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太醫的診治結果很快就出來了。雍蒙沒病, 只不過情緒波動過大,好好休息即可。但當然, 為了照顧大受驚吓的諸人的面子, 太醫的表達比較委婉。
朕早前還抱着一絲指望,指望雍蒙真病了、朕的猜測錯誤,可天不遂人願……
事情這下大條了。
讓雍至等人好好地把雍蒙送回府上後, 朕就開始煩惱。關于雍蒙的意中人這個問題,之前已經提過,就是前年上巳日謝鏡愚與雍蒙比試。那時候見了謝鏡愚的雜曲,雍蒙還有些悵然,像是有所期待;若他的心思沒變, 這次根本不可能如此失态。
不管朕的意思是有沒有心上人還是不要管朕閑事,本都不足以讓他臉上變色到此種程度。但事實擺在眼前:他肯定是想到了一些不該想的地方, 才會那般表現。至于什麽是不該想的地方, 瞧他直勾勾的眼神就知道了……
喜歡男人不算冒天下之大不韪,喜歡皇帝可能也不算冒天下之大不韪;但喜歡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肯定算。
而且,這個原因也能很好地解釋他為什麽非要在謝鏡愚這事兒上和朕較勁。這就是渾水,而他趟了兩次才意識到真正緣由。
朕簡直不知道該說雍蒙愚蠢還是聰明。說聰明吧, 他向來都很聰明;但到了關鍵時刻,他又犯蠢……
但這個想法沒能持續太久,因為朕想起他問朕為何趟渾水時朕的回答。情之所起,朕不知道, 難道他就一定會知道麽?
又是納采,又是急病。吃個飯吃出這麽多事, 朕的情緒愈發低了。夏至休假三日,第一日家宴,第二日安排了朝宴。雖然沒有改期,但赴宴諸臣都戰戰兢兢,生怕觸了朕的黴頭。
雍蒙在見朕途中突發異常,基本是他自己的原因。可也不免被閑人猜測到別的方向,比如說意見不合、兄弟阋牆。此中真相無法出口,朕也不解釋,只準了雍蒙七日假。
在這種當口上,還敢主動面聖的人寥寥無幾,謝鏡愚就是其中一個。這事兒已經發展到朕無法預料的地步,朕便告訴了他。朕本以為他肯定會說“這事兒臣提過好幾次了”,但他一反常态地沉默下來。
好半晌,他才低低開口:“昨日臣聽到一些傳聞,說魏王殿下辦事不力,被陛下訓了一通。”
“朕倒希望朕真罵了他一頓呢。”朕一想就沒好氣。
謝鏡愚卻沒被影響。“今日陛下主動準魏王殿下休息七日,流言應該會消停了。”
說實話,流言什麽的,朕根本沒放在心上。會傳這種話的也就那麽幾個人,而他們蹦跶不了多久了。“左右成不了氣候。”
謝鏡愚稍一點頭。然而他面上欲言又止,比早前提到雍蒙作為時的若有所思還重幾分。
朕瞧他這樣就忍不住。“有話就說,你這樣子讓朕更難受。”
雖然面上依舊躊躇,但謝鏡愚還是開了口:“臣曾在鹳雀樓上與陛下交談,陛下可還記得?”
那是朕對謝鏡愚放下戒心的開始,朕怎麽可能忘記?“自然是記得的。”
見朕應得如此理所當然,謝鏡愚眼中流露出了一絲喜悅,但轉瞬即逝。“那時,陛下問臣為何有嘆。臣回陛下,天下大勢,分合趨之;朝代更疊,山河不變。臣生在其中,也不過是滄海一粟,無法力挽狂瀾。”
聽他這麽說,朕稍稍有了開玩笑的心思。“謝相記性真是好,一字不差,嗯?”
“臣謝陛下誇贊。”謝鏡愚回以一笑,但依舊是轉瞬即逝。“人生在世,總有些不得已之處。臣如此,陛下如此,魏王……”他稍一停頓,“也是如此。”
朕聽着他這意思,并不像是解釋雍蒙對朕的心思,而像是別的。“謝相此言何解?”
“陛下明鑒。”謝鏡愚突然跪下來,給朕行了個大禮。“臣以為,魏王殿下并無反意。”
雖然朕有所猜測,但真聽到他這麽說,還是忍不住高高揚眉。“說下去。”
謝鏡愚便說了。洋洋灑灑一大篇,歸結起來主要是三點:其一,雍蒙以前可能想過當皇帝,但自朕登基以來一直很安分;其二,若他想反,根本沒必要把《後稷農書》這樣打眼的東西拿出來;其三,就是昨天發生的事情了。
“……臣以為,若是魏王殿下自己想設宴謝陛下,根本不可能從一月拖到四月。”謝鏡愚最後這麽說,從語氣到目光都很堅定。
這事朕也想過,但沒深思。真要說起來,确實像有人加塞的結果。阿姊不在宮中,偶爾在朕耳邊唠叨,朕都不怎麽扛得住;若是楊昭容要雍蒙去做,那就是母親日日耳提面命,雍蒙無法對抗也是正常。“你在說,即便魏王大張旗鼓地為他表妹引薦,實際上也根本沒指望朕能看中她,卻不得不這麽做?”
