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其實, 艾爾的主體不在別處。
他正窩在梅梅家的地窖裏,拿着那本“鐵匠艾爾的手記”緬懷前世的自己。當時他多渴望成神啊, 想成神想瘋了, 現在讀着當初的語句,滿腹唏噓不能抒發。
只是, 正忙着自鳴得意時,蒼嘉的話激得他渾身一涼。
就像冰水潑了下來。
難以言喻的寒意從脊背上爬了過去。強大如他, 也感到一種不可違抗的宿命要降臨了:可別被蒼嘉那厮說中, 真的被詛咒的力量引過來。
艾爾藏也不是,不藏也不是。把自己吓得不輕。
——早知就不接受神格了。他咬牙切齒, 懊悔得腸子發青。
好容易熬成至尊王者, 藐視一切神魔了, 才威風了幾天就要殒落了嗎?
這些可怕的念頭在他心裏盤旋不已。一陣緊鑼密鼓的思量, 他隐着身形遁出了地窖。
到了他這境界,隐身的本事已登峰造極,只要他想躲藏, 就會像空氣一樣難以捕捉。就不信龐雄能找到他。只要不暴露主體,副體随他怎麽殺也殺不死的。
——艾爾安慰自己。
然而......
他剛一飄出去,就巧不巧跟另外一個同樣隐身的人撞上了。
撞了個實打實。雙方同時現了形。
是龐雄。他橫抱着梅梅的屍身,站在不到三尺的地方。
艾爾的膽子要破了, 他圓睜雙眼, 看着那張俊美又透着殘暴的臉,感覺不是在看自己的徒兒,是在看着一個詛咒本身。
那冰冷的目光要讓他直接封凍了。
一個綿亘了二十萬年、讓無數神靈殒落的怨毒詛咒, 自己就算再厲害,也敵不過這詛咒的力量吧!
想到這兒,堂堂的天魔大人一點戰意都提不起來了,腦子裏唯一的念頭就是求饒。
殺戮這種事,落在別人頭上是藝術,在自己頭上可就是不可容忍的暴行了。
他也是怕死的。
要是不怕死,當初做元帥時就不會三次奪舍別人了。
此刻,他從最高的殺戮藝術家淪為了一個沒膽的小醜,大着舌頭說:“......嗨,我真的沒有惡意,跟你們開一個玩笑。”
龐雄無底冰淵般的眼睛注視着他,毫無情緒地說:“我也跟你開一個玩笑。”
他把手一擡。
西面小河的方向傳來可怕的聲音,似乎有東西破空飛來了。重量很大,像一座山在極速地飛。
艾爾窺見一道兇暴的黑色飓風,他不知是什麽,撒腿就逃。
逃的速度是蟑螂的幾百萬倍。
在這短暫的瞬間裏,他嘗到了所有那些被玩死的玩家們體會到的恐懼。這種生死之間的大恐怖,就算經歷一百次也沒法習慣。
他不想死,不想轉世輪回。他不知自己會投胎成為一個什麽。惡業太重了,也許會轉世成一條蛆。
黑色飓風追上了他。
砰......
狂野得炸裂的力量推着他疾行數裏,到了天河上,轟一下在三萬六千裏深的水域擊開一條黑暗的水道,将他砸進了河底。砸得稀爛,沒了形狀。
是那把打鐵的錘子。
魔神大人在這個致命的玩笑中殒落了......魂飛魄散。
那些遍布神界的副體紛紛氣化,化為烏有。就好像從來沒存在過。死魔、炎魔,毒魔,餓魔......這些魔物們紛紛潰散,人們只看到魔氣在半空彙成黑海,拼命向遠方滾動。
天空恢複了清澈。
天河的怒濤從小島上退去,留下了一個一個昏厥的玩家。
錘子飛回了龐雄手中。
沉澱了二十萬年的記憶也在他腦中複蘇了。這是他的戰錘:一把使用宇宙誕生之初的渾鐵打造的神器,它浸透了金剛之神的戰意和煞氣,可以無限增重,直至對手灰飛煙滅。
它的無限性克制了天魔的屬性,将他毀滅了。
他現在提這錘子并不覺多重。甚至一點都不吃力,輕得就像沒有似的。
此刻,龐雄終于信了系統當時的話:原來,他之前真的只是沒有提起的決心而已。
他意念一動,收起了這把錘子。
提起來又怎樣呢?終究太遲了。假如二十萬年前的那人沒有立下毒誓,“生生世世不再為神,不再為神界而戰”,他會不會早就拿起這把戰錘了?
如果是那樣,他也就不會再次失去摯愛了。
龐雄感到了命運冰冷的諷刺。
他終于成了一個無上強者,但是一丁點欣喜都沒有。他的心髒在胸腔裏敲擊着,每一下都死氣沉沉的,就連對毀滅和報複也喪失了興趣。
他望着懷裏的梅梅,一遍一遍嘗試着“複活”之術。
但是,她已散盡了功德,相當于把自己獻祭了,再大的神通也沒法挽回。除非,他為她付出更大的代價......
這代價他并非付不起,可是只活一人有什麽用?
他們要的是成雙成對,比翼雙飛。只剩孤零零的一個,有什麽活頭?
梅梅渾身浸透了血和汗,頭發像潮濕的野草覆着臉。手臂上被割了好幾個坑,血淋淋的。他撥開了她的亂發。那張無比标致的臉蛋露了出來。就算閉眼了,也還是超級可愛的模樣。
龐雄的眼淚掉了下來。
天空一道明亮的光柱伸了過來,籠罩在他們的身上。
無數聖潔的光點湧向梅梅。
源源不斷,像湍急的溪流一樣奔流不息。
龐雄眉心一顫,有了一點動容。
這是.......獻祭?
神王蒼嘉以自己的神壽和累世功德為代價,換取梅梅的複活。
複活的法術正在生效。
龐雄擡起淚眼凝視光中。
一道溫和的聲音傳了下來:“這件事由以前的神王引起,現在就由我這個神王終結他。你有金剛之體,願你日後淨化魔氣,終得圓滿。”
龐雄:“......”
這聲音他聽過。之前在西蠻王宮接引他們來這兒的,就是這個人。原來是神王本人。
懷裏的梅梅吸了一口氣。龐雄下意識收緊了懷抱,把流滿了淚的臉貼住了她。
梅梅的意識回歸了。
溫暖、純淨的生機在身體裏流淌,她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
怎麽又活了?難道她沒有死成麽?!
她又緩慢吸了一口氣,把頭偎在了他的懷裏......
梅梅知道,她終于從這一場驚濤駭浪中畢業了。
“我已畢業于驚濤駭浪之中。”引用了俞心樵的詩。
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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