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完結章
龔長雲尋到游驚夢的小院外頭,就見到光明城城主正與韓冬至纏鬥在一處,奉冥君帶着人,想辦法撬開那固若金湯的囚籠。
他走過去,問道:“裏面怎樣了?儲君殿下呢?”
奉冥君滿頭大汗,搖頭道:“不清楚,之前還有打鬥聲,現在裏面連聲音也沒了。”
龔長雲長眉深鎖,正十分苦惱。就在這時,一陣風吹來,伴着清冷的香,在這混亂血腥的夜裏宛如清流。他不由得回過頭,就見院子前曲曲折折的小徑上,一年輕男子緩步走來,步履從容,與四周打鬥的弟子們格格不入。
龔長雲吃了一驚,呆立不動,奉冥君叫了他兩聲,沒聽見回應,便也回過頭去,瞧見這信步走來的男子,疑惑地皺起眉頭。
這男子大步走來,瞧見韓冬至與光明城城主戰在一處,隐隐落入下風,哼了一聲,兩步上前,拆開兩人,徒手扇了光明城城主幾個耳光,當時只聽見啪啪啪幾聲脆響,在一片兵戈相擊的聲音中尤為特別。
光明城城主簡直呆住,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而自己竟然輕易受制,實在匪夷所思,他再擡頭,瞧見這打他耳光的人,更是仿佛呆了一般,想不通這人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大哥!”韓冬至叫了一聲。
這人正是梅厭雪。
梅厭雪回過頭,對他笑了一下,又徒手在光明城城主身上一捏,霎時這城主便如同被抽了筋,渾身力道盡失,癱軟在地上。
“你不懷好意,挑唆封決給我添亂在前,心狠手辣,傷我五弟在後。這幾個巴掌,算是我的一點見面禮。”
梅厭雪丢開他,又走到那高聳的院牆前,伸手在幾塊牆磚上拍了幾下,登時奉冥君帶人琢磨了半晚的高牆便土崩瓦解,磚瓦拆散重組,露出院牆原本的面貌來。
小院之中,只見一只白色小老虎被困在網中,将力氣都掙紮殆盡,疲憊地躺在地上,另外還有兩人,相對坐着,中間隔着兩丈距離。這兩人都受了些傷,正各自條理氣息。
見到他來,游驚夢絲毫不意外,笑道:“當初就不該把我這院子的機關告訴你。可惜啊,我今夜功虧一篑,要殺江家遺孤是不能了。”
梅厭雪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淡淡道:“以你的本事,要殺人,我也攔不住。”
游驚夢站起來,與梅厭雪四目相對:“誰說的,這世上能攔住我的,就只有你。你要攔我嗎?”
梅厭雪嘆了一口氣,問道:“你就是那明光濟世的幕後教主嗎?”
游驚夢早想到他是為什麽從北方趕來,卻沒想到他已經知道這麽多了,不禁神色一黯,點了點頭,他殺了無辜之人,雖然總告訴自己,為了救世犧牲一些人命必不可少,但是站在梅厭雪面前,他終于有些愧疚了。
梅厭雪上前兩步,看着游驚夢。他比游驚夢稍矮一些,眸子微微擡着,眼中浸潤着水色:“是不是很委屈?”
聽見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游驚夢有些驚訝,擡起眼睛。
“一個人背負這麽多,殺了那麽多無辜的人,你的心裏,一定也不好過吧。”梅厭雪牽起他的手:“做了這麽多,一定有你的理由,有你的目的,可是卻沒有人能理解,你心裏很委屈吧。”
江海西驚詫地擡起眼睛,暗暗握緊手中的明光劍,薛不霁也呆了,從地上擡起頭,看着兩人。
游驚夢已做好了被他斥責的準備,這時卻聽見他軟語詢問,百般滋味襲上心頭,忍不住将他抱住,額頭抵在他肩膀上。
至始至終,最懂他的也只有梅厭雪。
“到底為什麽這麽做?”梅厭雪反手抱住他:“我的師侄就在這裏,今天晚上,無論如何你都該給他一個交代。”
游驚夢嘆了口氣,在這個人面前,無論如何他都堅持不下去了。他站直身體,手掌一揮,收回了罩着白老虎的網。白老虎嗷一聲,站起來沖到江海西面前大叫道:“師弟嗷!你沒事吧嗷!”
