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細雨無聲飛灑着。火在蓬勃地跳躍。風把濃煙卷向上方, 不斷地稀釋，聚散, 在半空暈染出一團一團的煙墨色。
梅梅站在游廊下。将軍巍然立在她旁邊, 表情肅殺地望着三尺外。
那師父從頭到腳都濕了，可是, 卻分毫不顯狼狽。
他一臉正确，全是道理。三言兩語卡死了獵物的七寸。現在, 狼狽的是他們兩人。
——他們被師父的一張嘴逼入了絕境。
思考的時間已過十秒, 師父并不催促，他含蓄而溫和地笑着。在千千萬子民的注視下, 他向來是注重風度的。能優雅地進行毀滅, 這是魔的拿手本事。
當然, 他的本質絕不優雅, 自己也心知肚明。睚眦必報，不擇手段，龌龊起來連本人都害怕, 如此，才修成了如今的天魔。
隔着雨幕，雙方陷入了僵持……
玩家們悄然從游廊靠攏過來，圍觀這場詭異的戰鬥。盡管它進行得如此文雅, 人們卻嗅出了濃烈的硝煙氣。
時間似乎走不動了, 黏在了這一幕上。
直到楚臨風被狗咬了似的大叫一聲：“日他娘！”
事态才猛然來了個爆破。
梅梅一眼瞪過去：那堆火呼啦啦地變快了，燒出了火箭噴射般的速度。不停加快，無止境加快, 以致最後看着像靜止了。
速度把火的顏色剝奪了，使它白得耀眼。
乍一看，它似乎成了一道水簾，或一道光門。總之絕不像火焰了。
從那一大叢不像火焰的火焰中，結出了許多的師父。他們被魔火克隆了出來，一個接着一個入世。淡青魚紋袍，色如春花，微微含笑。
每個都有血有肉，是獨立完整的生命，卻又好像服從于一個抽象的主宰。
梅梅數不過來有多少只。三四百肯定有。起初眼睛還接得住，後來井噴了就來不及瞅了。他們紮堆地湧現，像被那團火嘔出來的。
仿佛要進行一場魔幻秀的開幕，他們輕盈地走進花園，刷的合體成了一個，刷的又分裂成幾百個。起初，有些玩家覺着恐怖又滑稽，忍不住發笑。
可是，随着每一次裂變與聚合，威壓都在成倍增強。就沒人笑得出了。
魔氣向四周膨脹，把雨中的荒園變成了一個恐怖的魔界。
人人駭然失色。
幾個玩家沒經住吓，偷偷對他使用了超級技能。可是，卻沒用。游戲是他發明的，他一個口令就解除了所有技能。擡手一抓，那幾人就肉眼可見地縮水了。
三秒後血肉被抽空，摔在了地上。花園裏多了幾具幹屍标本。
這場下馬威給得淋漓盡致，叫人觸目驚心。連龐雄的臉色也變了。
外圍的玩家四散撤退，開始迅速遠離是非的中心。
師父并不去追。
他雍容地拂了拂袖，對兩個徒弟一笑，好像啥也沒發生。他的戰略重點不在那些人身上，徒弟們才是他的主要獵物。
“怎麽樣，考慮好了嗎？”他溫和地問。
梅梅覺得十分荒唐，回嗆一聲道：“有啥考慮的，你直接殺呗。”都厲害到這地步了，誰還鬥得過？
他的魔功是在凡人的功夫之外的，完全屬于玄幻範疇了，凡人如何對付他？包括将軍也不行。
梅梅想不通他還等什麽。
“只要你應了，所有人都免于一死。關鍵在你身上了，梅梅。你一句話決定幾百條命。”他語重心長，眼神溫柔得像個奶奶。口吻也是奶奶的。
世上找不出比他更母性的男人了。這樣母性的男人偏是個殺人于無形的魔頭。
龐雄的疑心病又發作了：
魔頭為何執着于要他們磕頭？自他現身以來，先後已提兩次。
他們二人就這麽香饽饽？他寧可停了封神之戰、放生這麽多玩家，也要重續師徒之緣？
他不信。
龐雄驀地勾唇一笑，“只我一人磕頭行不？不要梅梅了吧。她是個姑娘，以後待家裏侍花弄草便好，修什麽魔？我龐雄滿手血腥，跟師父是一路貨，倒正好能湊一塊兒。”
