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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其後幾日, 受命外臣奔赴各地不提。上元過後,愈來愈多的事務開始提上日程, 大都是雷打不動的安排。論其中最引人注目的, 其一自然是春社,其二則是春試。

朕對祭祀郊社之事向來抱着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态度,便讓太常寺卿照常例辦理。

與春社相比, 春試就完全不同了,更不用提朕夢見了兩個還沒見到人的名字。因此,朕還讓禮部杜見知先行呈上各地秋試中選之人的名單。然而,裏頭并沒有叫李簡光的,姓花的單字之人也沒有。

朕不由懷疑, 這可能也算是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的一種。既然如此,朕只能把更多的心思放在其餘事情上。鑒于農時将至, 司農卿焦平、工部張繼、戶部姜瀚寧便成了朕最近的重點關注對象, 幾乎日日早朝後都要被朕留下議事,幾個宰相也一起。

如此這般,沒過多久,大臣們就都知道了朕重農務本的決心。畢竟, 不管是練鐵騎還是修水利都需要錢,而國庫裏的錢大都來自田稅。若是地裏收成不好,那許多方面就會跟着橫生枝節。

再反過來說,靠天吃飯的年代, 興建水利是很必要的,邊疆安寧也是很重要的。朕想修整大運河, 還想搞定北邊的回纥,說不得要平衡各處、做個長遠規劃。

忙到二月,衆臣終于議出了個大致框架,朕便叫王若鈞總領調度之事,細節再推敲。此時,春社春試都迫在眉睫,又是一陣兵荒馬亂。待到寒食清明交際之時,朕才有點空閑,想起多日沒傳喚值宿京官禦前問答了。

結果,這回劉瑾給朕帶回來了——雍蒙。

随機抽取真是要不得,下次還是先讓人問問到底誰當值,以免出現情緒不錯的時候抽到個極可能敗壞心情的人,就像現在……

朕使勁腹诽,面上卻不動聲色,只瞧了劉瑾一眼。劉瑾熟知朕的各種小動作,随即躬身退下。“竟然是魏王,巧得很啊。”

雍蒙行禮,而後道:“臣還想着陛下今夜有沒有空閑,劉內侍便來喚人,實在是臣運氣不錯。”

空閑?他這是有事呢還是就希望朕宣他呢?

剛從一大堆傷腦筋的事務中解脫出來,朕這會不耐煩和他兜圈子,便直接問了。雍蒙頓了頓,視線錯開,便注意到桌上已經擺好的棋局。“陛下想與人手談?”

朕點頭,暗自不爽。本來想消遣一番,但和雍蒙對弈估計輕松不起來。“朕突然想到,朕似乎還沒請魏王賜教過。”

“陛下言重。”雍蒙跟着客氣,“應當是臣請陛下賜教。”

于是朕坐到榻上,而雍蒙則立在棋盤對面。剛落二子,劉瑾奉上瓜果點心之類,又退出掩上門。

室中再次僅餘朕與雍蒙。朕擡眼瞧了瞧他,發現他也正盯着朕,目光如之前一般晦暗不明。“左右無人,你也坐罷。”

聞言,雍蒙似乎有些吃驚,但還是照做了。四下裏靜寂無聲,只聽得茶水在銅爐上微沸的動靜,還有便是偶爾落子的清脆聲響。

“陛下。”雍蒙突然出聲,在寂靜中特別清楚。

朕正專心致志地思考棋局走向,聞言頭也不擡。“有話直說便是。”

“臣以為……”雍蒙慢慢道,“自臣坦承當年之意,陛下定然對臣心有芥蒂。”

朕估計着,雍蒙是覺得朕讓他同坐這個舉動太過沒有防範,或者說失了尊卑之序,不像一個君王該有的反應。“朕倒是以為,魏王會這麽說,實在不像魏王。”

“哦?還請陛下為臣解惑。”

朕撚着一枚白玉棋子,目光依舊在棋盤上流連不去。“理由有三。其一,魏王坦承當年之意,只是說給朕一人聽,況且口說無憑;其二,當年是一回事,現下又是另一回事;”朕看準地方,落下一子,“其三,退一萬步說,即便朕真的心有芥蒂,又怎麽會讓魏王發現呢?”

雍蒙似乎沒料到朕口氣如此大,半晌沒有回音。等那陣令人心驚的沉默過去,他才輕笑出聲:“陛下說的極是,臣驽鈍得不應該了。”

“到你了。”朕沒接口,只提醒他。

雍蒙随即落下目光。趁他打量棋局的當兒,朕打量着他。便是剛和朕說過那樣的話,他面上也不顯一絲局促或畏懼,依舊自在雍容。若朕不是早就知道朕會成為皇帝、他絕不能及,怕正是棋逢對手也說不定……

像是察覺到朕的注視,雍蒙又擡起眼。“陛下,臣可沒您一心二用的本事。”

這話無疑是變相承認他剛剛一直盯着朕瞧。“那又如何?”朕撇嘴,朕不過是禮尚往來而已。

雍蒙應該讀出了朕的潛臺詞,一絲無奈旋即浮現在他眼中。只是一瞬工夫,又消失了。“臣忽而想起一事——陛下剛剛說,即便陛下心有芥蒂,也不會讓臣發現。那臣是不是可以大膽推斷,陛下也不會讓臣以外的人發現?”

按理來說是這樣,但謝鏡愚不能保證……朕想了想,不打算承認,便避重就輕地反問:“所以?”