除了龔長雲與奉冥君,其他人都是大驚失色。那小白老虎回過神來,更是羞愧,變回薛不霁的模樣,滿臉通紅,将江海西扶起來。
游驚夢走出院子,命人停手。韓冬至便也叫人停了,兩撥人馬不再打鬥。
游驚夢将幾人帶到天機峰北面一個深谷,點上火把,對梅厭雪說:“你既然知道明光濟世的事,那這個世界是怎麽來的,你知道嗎?”
江海西站在他們身後,冷冷道:“是為了抵抗惡鬼,由許許多多的人共同努力,封印出來的小世界。”
游驚夢微微一笑:“啊,你們知道惡鬼,那你們看看,這是什麽。”
他撚出一點火苗,投進深淵,那火苗飄飄蕩蕩,落入深澗之中,陡然一閃,照亮了澗底深處的情景。
幾只枯瘦的爪子攀了上來,在一定高度時,仿佛碰到了什麽壁障,被燙的一張張鬼臉扭曲猙獰,重新掉了下去。
幾人看的待了,薛不霁從沒有想過世上竟然有這般醜陋可怕的生物,喃喃道:“那些是什麽?”
“那就是惡鬼。沒看到他們紅色的眼睛嗎?”
“怎麽可能?!惡鬼不是已經消失了嗎?”
游驚夢搖了搖頭:“沒有。他們還存在,恐怕過了千年萬年,都不會消失。一旦你們打開這個世界的結界,就會放出這些惡鬼,到時候,外面的大世界又将是一片水深火熱。”
“可是,若是不打開,靈氣日益稀薄,遲早有一天,這個世界會消失。”龔長雲搖搖扇子:“那将是,天劫。”
游驚夢看着他:“青袖郎君足智多謀,你知不知道,我們天機門守護的天機,究竟是什麽呢?”
龔長雲焉能答得上來。游驚夢卻并非要等他的答案,繼續說:“那就是,守好這個世界的門,不允許任何一只惡鬼逃到外面的世界。這個世界毀滅,那不是正好嗎?到時候,人全部滅亡了,惡鬼也會消失。”
“你……”薛不霁叫道:“可是這些人都是無辜的。你怎麽能眼睜睜看着天劫來臨,世界毀滅?”
“那你又怎麽能眼睜睜地看着門被打開,惡鬼被放到門外,繼續為禍蒼生?”
“那也不是你殺了我師弟全家的理由!”
游驚夢笑了:“我做事,不需要什麽理由,我只要守護好自己的使命就行。你師弟全家死了,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張氏的血脈流傳,也就再也沒有人能拿到鑰匙,打開那把鎖。”
薛不霁瞠目結舌,卻又說不過他。他甚至覺得,游驚夢除了害了無辜之人,其他也沒錯。
“你有你的責任,我有我的血仇。這件事沒什麽對錯,只看誰的武力夠高。”江海西冷冷看着游驚夢:“看來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
他這話斬釘截鐵,韓冬至與梅厭雪不由得悚然,韓冬至将兩人攔住:“且慢,咱們或許能想一個兩全的法子……”
“沒有什麽兩全的法子,除非我爹娘能活過來。”
梅厭雪看着江海西手裏的明光劍,嘆了口氣:“這事是游驚夢錯了,我替他把命賠給你,好不好?”
他這話出口,薛不霁總算有機會問了:“大伯,你怎麽會來南邊?你身上的焰獸之毒……”
梅厭雪擡手,示意他不要再說,游驚夢聽見焰獸之毒四個字,擡起頭來,抓着梅厭雪的手問道:“他說什麽毒?”
梅厭雪正要搪塞他,薛不霁已經把焰獸之毒說了。游驚夢吃了一驚,抓着他的手往山下推:“你回去!現在就給我回去!回北方去!”
梅厭雪無奈地笑了:“我的武脈已呈冰化之勢,來不及了。”
他轉過頭,看着江海西:“我把這條命賠給你,你願意放下仇恨嗎?”
江海西默不作聲,一個人孤單地站着,要他放下仇恨,談何容易。
游驚夢更是渾身發抖,氣得眼睛通紅,聲音哽咽:“誰要你替我賠命?!誰要你來?!”
場面一時間膠着,就在這時,龔長雲笑了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幾位聽我說一句,這瓶中乃是接接續續草所煉的丹藥,或許可以救北境主人一命。”
幾人都站着沒動。
龔長雲苦笑道:“我獻上此藥,絕無挾恩圖報之意。我張雲這麽多年茍且偷生,投靠異族,為了報仇,害死許許多多無辜的人,更害了風上青前輩,我死有餘辜,到了地下,也無顏面對被我害死的人。”
韓冬至叫了一聲:“雲弟!果然是你!”
