着手站着:“薛弟兄,知道得太多,于你不利。”
薛不霁看着愛雪使的背影,心中那熟悉的感覺再度襲上心頭。他低下頭,說:“我只有這一個問題,若是不解開,我只怕食不下咽,睡不安枕。”
“你說來。”
“為何聖教如此執着于江海西?”
“你聽好了,這也是教主告訴我的。因為,他會讓這個世界陷入萬劫不複之境地!既然我聖教號稱明光濟世,當然就是要維護這個世界的和平與安寧。殺掉他,這才不違背我教的教義。”
“為什麽他會讓世界陷入萬劫不複之境地?”
愛雪使道:“教主沒說,不過教主說的從來不會錯。”
她看向薛不霁:“好了,現在該說說你的信息了。江海西在哪裏?”
“既然聖教的教義,是殺了江海西,那麽我要說一聲恭喜聖教了!因為江海西已經死了。”
愛雪使眸光一閃,臉色冷厲下來:“薛弟兄,你莫不是在消遣我?你該清楚,就算你背後有妖族,有北境主人,有霜雪君子,可是我教若要動你,也不是全然動不得。”
“我豈敢欺瞞聖教,江海西的的确确已經死了。他和我一同摔下懸崖,我們落入了一個四面環海的荒島之上。我醒過來時,就發現他已經死了。”薛不霁看着愛雪使,他相信,就算在師弟的事情上撒了謊,他給出的訊息也能足夠讓愛雪使滿意。
果然,愛雪使眉梢一挑:“你說四面環海?”
“正是!我也是到了那處荒島,才知道這個世界之外,還有一個世界。”薛不霁将環心島上的事情簡單說了,講到天機峰時,愛雪使眸光微微一動。
薛不霁在這時候,終于想起了她是誰!
他心中噗通亂跳,簡直不敢相信!
心念電轉之間,他已經在想,這個女人身後,還有多少人,那位聖教教主,是他所猜測的那人嗎?
愛雪使,不,或許應該叫她梅生。她目露沉吟之色,問道:“你說你在那荒島之上,待了足足有十一年?”
薛不霁點點頭:“正是。”
他看着梅生,這梅生就是天機門掌門游驚夢身邊暗衛之一。當日在天機峰頂時,游驚夢曾呼喚她和另一名叫做勤早的暗衛。難怪薛不霁見到她的背影,總覺得熟悉,因為他在天機峰上時,就注意到這女子的背影十分窈窕。
難道天機門的掌門游驚夢,就是聖教教主嗎?
撇開這些雜念,薛不霁沉着與梅生對答:“愛雪使難道就不奇怪,為何我明明只是失蹤了半年,回來卻變得這般模樣?”
梅生點點頭:“難怪了。那處環心島,你有沒有再去過?”
薛不霁苦笑一聲:“愛雪使說笑了,我那是不知觸碰到了什麽契機,才能穿越兩個世界的結界,進入那個大世界。我在那裏待了足足十一年,險些以為自己就要回不來,一個人終老餘生,怎麽會還想再去呢。”
他看着梅生,盡力令自己的目光顯得真誠:“師弟死了之後,我就将他葬在環心島上,他是斷斷不可能起死回生的。教主大可以放心。”
梅生點了點頭:“行了,今日之會,就到此為止。若無旁的事,你就退下吧。”
薛不霁應了一聲,低頭走出亭子,變作老虎在月下穿梭,晨露時分回到了雲夢城。
他原本以為韓三叔與邊叢白都睡下了,哪知進了院子,就聽見兩人的争吵之聲。
邊叢白的傷好了一些,嗓門也叫得大了:“三哥,你老實告訴我,二哥到底在哪兒?你為什麽不說話?二哥死了對不對?!”
韓冬至的聲音傳來:“我說了,你先好好養傷,這些事先別管!”
“你休要騙我!休要糊弄我!”邊叢白的聲音即痛又厲:“二哥是不是為了救我死的!?”
“不是!”韓冬至斷然否定。
“那是誰害了他?是誰?!我要抽他的皮,扒他的筋!”
薛不霁心中苦澀,看來他和韓三叔是瞞不住了。他走進去,高聲道:“是我!是我的族人害死了師父!”
邊叢白一震,轉過頭來,韓冬至也是一驚,怕他要動手,連忙将他攔住:“這事與不霁無關。”
邊叢白摔開他的手,大步走過來,抓着薛不霁問道:“你把話說清楚。怎麽叫你的族人害死了二哥?”
“是龔長雲、奉冥君,還有聾啞二老、金剛相,他們合圍師父,又挾持我要挾師父。師父為了我,斷了一臂,若不是如此,也不至于殒命!”
薛不霁說到此處,心中已滿是愧疚。
邊叢白聽了,怔怔地看着薛不霁,喃喃道:“好哇,好哇!你被妖族挾持,這怪不得你,可是龔長雲和奉冥君害死了二哥,你連殺了他們為二哥報仇的心思都沒有。你不愧是妖族的小王子,就算不記得了,心中也還是向着他們的!”
薛不霁渾身一震,韓冬至已怒極,喝道:“夠了,五弟,誅心之言不可再提!不霁是咱們兄弟幾個看着長大的,他是什麽樣人品,你該比我清楚!他妖族小王子當的好好的,被抱來咱們人族,現在心中要承受這種矛盾煎熬,原本就是無妄之災。”
邊叢白聽了,眼神中的憤恨漸漸淡下去,他嘆息一聲,看了眼淚眼汪汪的薛不霁,頗有些愧疚:“是五叔叔失言了。”
薛不霁搖搖頭,擦了眼淚,和韓冬至一左一右扶他進去,在床榻上坐下。薛不霁跪在邊叢白與韓冬至跟前,說道:“害了我師父性命的還有三人,就是龔長雲、奉冥君與溧水君。溧水君我已經殺了,剩下龔長雲與奉冥君,我還有些用處,暫時殺他們不得。但是師父的仇,我絕不會忘,師父養育我疼愛我,我更不會忘。”
邊叢白摸摸他的頭:“若是會叫你難做,這仇就由我來報了便是。”
他一怔,又苦笑道:“我倒忘了,我已經是個廢人了。”
韓冬至在一旁道:“咱們都別動手,否則到時候恐怕又要引起人妖兩族大戰。”
薛不霁按住他的膝蓋:“五叔叔別這麽說,我們很快就要找到北海冰泉了。你們猜猜我今天發現了什麽?”
邊叢白将他扶起來,問道:“還沒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