雍蒙仔細端詳着朕,似乎想找出什麽答案。“陛下命臣為吏部侍郎,臣自應設宴謝陛下。”

确實有這種慣例——若擢升三品或以上,大臣便要擺宴謝皇帝,俗稱燒尾宴。只不過,朕不熱衷擺宴也不熱衷赴宴,擢升的官員們便從簡操作,叫自家廚子做幾道好菜送進宮,再自行宴請同僚。像謝鏡愚那種生怕戴一頂結黨營私帽子的,往宮裏送什麽菜色都要反複衡量,更別提擺宴了。

再來說雍蒙。吏部侍郎是正四品上,他本可以不請;但他與朕的兄弟關系擺在那兒,要請也說得過去。

“皇姑不是已然請過了麽?”朕對去雍蒙府上無甚興趣,就随口找了個理由。

“皇姑是為了宗室,而不是為了臣一個。”雍蒙道。

朕不由多看了他一眼。朕當然知道皇姑是為宗室而設宴,但聰敏如雍蒙,在聽得出這是個借口的情況下,還繼續堅持?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罷……

“魏王盛情如此,朕也不好推拒。”朕心中思索,嘴上卻應得很好,“那就勞煩魏王告知順王、建王諸人,他們要辦也一并辦了,免得太過鋪張。”

雍蒙不假思索地應下。見得如此,朕愈發确定,他一早關心朕有沒有空閑就是為了這件事。有趣,朕開始對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感到好奇了。

清明寒食之際,除去祭掃踏青,剩餘便是秋千、擊球、牽勾、鬥雞之類的慣常活動。朕只對擊球提得起興趣,便命左右千牛衛下場比試一番,勝者有賞。可就在朕瞅準機會、打算親自上場玩玩時,劉瑾又通報說謝相求見。

尚書省的事情向來不少,謝鏡愚想面聖,理由都是現成的。朕不知道他有正事還是為什麽別的,只能把剛入手的球棍一丢,擺駕回去。

謝鏡愚早就等在承慶殿南閣。朕剛進門,他就立即請罪道:“臣不知陛下前去擊球,攪擾陛下雅興,望陛下恕罪。”

朕擺了擺手,讓劉瑾先下去。“下次謝相給朕補回來?”

“那是臣的榮幸。”

見他答得毫不猶豫,朕尚存的一絲不爽也沒了。“什麽事,說罷。”

謝鏡愚依言照做。大抵上是尚書省這段時間的工作總結,囊括六部及司農的進展。他做事向來條理分明,朕一邊聽一邊點頭。“如此甚好。若哪方有怠慢,你幫着朕督促一二。”

這本就是尚書省的份內事務,謝鏡愚應了。“陛下,待寒食過去,上巳便要到了。”他接着道,頗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

朕當然知道節歷,朕也隐約猜出他為什麽要提上巳,但朕還是要裝不清楚的模樣。“那又如何?”

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玩得多了,謝鏡愚一聽就明白。可朕要這麽說,他也不得不配合。“陛下今年可還要到曲江池畔看衆位進士的表現?”

朕略略揚眉。去年朕本這麽打算,然而半路殺出個雍蒙,進士宴又以禦賜櫻桃為題,根本沒看頭。今年朕沒賜什麽東西,一半是因為進士中沒朕要等的人,另一半就是因為這個——吃一塹長一智,白費力氣的活兒不能幹第二遍。

“可今年好似沒什麽看頭啊。”

這真的是大實話,但謝鏡愚不知道朕未蔔先知,自然也就當朕假意推辭。“那……”他只稍稍一頓,“臣能請陛下同游曲江池麽?”

朕就等着他這句話。“直說就是了,這裏是有第三個人還是怎地?”朕嫌棄了他一句,又忍不住笑道:“朕近日真是搶手,這一個一個地都想設宴請朕。”

聽到前一句,謝鏡愚不由露出個笑模樣;再聽到後一句,剛冒頭的笑容就縮了回去。“還有誰?”他問,但更像自問自答,因為下一刻他就得出了正确答案:“魏王殿下?”

朕便把雍蒙的事情簡略地提了提。見他面色開始變得凝重,本沒把這事當回事的朕有點驚訝:“不過吃頓飯而已。雖然日子和賓客還沒定,但朕估計,到時候你也在應邀之列。”

然而開解沒啥用處,謝鏡愚只抿唇不言。

朕愈發納悶。“怎麽,到現在你還覺得魏王有所圖?”朕忍不住掰着手指,一條一條地給他列舉:“早前朕覺得他可能對你有所圖,後來覺着他可能對朕有所圖;到現在,朕估計他只對帝位有所圖,然而他這輩子都沒希望了。”朕幹脆利落地把手一攤,“你到底還有什麽可擔心的?”

“因為魏王殿下有所圖。”謝鏡愚依舊回這九個字,語氣都不帶變一下。

朕簡直要被他氣樂了。“怎麽可能?要朕說,朕和魏王都是謀定而後動的性子,沒相看兩相厭就不錯了!”

謝鏡愚搖頭。“陛下自覺與魏王殿下性子相近,臣卻不這麽以為。”

得,朕真是服了他的死心眼。“那你當魏王妃是擺設麽?再者說了,魏王自身條件優越,他吃飽了撐着和朕死磕?”朕還留着一句沒說——做這傻事的人怕不是只有你!

謝鏡愚肯定讀懂了朕的潛臺詞,但他還是搖頭。“陛下想得不錯,但陛下總是忘記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朕不由瞪眼。“你倒是說說看?”

“不管是魏王殿下還是臣,”謝鏡愚這麽說的時候,望着朕的視線灼灼、一瞬不瞬,“都沒有比陛下更好的選擇。”

作者有話要說:

約會約會,好久沒約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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