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次日清晨, 天光未明,梁府的城門便開了。
吐蕃故布疑陣, 其後可能跟着大軍, 也可能只是騷擾、打擊我方士氣。但不管如何,都要早作打算,更何況現下還不确定吐蕃的真正戰術。故而朕只小憩了一陣, 便起身上路。為了快些抵達安戎城,朕輕騎簡從,除了謝鏡愚、崔英和褚海睿外,只帶了小隊精兵。大軍行進速度稍慢,朕便讓江通等人随後趕來。
從梁府到安戎城, 足足有千餘裏。即便騎着良馬,還有褚海睿帶的本地向導, 也不能朝發夕至。一路風餐露宿, 兩日後的傍晚,諸人終于在晚霞餘晖中望見了茂府巍峨的城牆。
“陛下,今夜就在茂府歇下吧。畢竟從茂府到安戎城,快馬加鞭一日足矣。”褚海睿進言道。
朕瞧了他一眼。能做到節度使這個位置, 通常年紀都輕不了。褚海睿已是知天命之年,自告奮勇要随行已然是勇氣可嘉。“嗯。”朕準了,又問:“褚節度使可否知道,此時李節度使到哪兒了?”
因為要趕時間, 一路都抄小道前行,便是李囿有信來也不知道, 只能靠經驗推斷。
褚海睿思索了片刻。“臣連夜命人送去益府,正常情況下,李節度使隔日一早就能收到。若是李節度使收到信便出發的話,此時應當已經快到安戎城了。”
就是李囿和慕容起一定在朕這一行人前頭的意思,朕放心了點。然而,等到茂府城前時,朕就遠遠望見城門洞開,兩列兵士手執長矛,從門外嚴整地排到城裏。城門上有些人影在晃動,像是也看到了城下來人。“看來他們确實先到了。”
褚海睿本沒明白所以然,騎到近處才發現這麽大的陣仗。李囿顯然已在,一行人即刻快馬加鞭,驅策上前。
到了城門口,地上早就跪了烏泱泱的一片。
“臣李囿,恭迎陛下聖駕!”
“臣等恭迎陛下聖駕!”
在震天的呼聲中,朕翻身下馬,走到帶頭之人身前。“起來罷,李節度使。”說着,朕又往他背後望了望,“哪個是慕容起?”
“回陛下,臣在此。”一個男子應聲擡頭。
朕不免仔細上下打量他。此人便是跪着,也能看出身量頗高。臉是一張高原人特有的紫紅面膛,劍眉深目,眼珠略微有些異色。是不是心機深沉不好說,總歸不是什麽毫無心機的長相。
總而言之,慕容起長得挺符合朕對原吐谷渾大将、現我朝降将的想象。反過來,看見朕,他眼裏卻極快地掠過一絲驚異。不過,朕這會兒沒工夫關心他對朕的第一印象如何。“既然人都齊了,就別搞這些虛禮,趕緊找個地方議事。”
于是一行人立即策馬進城,不過片刻,就全進了議事廳。首先當然是李囿簡要說明邊疆的最新戰情——
繼吐蕃小隊騷擾叫陣以來,雅縣和邛縣已經出現了約莫千把人的吐蕃軍隊。數量稱不得少,但相比不見蹤影的吐蕃大軍,不算什麽。主動出擊确實可以,不過李囿擔心這是條誘敵之計,便還是執行堅守之策。
“李節度使此舉實在明智。”崔英先開口,“我朝騎兵不如吐蕃,而若是上步兵,又追不上騎兵。而且,萬一追上也就罷了,怕就怕跑不了。到時候敵軍四下裏一圍,我朝怕是損失慘重。”
李囿嘆了口氣。“崔将軍所言極是,李某也如此想。可李某估計,此法并不能堅持很久。吐蕃見咱們不上當,下一步怕是要派人到城下叫罵。李某自己可以當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然而手下兵将們可按不下那口氣。”
這話說得也很有道理。孫子兵法都說了,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若是被敵手辱罵,兵士們必然群情激奮,這時候出擊是最好的;等後頭罵多了,上頭又沒動靜,軍中不免滋生流言,懷疑此仗必敗之類。
朕一邊側耳聽他們議論,一邊慢慢繞着大廳正中的沙盤。這沙盤絕不是褚海睿臨時命人趕制的可比,值得仔細端詳。
“不是臣要說喪氣話,但若要和吐蕃大軍正面交鋒,咱們勝率确實不大。不管是吐蕃還是吐谷渾,他們都擅長騎兵,咱們多的卻是步兵。雖然論披堅執銳,肯定是咱們勝出,但那些蠻夷狡猾得很,人多時便大肆于馬上砍殺咱們,一見劣勢、或東西一得手就立刻遠遁,咱們追不追都是個問題。追吧,怕有埋伏;不追吧,又挫了士氣。若不是不能根除、落得如此兩難局面,劍南何至于年年都要防着蠻夷打秋風?”
也許全是大實話的緣故,一時間滿室皆靜。
朕聽這把聲音耳生,便問道:“剛剛這位是誰?”
“回陛下,臣名項寧。”
項寧……朕凝神想了想,依稀記得他是新提的定遠将軍。“那依你之見,咱們永遠只能縮在城中了?”