張雲對他笑了笑,取出匕首,厲喝一聲,割在臉上,直割了十七八道傷痕,一張臉登時鮮血淋漓,叫幾人看了,悚然心驚,話都說不出來。
張雲接着一擡手,将匕首送入心口,韓冬至沖上前想要攔住,卻已經遲了。
張雲忍着劇痛,将匕首再送入一寸,喘了口氣,看着韓冬至,眼中滿是歉意:“韓哥,對不起,殺害風上青前輩并非我的本意……為了報仇,我做了許許多多違心的事……我實在無法面對你……所以才一直未向你表明身份……”
韓冬至緊緊抓着張雲的肩膀,哽咽道:“你要報仇,來找我就是了!”
“我張雲豈能那般窩囊……”張雲笑了一下,閉上眼睛。
韓冬至抱着他,他背對着衆人,看不到表情,也聽不到聲音,只見到他肩頭微微顫動。
半晌,他将張雲屍身放到一邊,拿起地上那個瓷瓶,交給梅厭雪:“大哥,既然張雲将這藥留給你,你就收下吧。難道你要我眼睜睜看着二哥沒了,雲弟沒了,再看着你沒了嗎?”
梅厭雪嘆了口氣,将藥瓶收着。韓冬至轉過身,抱起張雲的屍身,下山安葬去了。
薛不霁親眼見到張雲自殺,胸口仿佛堵着一口氣,憋悶得緊。他看着站在一旁的奉冥君,揮手道:“你回妖族去吧。”
奉冥君驚訝疑惑,十分不解。
薛不霁背對着他,淡淡道:“我暫時還不想報仇。等到我想的時候,自會去取你性命。”
奉冥君笑了一聲,帶着妖兵轉身離開。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對薛不霁道:“別忘了你是妖族的儲君。”
奉冥君也走了,這山上只剩下游驚夢、梅厭雪、江海西與薛不霁四人。
就在這時,江海西說道:“游掌門,你為了肩負的責任,是斷然不能允許惡鬼被放出來的,對吧?”
游驚夢點點頭。
江海西又道:“這世界行将毀滅,更何況我們還要找到北海冰泉,醫治邊五叔,所以這門,我是一定要開的。”
游驚夢嘆氣道:“那看來你我是不能善了了。”
江海西笑道:“那倒也不一定。”
他上前兩步,看着游驚夢:“游掌門,長勺島下的地宮,不知你進去過沒有?”
游驚夢眼神微動,顯然并不知情。
“地宮內有個祭壇,我把手放在祭壇上時,祭壇曾經告訴我,回家的時候到了。”江海西看着游驚夢的眼睛:“它還說,後來,我的祖先終于想出了滅絕惡鬼的法子,只是已經沒辦法告訴別人了。如果到了幾千年以後,這些惡鬼仍在,那就用這個辦法。”
“什麽辦法?”
“血祭。祭壇說,只要有人心甘情願跳進惡鬼深澗,以血肉活祭,惡鬼可滅。
“當然,血祭也有要求,以身活祭之時,必須默念一段咒語。”江海西回憶了一下,輕聲将咒語說了。
游驚夢點點頭,笑道:“好,看來這血祭的最好人選,非我莫屬了。”
梅厭雪站在一邊,看着游驚夢。
江海西深深看了他一眼,轉過身,帶着薛不霁往山下走。
游驚夢在他身後道:“鑰匙,就是長勺島。鎖,就是天機門。好自為之。”
看着江海西與薛不霁消失在山腳,游驚夢轉過身,對梅厭雪說:“這麽多年,你在北,我在南,雖無生死相隔,但是天南地北,總是不得聚首,今夜終于能再見到你,我還來不及高興,離別就近在眼前啊。”
梅厭雪将手中那瓷瓶輕輕一抛,擲入深澗,笑道:“誰說分別在即?從今往後,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游驚夢吃了一驚,眼睜睜看着瓷瓶落入深澗之中,怔怔然半晌,看着梅厭雪,露出一個含淚的笑容。
“不去與你的兄弟們道別嗎?”
“不了,免得我又生出許多牽挂來。走吧。”
山風輕輕吹過,吹過了無法放下的肩頭重擔,吹過了無法釋懷的生死血仇,吹過了幾千年前的月光,也吹過了再也空無一人的山林。
這只是一個平凡又普通的夜晚。
end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覺得完結在這裏比較好,還有一些沒交代的,都放在番外裏。看完的妹子收藏一下我的新文呀~點我的作者名,進入專欄,就能看到新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