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呼延氏突然道:“那個慕家的夏人,在門外是嗎?”
賀樓乘夜的眉頭輕微一跳,沒有回答。
“你以為殺了奴,城外的守兵便得不到進城的消息嗎?”呼延氏道。
賀樓乘夜的眉頭驀地蹙緊。
“奴之所以在這裏,就是因為奴不怕你們來找奴,你,或者阿盧。”她的聲音飄忽不定,頓了頓道:“如今就算你趕回去,也已經來不及了。月姬,必然已經聽從奴的命令發出了進城的號令。就算你已經通知了宇文家的援兵,也來不及了。來不及了,阿蠻。”
賀樓乘夜的手驀地攥緊,眸子裏出現了一抹凝重。他深深地看了呼延氏一眼,揮袖猛地轉身離開,卻聽得呼延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此時不殺奴,或許就沒有機會殺奴了。”
賀樓乘夜止步,聲音幽遠道:“還會有很多機會。而且……”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輕聲道:“是我父親對不起你。”
說完大步離開。
站在房間內的呼延氏身體猛地一顫,一瞬間竟然像是老了幾十歲。
她緩緩伸手,取過寫着先王名字的骨牌,攥地很緊很緊,像是要将它捏碎。
她的聲音顫抖,飄忽:“慕家的夏人,能進來聽奴說句話嗎?”
慕蘇的身影從門背後無聲地出現,他注視着這個傳說中兇狠的女人,看着她蒼老佝偻的身影,完全不像是傳聞中的那般威嚴而可怕。
他微微拱手,沒有說話。
呼延氏的聲音沙啞顫抖,但是帶着笑意:“謝謝你,救了奴弟弟的手臂。但對不起,這次利用了你。”
慕蘇一愣,随即擡頭看向呼延氏。後者轉身看着他道:“奴本不打算在此時動手,但夏帝誅殺你全家,這件事情給了奴一個機會。奴這麽多年習慣了做最壞的打算,所以你為奴提供了最後的殺手锏……”
慕蘇的目光從茫然突然凝結,似乎瞬間想到了什麽,整個人的身體在瞬間僵硬,幾乎聽不清呼延氏接下來說的什麽。
“真可憐啊……你這一生都在被人利用,被夏帝,被賀樓乘夜,居然還能被奴利用……”她忽的笑起來,像是哭一樣。
她一雙妖異的重瞳看向慕蘇,身上腐爛的氣味讓慕蘇渾身不适:“你是不是覺得在這個時候收留你的賀樓乘夜是你唯一的依靠和遮蔽?哈哈哈,天真的孩子,早些逃回大夏去吧,在這裏多待片刻,你便會了解他更深一點……”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是幹淨的……你若是陷得太深,便永遠都走不出來了。”
慕蘇後背已經濕透,他不敢去看呼延氏的眸子,只是問道:“太妃為何對我說這些?”
呼延氏沉默了許久,方才緩緩道:“因為奴便是那個看不清,也永遠走不出的人。”
慕蘇驀地覺得面前這個女人是個瘋子,是個比賀樓輝姬還要瘋上數十倍的瘋子。他的手禁不住地顫抖,低聲問:“你究竟是為了阆玥,還是為了毀掉阆玥?你究竟是為了什麽?”
呼延氏冷笑了一聲道:“為了阆玥?不,不值得。阆玥負奴!大夏負奴!天下人皆負奴!奴是為了自己!只為了自己!”
慕蘇的手在顫抖,他分明知道面前這個女人是個瘋子,可她的話卻像是一根刺一樣深深刺入他的心裏,鮮血橫流。
驀地有一只滾燙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猛地反應過來,發現是去而複返的賀樓乘夜。賀樓乘夜臉色陰沉,道:“你在這兒做什麽?我說了跟緊我!”
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呼延氏,拽着慕蘇轉身就走。
慕蘇被拉的一踉跄,恍惚間還聽見呼延氏沙啞的聲音在不斷回旋。
“哈哈哈哈哈,原來陷進去的人是你,阿蠻!是你呀……!”
她沙啞的笑聲一直盤旋在慕蘇的腦海裏,宛如一道魔咒。
賀樓乘夜走的極快,慕蘇幾乎被他拖拽,他走到馬前,驀地轉身看向他,眸子裏陰晴不定。
“她與你說了什麽?”
慕蘇一愣,沒有回答。
賀樓乘夜蹙起眉頭,閉上眼嘆了口氣,忽然翻身上馬道:“不論她說什麽,都不要相信。跟緊我,現在除了我身邊,任何地方都不安全!”