謝鏡愚點頭。“雖然陛下廢了諸王任官只能挂銜的禁令,像是态度松動,但陛下為此做了諸多準備。魏王殿下素來聰敏,自然能看出陛下有萬全對策,他只有忠君一途可選。”他一眨不眨地注視朕,“既如此,臣以為,即便魏王殿下确實想幫表妹,也不至于在明知會招致陛下厭棄的情況下做得如此明顯。”
那可說不定,一半的朕在心裏冷哼;但另一半的朕聽了進去,還覺得不無道理——雍蒙做事一貫滴水不漏,奈何最近全是破綻?“是朕聽錯了麽?你竟然在幫他說話?”
像是早有所料,謝鏡愚又一叩首。“臣只是不願陛下錯失良臣。”
“即便他可能有別的心思?”朕沒忍住追問。
聞言,謝鏡愚擡頭。兩人的目光随即交彙,良久相對無言。其實朕不必問,他也不必說,因為事情明擺着——
天下為重。
“臣忽而又想到一點。”最終還是謝鏡愚率先打破沉默。
事情略棘手,朕有點難以言說的心煩,但還是揮手準了。“說罷。”
“臣以為,燒尾宴當日,魏王殿下故意提臣,為的就是令陛下發怒。”謝鏡愚輕聲道。
朕聽得實在稀奇。“等等,你剛還不是說魏王不會故意招朕厭棄麽?”
“臣确實說過,但臣以為此二者并無沖突。”謝鏡愚随即解釋,“陛下向來賞罰分明,魏王殿下肯定知曉,故而臣以為,他在故意讨罰。或者說,他不僅僅想為自己讨罰。”
什麽鬼,誰沒事兒上趕着給自己找堵啊?
朕聽得愈發雲裏霧裏。“他還想……”朕本想問他還想為誰讨罰,但沒說完就回過味來——若是雍蒙不觸怒朕,他為表妹打名聲這事兒肯定就揭過去了,畢竟臣下為主上充實後宮算得上正經事,即便朕不爽也不能發作;但雍蒙不僅做了,朕暗示後還堅持不改、愈發得寸進尺,真是如謝鏡愚說的,擺明了讨罰。拈酸吃醋都說不過去,畢竟他那時候根本沒意識到自己的真正心情……
自己搞不定的親戚就要朕來搞定,朕不出聲地罵了句粗話。“魏王這是要朕幫他把惡人全當了啊!”
對此,謝鏡愚明智地不發表意見。
朕氣呼呼了一陣,而後慢慢冷靜下來。若這是真的,雍蒙需要的是讓楊昭容及楊家人看清形勢。他做不到,誰做得到呢?顯然只有朕發飙了。
這真是虎口拔牙,朕一邊嘀咕一邊問:“這事兒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魏王殿下近日實在反常,臣大為不解,便設身處地地替魏王殿下想了一想。”謝鏡愚道,“作為皇子,不想榮登大寶不太可能;可作為臣下,謀上是要掉腦袋的。若臣明白、親人卻轉不過彎,為防事情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說不得要上一些非常手段。”
聽了,朕不由冷哼一聲。雍蒙這哪裏是非常手段,根本是找死手段!“他就不怕朕真弄死他?”
雖然這是氣話,但謝鏡愚聞言竟笑出了聲。“陛下不是那樣的君王。”
怎麽着,你們現在一個個都知道朕立志當明君了是吧?
再也控制不住,朕白了他一眼。“那你說說,今後要怎麽辦?”
謝鏡愚沉吟了一瞬。“臣想先知道陛下有何打算。”
朕本來已經計劃把楊家人給雍蒙表妹看好的女婿備選指給別人,如今想想還不夠,得更嚴厲地斷絕那些人拉幫結派的可能,好讓他們徹底死心。
聽朕說完一二三點,謝鏡愚又思索了一會,而後颔首。“陛下這些足夠了。”
足夠?朕斜眼看他。“謝相确定麽?”
謝鏡愚自然聽得出朕在暗指什麽。雍蒙之前沒察覺,那就罷了;今後又要怎麽處理?“陛下是否認為,這是個如同當年的兩難選擇?”他輕聲問。
“謝相覺得不是?”朕又把這個問題抛回給他。
“似乎很像,”謝鏡愚坦承,話鋒又一轉,“但魏王殿下不是當年的臣,陛下也不是當年的陛下了。”說着,他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莫須有的灰塵。
“然後?”朕瞧着他,沒動作。
謝鏡愚走到朕身前,定定地瞧着朕,忽而粲然一笑。“臣相信,英明神武如陛下,肯定有的是辦法。”随後,他伸手按上朕的後腦勺,将朕拖進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吻裏。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份兒奉上,大家晚(zao)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