他平穩中帶點匪氣，似是橫了一條心要“落草”為魔了。
師父卻一口拒絕了：“缺了梅梅不行。你小子不過是添頭，梅梅才是寶啊。”
龐雄切着牙齒笑了。稍微頓了頓，終于把內心一個猜想說了出來：“你這麽一說，我大概就懂了。因為她得了神力加持吧？”
梅梅神色微變。其實，她腦子裏也在疑心這件事。經他一說，隐藏的劇情就清晰地圓上了：
她之前差口氣就死掉。死亡一瞬間，有神力憑空滋生，治愈了她的致命傷。
整個過程中，痛苦越大，力量越大；死氣越重，生機越磅礴。
細想來，這能力竟與魔頭的本事異曲同工：都是靠着別人施加的苦難變強的。
莫非在那次的感應中，神靈預見未來，給她加持了制衡此魔的能力？
這樣一來，豈不是說……
龐雄的雙眼緊盯魔頭，說出了她的心裏話：“……假如我想得更大膽一點，她得了神力後就是不死之身了，對麽？你雖然厲害絕頂，卻無法殺死她。你也不能傷害她，因為她會和你一樣變強。但是，神力的加持有條件。假如她意志不堅跟你同流合污，就會立刻失效。沒錯吧？”
所以，他們豁出去想招安梅梅。龐雄把自己給說通了，緊緊觑着師父的表情。
師父眼神微滞，綴在嘴角的笑逐漸變了味。一抹驚人的醜惡從他臉上閃了過去。随後，他綻開了一個不太一樣的笑，一個懶得粉飾的魔性微笑。
論腦子，姓龐的确實一絕。聰明得可恨了。他痛恨這樣的聰明。
想到之前奪舍吃的虧，漆黑的殺意急劇膨脹，把一種施虐的渴望頂上了膛。這種渴望讓他的魔性瘋狂泛濫了，幾乎沒法再維持優雅的假面。
他想：我怎樣才能讓他撕心裂肺？絕不能死太快，我要他痛不欲生地哭成死狗。
龐雄盯着師父發馊的笑臉，“封神只有一個名額，你若殺不死她就不能封神。”他嗓子裏漏出兩聲不友好的笑來，“不能封神就回不到上面，只能在此當個玩家了。”
師父靜了一會，認輸地嘆了口氣：“是啊，為師要是困在游戲裏多可憐？就算魔功再厲害，游戲方也能把師父抹殺。你說，神的祝福是不是必須消除？”
龐雄眯眼含笑，若有所思......
梅梅頑固地說：“那你恐怕要失算了。我絕不會拜你為師，也不會跟游戲方交易。我一定能找到滅你的法子！”
聽了這話，師父的微笑裏終于升起了可怕的空洞……他的笑不再像慈祥的奶奶了。
被兩個逆徒徹底激怒的他，終于露出了反人類的面目。
他森然盯着龐雄，發表了一個冷酷的作戰宣言。
“神的祝福讓我作嘔。不消失的話，我會淩遲所有人。一寸一寸地淩。不僅如此，所有的女玩家會會被QJ。包括梅梅。我殺不了你，但有無數方式糟蹋你。你會當着他的面一次又一次被QJ。哼，傷害越大就越強，我看你怎麽在這種傷害裏變強！你以為神真能護你？神見了為師都怕。這裏會變成你的現世地獄，你會恨自己怎麽不死！最後你會發現，只有死才是最幸福的。”
梅梅的臉鐵青，娘的，好個畜生！
她的怒火來得太猛太快了，烘得喉嚨都失了聲，一句話也罵不出來了。可算認識“魔”這個字眼了。無論他怎麽粉飾，裏子都是龌龊、肮髒的。
他讓她想起二戰時的鬼子！
魔頭一笑，“為師了解你。你或許不怕死，卻受不了那樣，沒錯吧？”他學着龐雄之前的反問口吻，漏出兩聲笑來，寒光在他濕漉漉的牙齒上一閃而過。“那時在相思洞，你本不想管山洞那些人的，可是看到嚴大小姐衣不蔽體，你就忍不住了。”
一個可悲的聖母！有的女人把QJ看成比殺戮更不可饒恕的罪行，這個愚蠢的梅梅就這類奇葩。連別的女人被QJ她也受不了。
——他太知道怎麽對治她了。
要毀滅一對相愛的情侶，沒有比這更誅心的方式。
沒錯，光是殺人怎麽夠？奪舍時吃那麽大的虧，不誅他的心何以洩憤？
