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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這話造成的影響有多大, 看殿上諸人霎時凝固的表情就知道了。一時間落針可聞,似乎連呼吸都靜止了。好一會兒, 王若鈞才顫巍巍地道:“陛下, 臣年老昏聩,剛剛可能錯聽了陛下的話。”

朕知道王若鈞什麽意思。他不是真的沒聽清,而是想給朕一個臺階下, 以防朕只是頭腦一熱。“如果你聽到的是朕想去劍南道,那你沒聽錯。”

衆臣面面相觑。饒是平日修養再好,此時也顯出了幾分驚恐之色。

崔英畢竟是武将,彎彎繞沒文官多。“陛下,您這是要……去監軍?”他問, 幾乎算得上心直口快了。

朕也知道他為什麽如此想。父皇開疆擴土,不說文治如何, 武功肯定是蓋世的;相比之下, 朕從小養在興京太極宮,不說細皮嫩肉,也是不食人間煙火,更別提上戰場了。若是大臣們沒有反對意見, 那才是真見鬼。

“監軍另有其人。”朕說,好笑地看到崔英愈發警惕的模樣,“但朕也不想禦駕親征。”雖然禦駕親征聽起來很牛,然而不适合目前的朕, 也不适合這場迫在眉睫的戰事,真要搞只會拖後腿。

崔英松了一口氣, 而後愈發迷惑。“那陛下的意思是?”

“拟诏幸疊府,但朕要去益府。”

疊府是隴右道首府,為黨和常年堅守之地。益府則是劍南道治所在,位于中部偏西;雖然離吐谷渾交界更近,但離前線還遠着。

“陛下,您這是想……聲東擊西?”幾個将軍同時失聲,均是一臉震驚。

“宣你等進宮時,朕已經把這事大致考慮了一番。”朕理所當然地點頭,“吐蕃贊普想要乘勝追擊,必然不想锉了士氣。故而,即便吐蕃與劍南、隴右都交界,他也更偏向劍南。理由有三,朕先說,你們聽聽有沒有問題。”

幾個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沒意見。至于謝鏡愚,自朕說要去之後,他還沒吭過聲,只緊緊地盯着朕。

朕就在他寫滿了“臣想聽聽陛下這次又有什麽歪理”的注視中清了清喉嚨。“其一,隴右有黨将軍。自匈奴滅後,西域諸國聞黨之字莫不聞風喪膽。且黨将軍治軍嚴謹有方,若他稱不上良将,便無人是了。”

黨和滅了匈奴,功勞極大,堪稱本朝第一大将。這個衆人都是服的,紛紛點頭。

“其二,也就是崔将軍剛說過的。”朕繼續道,“雖然都算偏遠之地,但劍南和隴右依舊有極大的不同。朕聽聞,隴右道又名黃沙道,條件艱苦自不必說。而劍南地處西南,卻是富庶之地。算起稻黍之類,怕是僅次于有魚米之鄉美稱的江南。吐蕃再如何兵強馬壯,也是高山極寒之地,哪兒能放着眼前的肥肉不吃、偏要去啃硬骨頭?”

這話他們也無疑義,又是一波點頭。

“其三則是,用兵之道,避其纓芒。朕要去隴右,吐蕃就只能打劍南。如此一來,便可以省下往隴右增派兵将的功夫,縮短過長的防線,在劍南全力迎敵。”

在朕說到“朕要去隴右,吐蕃就只能打劍南”的時候,好幾個大臣都露出了不贊同的表情,想必認為一國之君不能以身犯險。但再聽到後一句,他們就愣住了。

“陛下的意思莫非是,陛下的儀仗車馬自往疊府去,而陛下常服随軍前往益府?但在外人眼裏,陛下就是去疊府視察軍情?”崔英嘗試性地問。

朕點點頭。“興京城中五胡俱有。雖說大都真心依附本朝,但也難免有幾條漏網之魚。”而朕一會兒就要把嚴同複叫來,讓他近日多派些便衣上街,瞧瞧能不能揪出吐蕃的探子。

這種潛臺詞不是人人都讀得出,但謝鏡愚的神情已然轉做沉思,想必有些動搖了。

朕說要去之前就已經預料到,朝中最大的反對聲絕對是謝鏡愚。只要把他說服,其他人不是什麽大問題。“再叫隴右及附近州府互相派兵,做出兵力調動之象,就能更好地障人耳目。”朕再接再厲道,“與此同時,在座幾位将軍都率兵前往劍南,也就不那麽紮眼了。”

被點名的将軍們紛紛交換目光,也思索起來。崔英張了好幾次口,又閉上,最後嘆服:“陛下思慮周全,臣望塵莫及。”

其他幾人也陸續點頭,包括魏骥。朕即刻拍手,示意劉瑾把早已準備好的虎符呈上來,命四位将軍連夜召集兵馬趕往劍南道。為搶在吐蕃偷襲之前抵達,自然要争分奪秒:他們領了朕的口谕,便立即退下去點兵。

剩下的幾位大臣見得如此,再遲鈍也明白,朕早就鐵了心。

王若鈞看了看仍舊不說話的謝鏡愚,又瞄了瞄能不說話就不說話的曹矩,再次擔起重任。“陛下,臣素來對帶兵打仗半分不懂,故而只能仰仗諸位将軍的判斷。既然諸位将軍都贊同陛下的調度,臣也沒有意見。可是,關于陛下的聲東擊西之計,臣仍覺得有些不妥。”

朕就知道文官比較難搞。“請王相明言,朕自當認真考慮。”

“陛下體恤前線将士,想要親臨以振士氣,自然是好事。然而陛下乃萬金之體,等閑不可出什麽差池。疊府雖不是前線,但近日怕也有些動蕩。臣以為,既然有諸位将士相護,陛下坐鎮其後、運籌帷幄即可。”

