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因為賀樓乘越的過世和賀樓乘夜的受傷,宇文文與步層雲和封紅一同,幾乎成了如今阆玥的頂梁柱。清晨破曉時分,正從房間中走出想去點查物資軍備的時候,驀地看到賀樓乘夜輕手輕腳走出了房間,關上房門,兩人打了照面的一刻宇文文清晰地感受到了空氣中的尴尬。
悄無聲息地瞥了一眼身後的屋門,宇文文把扇子合起來在手上一敲,道:“夜王陛下,您這夜夜笙歌,倒是不知我們這些臣生疾苦啊?”
賀樓乘夜卻沒有羞怒,反而面色有些疑惑和低沉,邁步随着宇文文向前走,一面低聲道:“我總覺得有些不對。”
宇文文挑眉:“有什麽不對?他接受你了不對還是這時候幹這事兒不對?”
“不是這個意思。”賀樓乘夜蹙起眉頭道:“鸾兒表現很反常……而且我總能感受到他心不在焉,有些刻意。”
宇文文的扇子在手腕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道:“你是覺得他心裏有事兒沒告訴你,覺得對不住你或者是自暴自棄了才佯裝接受你了。”
“嗯。而且近日來大夏那邊的消息越來越隐蔽,似乎也在密謀些什麽。”
宇文文輕嘆了一口氣道:“阿蠻。喜歡慕大人的是你,了解他的人也是你,他會做什麽不會做什麽你都很清楚。而且雖然我并不了解慕蘇大人,但我知道他定然不是為了什麽事兒就能卑躬屈膝出賣身體給你暖床的人。他定然是有他的苦衷的。”
賀樓乘夜垂眼,也嘆道:“我只是覺得,我好像還是離他好遠。”
“你們之間隔了兩個國家民族,自然遠。”宇文文道,“不過我相信慕蘇先生的為人,他不會對阆玥不利的。”
賀樓乘夜點點頭,随後似乎忽而想起了什麽事道:“今日清晨有幾人進了達雅。雖說是熟悉的面孔,但封紅說,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宇文文皺眉道:“易容?”
“不确定,我去查實一下。”賀樓乘夜道:“心裏總有些隐隐的不安。”
宇文文斜眼看他,許久才道:“你真的變了很多。”
賀樓乘夜不答,宇文文繼續說:“往日你定然沒有這麽多牽絆的心思。兒女情長更是不存在……大漠黑虎現在到像是只小貓兒。”
賀樓乘夜側頭看他道:“不好嗎?”
宇文文聽他這麽一說,忍不住仰天大笑,看着賀樓乘夜快步離去,背影都消失無蹤。
“實在是太好了。”
賀樓乘夜的衣着很低調,粗布短衣,仿佛是個平凡的粗活勞動人,卻悄無聲息地走近了達雅仍舊活躍的街道上的馬具鋪子。
掌櫃的是個五大三粗,比賀樓乘夜還高半頭的老人,一身黝黑的皮膚和結實的肌肉,背上還有一道據說是年輕時與狼搏鬥時被咬的傷痕。
賀樓乘夜走進去的時候,那掌櫃擡頭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目光中帶着深意,而後粗曠的聲音響起:“要什麽?”
賀樓乘夜四周打量了一番,沉聲道:“烏達木,我前日定了十五套馬具,今日來取,你忘了?”
那老人一愣,随機擡頭道:“哦?我查查,人老了記不清楚了。”
賀樓乘夜笑道:“你查,只是快點給我取來,宇文将軍今日要來清點軍備。若是少了你也脫不了責!”
烏達木低頭翻開自己那本厚厚的藍皮本,一面翻,一面疑惑道:“這兒沒寫你們的十五套馬具呢?少跟我碰瓷!”
賀樓乘夜向前走了兩步,聲音低沉:“你再翻一翻,就在前一日。十五套。”
烏達木蒼老的手指翻動着藍皮本,不緊不慢:“沒有……沒有……這兒可沒寫你的單,我雖然是個老東西,可是……我最讨厭人家碰瓷!”
話音未落,書頁間猛地飛出十五只細小的銀針,狠辣急速地飛向賀樓乘夜身體的幾大死xue。
賀樓乘夜猛地擡頭,琥珀色的眸子裏兇光一閃而過,只是幾個側身,銀針嘩啦啦全都掉落在地。他猛地伸出右手,伸手要去抓那老人的脖子。那老人的速度卻是出乎意料地快,本身老态龍鐘的身子卻如同泥鳅一般在空中扭曲出了一個弧度,而後從賀樓乘夜的左側深處手來,要點他的大xue。賀樓乘夜冷哼一聲,擡手擋住,順手狠狠扣住那老者的手腕脈門,只是幾個回合的過招便将老人掐住脖頸扣在牆上,一面飛速點了他的xue道,另一只手掐住他的兩頰,避免他服毒自盡。
那老人的面容在賀樓乘夜手下變得模糊不清,此時竟然有些詭異的融化感,聲音也逐漸恢複了清晰明亮。
“不愧是夜王殿下,不知我是何處暴露了呢?”
賀樓乘夜冷哼一聲,猛地撕下那蒼老的人皮面具,出人意料的,露出的居然是一張白淨清秀的女孩的面容。
“烏達木不識字。”賀樓乘夜加大了手上的力度,讓那女孩幾乎窒息地咳嗽起來。“說,身份,目的。”
女孩冷笑着看着賀樓乘夜,道:“我既然能笑着問你話,又怎麽會怕你呢?”