雖然這樣會失去部分民意支持，但只要他回去了，誰敢不服？
亞奧斯的子民哪個敢不服元帥？
他發了這樣的戰書，滿心舒坦起來。既為自己惡心，又深感陶醉。這樣敢于作踐一切的德性，才是至邪至惡的天魔境界啊！
龐雄面色鐵硬，注視了他好一會，才說出一句：“瞧見沒有，我和你根本不是一類人！”
他雖然一身血債，但是，絕不下流。
上戰場也好，做男人也好，他從來是硬碰硬的。絕不使龌龊的手段。
人道是，一将功成萬骨枯。歷朝歷代，每個開國大将的背後都有個屍山血海。他開了這麽大一個國，罪孽更比別人深重。可是，他的鐵血僅限兩軍交戰，沒幹過畜生的事兒。
他經歷了最黑暗的幼年、童年，一路掙紮着活成今天的模樣。細細想來，心裏卻一直在向往光明，他想成為頂天立地的丈夫，一個比任何男人都出色的好漢。
他縱使沒這麽好，又怎麽可能跟這種貨色是一路人？
此刻，直播室裏的觀衆都安靜如雞。
突然冒出這樣辣眼的劇情，大家都有點茫然失措了。
有人說：“……元帥只是吓唬他們，不會真這樣吧？”
“話都說出來了，肯定會……”
“就不能好好戰鬥，幹嗎非整這一套？他是有身份的人，一向很優雅的啊。”
“有身份的人就優雅？呵呵，什麽邏輯！人家真的優雅就不會三次奪舍封神了。讓元帥死吧！他活得夠長了！”
此時，還有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也大受刺激。
他甚至抑制不住發出了幹嘔，比當事人梅梅還不能忍受。
——素有潔癖的系統管理員，連自己粉的小兩口稍微親熱一下都會感到辣眼，這回最高元帥為了勝利，要把一場死亡盛事變成下流的罪行。他的胃裏不停翻騰，興奮的心情變得冰涼。
嚴重的不适讓他臉色死白。那畫面光是想一想就要暈厥了。
假如梅梅不答應，他怎麽管理這樣的劇情？會惡心死的。
管理員出了一身冷汗。他能看着自己的CP一起赴死，但以這樣的龌龊方式受到糟踐，絕不能接受。他會做一輩子噩夢的。
管理員崩潰地僵在椅子裏，心态毀得一塌糊塗。
陰森的禦花園內，彌漫着如墳墓般的死寂。
梅梅心想，老子這次怕是要栽了。面對一個武力至上、又下流無恥的人，還能怎麽辦？與其等事兒臨頭生不如死，不如先自退一步。她知道，人家肯定說到做到，再死心眼沒有意義。
她絕對不想當着男友的面發生那樣的事。那種痛苦比死還重幾百倍。
“神的祝福”就讓它去吧。她左右是個蝼蟻，祝不祝福随人家的便。
——梅梅緊鑼密鼓地權衡着。心髒又幹又硬地砸在心壁上。口中的水分都消失了。
而這時，她的手忽然被将軍握住了。
他的拇指在她的掌心繞了個一個......圈？
梅梅一臉懵地看着男友。莫非還有招兒？這都能有招兒，她真要給大佬跪下了。龐雄的眼睫微妙一顫，目光往師父的方向一飄。
“……”
什麽鬼，這麽晦澀的暗示誰能懂？梅梅傻着。
師父見他二人這份兒上了還眉來眼去，不禁哼出一聲笑來。他嘆口氣，帶着無限的憐憫說：“……既然兩位冥頑不化，我們就讓好戲開始吧。”
這句話像一種詛咒，讓管理員腦子裏的弦“啪”的斷了。好像親身墜入了地獄，整個人難受得痙攣起來。他無法自控做了個瘋狂的舉動，十分火急地對梅梅說：【梅娘子，讓将軍把山海靈珠吞下去，快！我幫你們弄死這老東西！】
管理員這毛病有提過，不知大家忘了沒？
抱歉更新來遲。感冒了，碼字的時速只有100字，今晚的一章趕不來就是明天了。麽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