慕蘇點點頭,也騎上霜梅。
他不傻,方才賀樓乘夜與呼延氏的對話他聽得非常分明,他知道現在情況有多嚴峻。
賀樓乘越手下的大部分兵力都在邊疆,能調動的這部分人只足夠阻擋須蔔拿勒已經進城的軍隊。倘若賀樓月姬通知了城外的兵力攻城,他們一定會被包夾,等大将軍宇文文的部隊趕到之時,賀樓乘夜怕是已經人頭落地。
他摸了摸腰間的長劍,努力逼迫自己忘記方才呼延氏說的話。
前殿的火光和呼喊聲越來越近,他緊緊地貼着賀樓乘夜,拔出長劍,驀地翻身下馬。
他不是阆玥人,自幼生活在草原之上,他最擅長的是單獨作戰。更何況,他喜歡霜梅,并不想讓它受傷。
賀樓乘夜側身去看他,他腳尖點地快速沖上前去大喊:“不必管我!我能跟上你!”賀樓乘夜點點頭,拔出腰間的長刀,沖着前方的火光沖了進去。
慕蘇不斷在人群裏搜尋着女人的身影,他知道現在最緊要的便是找到賀樓月姬。他的心髒碰碰地跳動着,揮劍清除着面前的敵人。
慕蘇确實不擅長殺人,或者說這實在是他第一次親手殺人,于是他盡量地在格擋,在躲避,必要的時候也只是在對方的喉嚨上快速地劃一刀,然後閉上眼不去看那人倒下的模樣。
但是人太多,太繁雜,慕蘇越靠近大殿,越難以移動分毫。
血液的味道和火焰的味道讓他反胃,全身乏力。他知道自己的內心在害怕,但是他不能在這個地方倒下。
一柄鋼刀從身後劃過來,寒冷的光照亮了他的整個側臉,他躲閃不及,眼見便要被劃傷。
铛!
宛如血月,又好像是劈出的一枝紅梅。一柄血紅的長刀橫在慕蘇頭頂,穩穩地架住了鋼刀的前行,并幹淨利落地反手砍掉了那人的頭顱。
慕蘇擡眼望去,只見得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渾身是血的站在自己面前。漆黑的眸子迎着火光,清澈明亮,像是狼群裏最年輕最強壯的頭狼一般,渾身散發出孤高的氣質。
他只看了他的眉眼便認出來,這是賀樓乘越。
阆玥的骨通王,最年輕也是最骁勇的将軍,手持一柄血月刀,在戰場上宛如殺神。
可他也知道,他面前的只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孩子。
賀樓乘越只看了他一眼,便轉頭看向人群之中,慕蘇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得一匹漆黑的駿馬猛地擡起前蹄,發出雄壯的嘶鳴。馬上的男人宛如天神降臨,長刀所到之處,血花四濺,将他那一雙琥珀色的瞳孔也染成了血紅色。在他背後,天月成碩大而冰冷的彎月無情地散發着寒光,将他的輪廓模糊,使他的身形神話。
慕蘇看着他,心中猛地生出一聲感嘆。
賀樓乘夜,是天生的王者。
賀樓乘越在慕蘇身邊,雙眼猛地發光,驚喜地呼喊道:“哥!”
賀樓乘夜看了慕蘇一眼,然後看向賀樓乘越,大聲道:“阿盧!找到阿雅!不要讓她将訊號送出城去!”
賀樓乘越猛地反應過來,立刻應了一聲,轉身便殺向大殿。
慕蘇跟着他,替他擋着身後的敵人。賀樓乘越本就骁勇,兩人不過片刻便成功突圍,進入了大殿。
大殿裏燈光昏暗,賀樓月姬仍舊暈倒在賀樓輝姬的屍體旁。後者的皮膚已經呈現蒼白和青灰,雙眼睜地很大,像是在死死地盯住什麽東西一般。
慕蘇看着賀樓輝姬的屍體,想起點漆,一時心中五味雜陳。
賀樓乘越一步上前,抓住賀樓月姬,猛地将她搖醒道:“阿雅!回答我!阿雅!”
賀樓月姬從昏迷中迷迷糊糊地蘇醒,呆滞了三秒,轉眼便看見了賀樓輝姬的屍體。她驚叫一聲,猛地撲了上去,開始痛哭。
此時賀樓乘夜也進入了大殿,一步上前,用滿是血液的手抓住賀樓月姬的肩膀,道:“阿雅!你有沒有把訊息送出去!”
賀樓月姬被強迫擡起頭,看見賀樓乘夜的時候眼淚掉的更是不停。她抽泣着,雙眼沾滿淚珠,顫抖着道:“什麽訊息……奴不知道訊息……阿蠻……是在做夢是不是……你告訴奴這是在做夢!”
賀樓乘夜的身形猛地一僵,就連慕蘇的臉色也變了。
“你不知道?”賀樓乘越問道,“呼延氏沒有給你兵符讓你去調動城外的軍隊?!”
賀樓月姬睜大雙眼,僵硬地搖搖頭。
“奴不知道……奴真的不知道……母親什麽也沒有給奴……什麽也……”
賀樓乘夜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刀下一秒已經架在賀樓月姬的脖子上。賀樓月姬的臉本就慘白,此時更是宛如失去了所有的生氣,不可思議地看向渾身是血的賀樓乘夜。
賀樓乘越在身邊,目光複雜地看了自己的哥哥一眼,想要說什麽,終究是沒有說出口。
慕蘇瞳孔猛地一縮,不自覺地向賀樓月姬靠了三分道:“賀樓乘夜你做什麽?!她說了不知道!”