曹矩立刻附和般地點了點頭,謝鏡愚仍舊不表态。

“朕知道,王相這是在為朕考慮。但王相可曾想過,連實地都沒去過的人,又如何談得上運籌帷幄?朕剛剛确實提了三點,崔将軍幾人也都認可了,然而那只是上層的東西。具體要如何打,最終還是要多讨論,再結合實際情況,才能做最後論斷。

“另外,朕的命令若想落到實處,還要靠諸位有經驗的将士來執行。有何不妥或是不可行之處,也只有他們知道。退一萬步說,即便這次能行,下次也不見得能行。若是長此以往,必将落得個紙上談兵的後果。”

王若鈞被朕的紙上談兵之論駁得啞口無言。好半天,他才重新開口:“若陛下去了益府,怕是沒有三五月不能回京。那此間京中事務……”

“無關重要之事,朕就要請王相代為操勞了。若有急件,就同上次洛府一般辦理。”

王若鈞顯然知道,以他現在的身體情況,随朕出巡已是勉強,随軍那就是要命了。故而,他也沒有太過堅持。“能為陛下分憂是臣之幸。只不過……”

朕就煩王若鈞這一點,說個事情和擠牙膏一樣,面上不顯而已。“還有什麽?”

王若鈞又瞧了瞧謝鏡愚,再轉臉時,一臉下定決心的模樣。“陛下,您一定要去的話,那還是把謝相帶上罷。諸位将軍忙于戰事,即便有心,也難免有照顧不周的地方;而謝相早年從軍,還經常随侍太|祖皇帝左右,定然能将諸事打點妥帖。”

在聽到“把謝相帶上”時,朕便忍不住揚起了眉梢。謝鏡愚很可以嘛!才調到尚書省四個月,就能讓王若鈞幫他說話?人緣真是杠杠滴!怪不得他從一開始就不表态,原來大招在這兒等着朕呢!

“謝相意下如何?”朕故意問他。

謝鏡愚即刻向前一步,躬了躬身。“臣聽憑陛下吩咐。”

要不是衆目睽睽,朕真想翻他一個白眼。你打的就是這個主意——要麽朕不能去,要麽朕去你也去——吧?小樣兒,還和朕裝?

“朕正有此意。朕先前說監軍已有人選,此人便是謝相。朕想,此事涉及多地軍隊,而論起居中調度之職,就如同剛剛王相之言,朝中怕是只有謝相堪當了。”朕道,帶着微不可察的冷哼。

“臣必當為陛下鞠躬盡瘁……”謝鏡愚道。不管他聽沒聽出來,都行了個大禮。

但他的話有可疑的尾音,估計是想到朕嫌棄過死而後己,便吞了回去。“起來罷,”朕不免好笑,但面上還是掩着,“曹相,魏尚書,你們可有其他想法?”

“回陛下,臣沒有。”曹矩的回答一如既往沒看頭。

“虎父無犬子這句話,臣今日才真正明白。”魏骥則如此道,拍朕馬屁的同時還不忘連父皇的一起拍了。

朕瞄了瞄他,心道不知道是朕先忍不住免了他還是他先掏空自己的身體。但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朕揮手讓他們下去,只留了謝鏡愚一個。

“謝相今日既不是第一個反對的,也不是反對者之一,朕很是驚奇。”朕先起話題,畢竟謝鏡愚表現真的過于安靜。

謝鏡愚似乎有點窘迫,但只是瞬間。“臣一開始确實想反對。但陛下确實言之有理,臣無法反駁。”

朕不由揚眉。“無法反駁?所以讓王相替你開這個口?”

“臣也不知道王相會如此建議。”謝鏡愚立刻澄清,“王相如此說,只是出于對陛下安危的擔憂,再加上相信臣有同樣的擔憂。”

換成之前朕肯定要懷疑,但今時不比往日。“那你這次要怎麽說?還是絕對不離左右千牛衛?”朕打趣道。

“臣……”謝鏡愚的無奈又浮了出來。他估計知道和朕拼嘴皮子沒好處,便機靈地換了個話題:“陛下剛剛所言極是。先召齊兵馬,路上再來進一步研談細節如何。可臣只想問,陛下是不是雙重聲東擊西之計?”

“你想到了什麽?”朕嘴角含笑地望着他。

“陛下剛說,以疊府為幌子,實際上去益府。陛下又說,不去實地的運籌帷幄,實際上是紙上談兵。臣便忍不住想,益府是不是也是幌子,陛下的真正目标其實是安戎城?”

安戎城,顧名思義都能想出它是幹什麽的。此城臨近與吐谷渾的邊界,是當之無愧的前線據點。再确切一點說,安戎城與益府之間多座城池連接,有人也就有大片良田,被吐蕃垂涎理所應當。

朕笑得更開心了。“果然,知朕者,謝相也。”頓了一頓,朕又好奇起來:“你既猜出朕想去安戎城,也不反對?”這不太像謝鏡愚一貫的風格啊!

聽得此問,謝鏡愚撩起袍角,鄭而重之地一跪。“陛下曾登鹳雀樓觀永濟渠之通便,也曾于邙山黑石關考洛口倉之豐實。彼時臣便知曉,陛下胸有鴻鹄,必當展翅沖天。如今,陛下想要為大周驅除蠻夷、乃至開疆擴土,臣求而不得,又如何會反對?”

朕聽得心中一動。“大道理朕一直明白,但朕問的是別的方面。”

聽得這話,謝鏡愚随即擡頭,目光明亮灼熱。“只要臣在陛下身側,自不會讓陛下傷一根毫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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