賀樓乘夜冷漠道:“孤有辦法讓你說。只是看你想死的痛快些還是折磨些,而且我着實不喜歡對女孩子動粗。”
女孩的眉頭微微蹙起道:“我以為天機閣從不重刑所言非虛。不過也是,畢竟現在堂堂天下天機的天機閣閣主有事不知,要從我這兒問。當真是不甚榮幸了。”
“天機閣不刑,阆玥有刑。”賀樓乘夜眸子閃爍,似乎變得有些沒有耐心了:“孤沒多少時間同你浪費,快點說。”
女孩被他突然加大的手上力度弄的猛烈咳嗽起來。她許久才目光陰暗道:“夜王陛下,我是夏人,我來這兒的目的你早就該清楚了。”
賀樓乘夜的眸子輕輕縮了縮,道:“說清楚。孤不是來同你講條件的。”
那女人的眸子裏仿佛藏着笑意,盯着賀樓乘夜,笑道:“無妨,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夜王陛下,你實在是有些讓我失望,居然真的将那位大人一個人留着了。現在,我們的人估計已經将那位大人帶走了。不管如今我在你手中是死是活,你都阻止不了這個結果。”
“你以為沒人知曉嗎?”女孩的咧嘴笑起來:“夜王陛下,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天機閣,也沒有。”
賀樓乘夜的眸子猛地收縮到極小,他猛地将女孩提起來,一把丢到了門口,後者重重地摔到地面,咳出一大口血。
賀樓乘夜大喊一聲:“押起來!!!”一面足尖點地,以最快的速度飛速地向着住處飛奔而去。
身後看不見的地方,一下子沖出來無數人,團團圍住了那女子,而後閃身再也不見。
鸾兒。
這就是你心裏不願告訴我的事情嗎?
木門被猛地推開的一剎那,整個房間都在顫抖。賀樓乘夜喘着氣,看着坐在木桌邊緣,還在煮茶的慕蘇,有些微微發愣。
慕蘇擡頭看着他猛地闖進來,有些呆滞,而後蹙眉問他:“怎麽了?怎麽這麽急?”
賀樓乘夜低頭,有些看不清楚神色,聲音裏都還是疲憊,輕輕走過來到桌邊,卻一直不敢坐下身子,只是有些讪笑道:“沒事,跑的……有些急了。”
慕蘇拍拍他的肩膀,低聲問:“跑什麽?發生了什麽?”
賀樓乘夜不答,只是扯了扯嘴角,輕輕坐下來。
慕蘇只好給他遞了一杯茶,輕聲道:“方才封紅來找你,沒找着,我跟他說你很早就出去了,叫她去外面找你。”
賀樓乘夜道:“無妨,她已經找到我了。處理了一點事情……”
“怎麽了?”慕蘇看着他道:“可是那幾個部落又……”
“不,不是他們。”賀樓乘夜側目看着安安靜靜坐在自己身邊,仿佛無事發生的慕蘇,驀地張口輕聲道。
“鸾兒,你可是有事瞞我?”
慕蘇微微一愣,而後問:“何事?”
賀樓乘夜輕聲道:“你來阆玥已經快要四年了,我等了你四年,你終于接受我的時候,我卻總覺得太不真實。不管是出于同情也好,還是其他,這都讓我惴惴不安。”
慕蘇想說什麽,卻被打斷。
“方才……我抓到一個夏人。她說……你被找到了,你要被帶走了。”賀樓乘夜轉頭看着慕蘇,甚至不敢去碰他:“這是你一直在瞞着我的事嗎?”
慕蘇沒有立刻回答賀樓乘夜,他輕聲道:“這樣不好嗎?”
賀樓乘夜或許是因為沒有立刻獲得回答,又或許是因為慕蘇道回答讓他心涼,他立刻道:“當然不好!這不是我要的!”
“那你要什麽?”慕蘇也收起了閑散,變得嚴肅了起來,“最後,你想要的是什麽?”
賀樓乘夜驀地沉默了,他睜着眼看着慕蘇,眸子裏仿佛多了些什麽,而後突然勾起一絲苦笑道:“這才是你一直在瞞我的事。”
慕蘇盯着自己杯中的茶水,看着茶葉起起伏伏,深吸一口氣道:“賀樓乘夜,一個人沒辦法成為那麽多角色的,全都想要,就會全都失去。你做不出你的抉擇,但我要做出我的抉擇。”
賀樓乘夜的手心開始出汗,聲音也變得低了起來:“……你真的要走?謝言……”
“和謝言無關。”慕蘇打斷賀樓乘夜,“原因我不想說。但是我思考了很久,這是最好的選擇。”他頓了頓道:“方才……我沒有走,我本來不想讓你知道的。”
賀樓乘夜笑起來,整個人埋入手掌心裏,看不清是什麽神情,道:“那如今又何必殘忍。”
慕蘇努力想讓自己的冷靜一些,手卻忍不住地開始顫抖。
“我不想騙你。”
賀樓乘夜猛地笑起來,他笑了許久才道:“我們到如今才有些共同之處,我殘忍,你也殘忍,可我們都不覺自己的殘忍,傷人頗深。”
賀樓乘夜輕聲道:
“鸾兒,在夏語中,這可是說作罪有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