慕蘇在阆玥這麽久,對于兩位郡主的了解也不淺。賀樓月姬的善良單純是舉國皆知,他絕不相信這個女子在剛剛的情況下還會撒謊。
賀樓乘夜低聲道:“她必須死。她若是不死,便是變數。”
“她是你姐姐!”慕蘇怒道:“你不是說,你從不牽連嗎?!”
賀樓乘夜目光冰冷地注視着慕蘇,聲音也宛如刺骨的寒冰:“她從一開始,便不曾置身事外。”
“把……把刀放下!”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底氣不足的怒喝。
慕蘇向門口看去,卻看見一個身上盡是鮮血,甚至還有一節斷裂的箭頭深深埋在箭頭的阆玥士兵正舉着弓,寒冷的箭芒對準賀樓乘夜的背心。他和賀樓乘越皆是大驚。
那男子向前走了半步,手上的弓卻沒有放下。
“放開月姬公主!放她走!”
賀樓月姬此時也看見了後面的人的模樣,驚呼了一聲:“米亞!”
她的淚水奪眶而出,聲音悲戚:“你不該這樣!你放下弓箭趕緊走!”
“我不走!”
米亞的手和腳都在顫抖,他又邁進了一步,渾身血污,一雙眼微微發紅。
慕蘇看着他的臉,心裏猛然一震。
他認識這個人。
這是那日他初到天月城詢問的那名阆玥将士!是那個對賀樓乘夜無比崇敬的年輕将士!他的眸子曾經因為提到賀樓乘夜而閃閃發光,而此時他卻親自張弓,指着賀樓乘夜的後背心。
賀樓乘夜冷漠地看向他,又轉頭看向趴在地上哭泣的賀樓月姬,心中已有了定數。他淡淡道:“如果不是今日,如果是昨日,你來請我放她同你走,我會答應。但是今日,不行。阿盧。”
話音剛落,賀樓乘越血色的刀已經劃過米亞的腿側,鮮血瞬間就湧了出來。
米亞痛呼一聲倒地,手中的弓也跌入黑暗。
賀樓月姬驚叫,哭喊着想要爬過去,被慕蘇一把拉住。
慕蘇擡頭看着賀樓乘夜,看着他冰冷的表情,聽着賀樓月姬的哭喊聲,猛地想起了呼延氏在不久前對自己說的話。
“與他相處久了,你便會看清楚他究竟是個什麽樣子的人。”
他站起身想要去扶起米亞,查看傷口。
賀樓乘夜猛地伸手将他扯到身後道:“這件事你不要插手。”
他怒視着賀樓乘夜的後背道:“那你叫我一個外人跟來有什麽用?看着你賀樓單于多麽英勇善戰,大義滅親嗎!?”
賀樓乘夜握住他的手微微收緊,一雙琥珀色的眸子不帶任何感情地看向他道:“孤說過,從一開始帶你去北原,便是不想再從火場裏救你一次。”
“你現在甚至有直接燒死我的理由。”慕蘇毫不示弱地瞪視着他。
賀樓乘夜抿嘴看着他,目光變得越來越淩冽,慕蘇雖然理直氣壯,但被這種目光看着也不免心中微微發寒。
他覺得賀樓乘夜似乎在下一刻便要吞食自己,不帶任何憐憫。
身邊驀地落了個人,是一身黑衣的步層雲。
他抱拳低聲道:“少主,兵符從一開始就不在呼延氏手上,一直是須蔔拿勒拿着。但是他方才趁亂将兵符給了一名下屬,現在已經往城門口跑了。”
賀樓乘夜将看向慕蘇的目光收回來,轉頭對賀樓乘越道:“先看好他們,城內交給你了。”
賀樓乘越笑起來,露出尖尖的虎牙道:“放心吧哥。”
賀樓乘夜伸手揉了揉弟弟的頭發,然後轉身道:“孤若是不去,便無人能壓得住他們。層雲,讓封紅務必盡力,若是攔不住,便做好刺殺将領的準備。”
步層雲抱拳領命,跟着賀樓乘夜一起,大步走出了門外。
直到賀樓乘夜消失在黑暗中,他都沒有再看慕蘇一眼。
慕蘇有些呆愣地看向門口,心情複雜地蹙起眉頭,只是怔了片刻便蹲下身,關切地看向賀樓月姬道:“郡主受傷了嗎?”
賀樓月姬渾身冰冷,睜大一雙美目看着慕蘇,搖搖頭,然後扯住慕蘇的衣袖道:“先生,奴求求你,讓米亞走吧!此事與他無關!”
慕蘇順着賀樓月姬的目光看向遠處倒在地上,仍舊不斷想要靠近的将士,他的目光裏充滿了矛盾和痛苦,讓慕蘇心中不免揪心。
“你最好別做什麽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