這話說得嚴重,項寧有點慌。“臣自然不是這個意思。”他頓了一頓,穩下自己,又找補道:“臣以為,敵軍酷愛偷襲,咱們也能想出應對之策。”
“說出來給大夥兒聽聽。”
“其一,便是李節度使已經采取的辦法,清空邊界百姓,以免傷亡。其二,訓練弓手,在騎兵未到近處之前便群射之,便是無法全部殺死也能破了敵陣,再接以重甲步兵砍斷馬腿,自然能勝。其三,培育良駒,訓練騎兵,便可圖在馬背上與吐蕃一較高下。”
“确實有道理。”謝鏡愚一下子就發現了關鍵,“但除了第一條和重甲步兵之外,其餘都耗時甚衆。”
他沒明說,但朕估計在座的人都懂,這三條辦法解不了燃眉之急。朕也沒立即做評價,只問:“除去騎兵數目上的差距,追上去會被埋伏,是因為不熟地形以至于不知如何規避,還是我方兵士不适應在更高之處作戰?”
項寧明顯有些驚異。“回陛下,二者皆有。”
進議事堂的門以來,朕第一次把目光轉到還沒吭聲的慕容起身上。“其他人不清楚地形,那你呢?”
雖然慕容起一直目不轉睛地跟着朕的腳步,但乍一聽自己被點名,他也有些驚詫。“回陛下,臣不敢自誇了解全部,但原吐谷渾界內地形,臣确實再熟悉不過。”
這就夠了。只要能先殲滅吐蕃大部兵力,再乘勝追擊到腹地也不是難事。退一萬步說,若是主力被滅,吐蕃數十年都恢複不了元氣、更別提騷擾本朝,也不失為邊疆平定的一種方式。
朕稍一點頭。“咱們現在的步兵、騎兵、弓手,各有幾何?”
李囿趕忙報了個數。崔英跟在他後頭,把增援的兵力也報了上來。最後謝鏡愚補充道,遠在隴右的黨和已經得到消息,松府和龍州的駐軍肯定在趕來路上了。
朕就知道把監軍一職交給謝鏡愚準沒錯。現下我朝兵力已數倍于吐蕃兵力,再不打勝仗簡直說不過去。
李囿、項寧等人消息相對滞後,如今才知道朕打算做什麽。“陛下準備實在堪稱萬全。如今臣瞧着,不論吐蕃想幹什麽,他們都讨不了什麽好處。”李囿道,長舒了一口氣。但想到朕如此大動幹戈必然是想治标治本,他又顯出了犯愁的神态。
朕知道他愁什麽。吐蕃騎兵跑得實在太快,便是我軍兵力占有絕對優勢,也不能打個全殲的大勝仗。而若是想要全殲敵軍、或者至少殲滅大部分,說不得要效仿一下吐蕃,來個背後包抄……
“李節度使,”朕吩咐李囿,“即刻寫信發給前線諸城,無論吐蕃如何叫陣辱罵,都要堅守城池。再多派點探子出去,一定要摸清吐蕃大軍所在。”
“臣領旨。”
李囿立馬接口,朕便轉向項寧。“項将軍,援軍約莫還要二至三日才能到前線。而此間,朕要你點齊所有弓手,于城牆上列陣,迫使吐蕃無法于近處攻城。若是有投機之類,也全數備上。重甲步兵統統點齊,只待援兵一至,便可派上用場。”
項寧也領了命。“陛下可是要引吐蕃大軍近前、再包圍他們?”他嘗試着問。
朕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冷不丁地轉向第三人:“慕容将軍,你最多能帶多少兵力?”
“回陛下,吐谷渾人口遠不如本朝,臣至多帶過五千人。”慕容起有些不明所以。
朕思量了一下。吐蕃此番估計有一二萬兵力,五千斷後還是少了點,加上鐵蒺藜之類的暗器可能都不太夠用。若要在不影響正面進攻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避免傷亡……“朕給你八千,你能帶麽?”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
慕容起面上全是不敢置信。反應過來之後,他立即起身,一撩下擺,撲通跪下。“陛下厚望,臣必不敢負。”他重重地磕了個頭。
話說到這份兒上,朕的意圖已經很明顯了——
無非是先堅守城池、引出敵軍主力,而後再以本朝大軍列陣,威懾敵方。吐蕃還不知道有這麽多兵力在等着他們,乍一發現我朝不僅早有準備、準備還如此充分,士氣必然受到打擊。趁此機會,我方便可大舉進攻包抄,最後再斷敵軍後路,形成合圍之勢。
李囿諸人不見得想不到這種法子,只不過先前的軍力不夠布這個大陣、他們也不敢讓慕容起做斷後這麽關鍵的一環而已。現下,在座諸人震驚過後的面面相觑已然說明了一切——
“陛下知人善任,唯才是舉,更兼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臣實在望塵莫及。”謝鏡愚率先打破了那種沉默。
有他這麽帶頭,其他大臣也紛紛回神,齊聲口稱陛下聖明。看到慕容起身軀微震,朕便知道這事兒已經成了一半。
但說到底,朕敢用慕容起,也是因着謝鏡愚的前車之鑒。“都趕快起來罷。你我君臣同心,何愁邊境不寧、敵國不滅?”
作者有話要說:
大殺四方預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