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亂舞的灰塵上下翻騰, 久久不能沉澱。
黎明的第一線光拂上了森林。沒了百鳥齊鳴，也沒了草青花紅, 放眼望去樹是枯焦的, 滿眼荒涼的構圖。森林已被魔氣殺死了。
玩家們分散站在廢墟的各處，眺望着漩渦的中心。大家離得遠遠的, 随時準備拔腿就逃。他們像受驚的倉鼠，小山兔, 望着橫空出世的超級巨獸。
它擁有毀滅級的龐大體态, 像一座小丘屹立在廢墟上。透過黎明的熹光，它酷似僵屍的面孔清晰可見。金色的豎瞳裏閃爍着亘古的獸性, 冷到極致。
喉嚨裏每一聲嗚咽都像在打雷。
楚臨風驚恐地說：“太可怕了。咱們以前跟他作對, 究竟怎麽活到現在的？”
鳳銘也是魂飛魄散的模樣。
梅梅昏了沒過久, 又被吼醒了。她貪婪地喘氣, 渾身血液激蕩不已。
誰也沒想到，這曲黑暗的金屬朋克以如此狂野的方式收尾。
梅梅舉頭望着僵屍面孔的巨獸。心裏顫抖個不停。
“大雄”喊不出口。“親愛的”也喊不出口了。她現在擔心被吃掉。對這個超級巨獸而言，那場戀愛還算不算數？
她既害怕算數, 又怕不算數……
到這一刻為止，她才意識到自己究竟談了一場多可怕的戀愛。
她更擔心的是，會不會他的人身已被吞噬了？
想到這種可能性，她的心都要結冰了。
她仰着頭, 詢問地望着它。目光探索着它的眼睛深處。看不到一點熟悉的光芒。
那個溫柔、漂亮的有情郎已經不存在了, 一點影子都沒了。
這一刻，梅梅猛地來了一陣脆弱，沒法再堅強了。
這場生死駭浪終于摧毀了她的一切。精神, 意志，愛情，希望都被粉碎了。她嘴巴顫了顫，傷心不已地哭了出來。淚如雨下。
怪獸威脅地吼了一聲。低下了巨大的頭顱，撿戰利品似的把她銜在了嘴裏。獠牙正好卡滿她的腰部。她好像被叉車叉了起來，懸到了半空。
它喉嚨裏嗚咽了一聲，昂首挺胸在森林的廢墟上漫步起來，好像天地初生，宇宙伊始，它是唯一的王者。每走一步，地表都為之震動。
梅梅被王者熱烘烘的口水浸透了。她生無可戀地垂着腦袋，嗚嗚地痛哭不已。
它走了幾步，把她放在了地上。拱了拱，嗅了嗅。它那大臉盤子上的白毛像荊棘一樣刺人。五官怎麽看都比黑山老妖恐怖十倍。
這完全不是人類可以萌得起來的動物。
多看一眼都叫人減壽。
它用那朝天鼻拱她，用長着倒刺的舌頭舔她的臉，差點把她舔得毀容。
這兇狠又愚蠢的樣子，絕不可能是她男朋友。梅梅把眼淚往肚裏吞，強作鎮定地問：“……你還能變回來麽？”
它要吃人似的嗚了一聲，緩慢趴伏了下來。趴下來的它也比她高很多。
它的腹腔內轟隆隆的，像有流水奔騰。
梅梅抽噎着。她想，會不會是因為吞噬了太多魔氣，而金剛之力恰是魔氣的克星，兩者正在它體內交戰厮殺。
龐然大物把白色的大腦袋擱在前蹄上，獸眸冷冰冰盯着前方。獸眸顏色在不停地幻變，時而金色，時而血紅，時而炫黑。
它喉嚨裏發出兇殘的嗚咽聲，有時忽然擡頭，雷霆萬鈞地朝天咆哮。
噴出的氣體像飓風，能把她刮上天去。
梅梅哭到了絕望處，豁出了性命去摸它的腦袋。直立的她堪堪能摸到頭頂，她小心翼翼撸過頸部一叢鬃毛，掌心刷過一陣刺激的疼。
這頭動物絕對不是用來萌的。
背上的毛也像鋼針，當坐騎的話屁股會被戳成篩子。
她揪住它的毛。
它沒動，也沒發火。這說明是認得她的，知道她是誰。
梅梅又是一陣滂沱淚雨，悲從中來。
她嘆了口氣，哀哀地咕哝道：“我這是造了什麽孽。”它似乎知道自己被嫌棄了，不高興地嗚咽一聲，伸出那條肥壯多毛的大尾巴抽了她一下。
抽完，又好像舍不得。用那大尾巴裹着她蹭了蹭。尾巴的毛倒是挺軟的，卷起來時好像給她做了一個窩。梅梅坐在“窩”裏哭，淚水一滴一滴掉在了它的毛上。
它沉默地趴着，也有點凄涼的樣子。
“人身要是沒了，咱就從妖身往上修。将來還有希望化形的。”她自我安慰着，抽了抽鼻子。
它鄙視地瞄了她一眼。
梅梅：“......”
這情況讓她看不透。也不知人身是不是真的沒了。過了一會，她強行打起了精神。既然還活着，就不能一味愁眉苦臉的。
她摸了摸它醜斃了的臉，從淚水中擠出一個溫柔的笑來。低聲說：“就算變不回人了，梅梅也愛你。”它的獸眸定在她的臉上。
梅梅回視着那雙眼睛，抽了抽鼻子。
幾秒後，它忽然噌的聳立起來，毛發豎成了鋼針。它張大嘴怒吼一聲，四蹄騰空往林外奔去。
梅梅拉起一聲尖叫：“啊——”
她死死拽着那條尾巴，整個人被帶得飛了起來。
視野裏虛影亂晃：枯死的草木，路邊的屍骨，悠閑的白鳥，高聳的浪峰。
狼狽的玩家遠遠躲着他們。視野裏閃過的每張臉，都凝固着恐懼和麻木。好像成了某種抽象的、沒有意義的符號。
梅梅忽然意識到，小島的結界已被打開了。一股強烈的不安穿透了她。但是同時，又感到奇怪的解脫：她已經受夠了。
假如這是最後的公開處刑，她高舉雙手歡迎。
只要告訴她這是最後一次，不管怎樣的下場她都接受。
天河就在二裏之外，茫茫大水望不到頭。
沿河有幾座相連的山崖，覆滿了枯黑的苔藓。最左邊一座上高高豎着一座絞架，捆着一頭.......龍！
梅梅霎時明白了。
妖獸突然跑過來，是因為契約生效了麽？
虛空忽然裂開了。從梅梅的角度瞧去，好像是鏡面上多了一道裂痕。
裂痕的上方現出了一群人的身影，像海市蜃樓嫁接在小島上空。兩個空間拼接在了一起。那是一群漂亮、雍容的人，他們明顯是在一座宮殿裏。
殿中有個王座。
梅梅看到了師父春花一般豔麗的嘴臉。
他沖她微微一笑。
梅梅只覺眼前一黑，被一股沒法抗衡的引力吸上了高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