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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雖然程定中這一下來得突如其然, 但要說朕臨陣不技癢,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故而, 即便那把長弓并沒朕特制的長弓精良, 也更吃力氣,朕也沒抱怨。就如程定中所說,它勝在射距極遠, 本來就是為射陣旗、甚至将旗而設計的。

适應新弓花了朕約莫半個時辰。作為西受降城守将,程定中自然不可能有空陪着朕練習。朕本不太确定什麽程度足夠,但朕很快就發現,從他留下的親兵以及校場兵士的神情足以判斷——

“……這原來是真的?!”

“對啊,我也以為慕容将軍誇大其詞了呢!”

“咱們白練這麽多年弓箭, 真是沒臉見将軍了……”

雖然他們的聲音已經努力壓得很低,但明顯沒有竊竊私語的經驗、亦或者習慣, 朕一五一十地全聽到了耳朵裏。

全程圍觀的謝鏡愚顯然也聽見了。“陛下果真神射。雖說是新弓, 但臣料想着,陛下上手如此迅速,必然無人可及。”

這一聽就是照搬了程定中剛剛轉述的慕容起的話。“好的不學,盡學壞的。”朕假裝責備他。

謝鏡愚的反應是……沒有反應, 一幅“臣說的是事實就算陛下也不能改變臣的主意”的表情,簡直像是死豬不怕開水燙。“若是陛下覺得夠了,這就上北門去罷。”他顧左右而言他。

雖然謝鏡愚在故意扯開話題,但這個建議依舊很實際。因為在朕熱身期間, 兩邊已經交上了手,兵戈相碰, 喊殺震天。等朕再次登上北門城樓,不僅程定中在,慕容起也出現了。

“陛下!”慕容起眼尖,一眼就注意到了不讓人通報的朕,而後也注意到了那張長弓。“您這是……”

“怎麽,程将軍沒和你說?”朕反問他。

慕容起一聽程将軍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裏頭還夾雜着“程定中你個兔崽子居然真的敢勞動陛下”的氣惱和佩服。“臣委實……惶恐。”

聽了這話,朕很想把剛剛那個給程定中的瞪眼分給慕容起一份。好啊,原來你倆合計着讓皇帝給你們當苦力!“朕瞧着,橫塞軍和定遠軍裏的弓手也該好好訓練訓練了。”朕道,一臉似笑非笑。

慕容起連帶着邊上的程定中一起不明顯地縮了縮脖子。“臣明白。”兩人齊聲應道。

認錯态度還算良好,朕便不再關注他倆,而是将目光轉向戰局。正如程定中所說,将旗在敵軍陣營的中部偏後,陣型四邊都有令旗。回纥估計是擔心一人一馬難以護全令旗,這才弄了四人四馬一車,打的顯然是一二人出了什麽意外、還有人能響應将旗變換令旗的主意。

就如同魚和熊掌不能得兼一般,穩妥和靈活也不能得兼。射掉兩邊令旗、再強攻破陣确實是個好主意;回纥不見得想不到,但他們必定認為我軍沒人能做到,便不需要太過防範。

“回纥輕敵了。”謝鏡愚說出了朕的心裏話。

在朕發表意見之前,慕容起就肯定道:“确實如此。并不是說他們不知道陛下神射;而是,就算他們知道陛下在城樓上,也不會相信陛下能做到。”

“畢竟朕是皇帝,對吧?”朕莞爾一笑。

對謝鏡愚和慕容起等人而言,這話的潛臺詞可就不怎麽好笑了。朕是天子,做什麽都有人吹得天花亂墜;大家都知道這種默認前提,反倒變相掩蓋了朕的真正實力。

“這也沒什麽不好,”朕又補充,“畢竟占便宜的是咱們。”

城樓上幾人互相對視了一眼,神色或驚訝或欽佩,不一而足。過了片刻,程定中突然道:“臣瞧着,時機快到了。”

慕容起凝神細望,随即肯定了程定中的判斷。“現下局勢于我方不利,正可佯裝敗退,誘敵近前。”說着,他望向朕,帶着請示的意思,“陛下以為如何?”

佯裝敗退,誘敵近前,接下來就該朕出場了。只要朕順利射斷令旗,将士們随即大舉反攻,必定事半功倍。

朕拿起長弓,走向最近的一個垛口。“這就開始罷。”

彎弓,搭箭,瞄準,等待……

令旗在陣型中是最顯眼的存在,朕要做的就是判斷它何時進入朕的射程。而且最好是兩面同時在射程內,畢竟一面旗子倒了,另一面旗肯定會迅速後退。身後慕容起和程定中不停歇地傳令,朕一邊聽着,一邊眯眼——

遠着……

還差一點……

總算來了!

幾乎沒有停歇地,朕發出兩箭,朝着兩個完全不同的方向。慕容起也乖覺,在聽見弓箭離弦時,他就讓兵士們準備大舉反攻——

“陛下神射,回纥令旗已倒!定遠諸軍,沖啊!”

這命令剛下達時,衆人十分驚詫;再往敵營看去,西南東南兩面令旗正好在衆目睽睽下緩緩折倒。一瞬靜寂,而後是幾欲震聾耳朵的吼聲——

“沖啊!”

見得全軍士氣前所未有地高漲,朕這才真正見識到一個神射手、尤其那個神射手還是皇帝的巨大加成作用。血性男兒,同仇敵忾,沒有比這個更能讓将士們豁出性命、浴血奮戰的了。

在居高臨下的城樓上,戰場情形一覽無餘。回纥先是莫名倒了兩面令旗,正驚恐間,又遭到大軍正面沖擊,頓時混亂不堪。我朝鎖甲騎兵在前,分小股沖散陣型;重甲步兵持盾在後,專門收割零散騎兵的馬腿。如此前後夾擊,回纥人很快潰不成軍,只想遠望遁走。

“追擊!争取全殲!”

見對面已經死傷大半,程定中又下了令。他很明白朕的意思——先打個大勝仗,而後乘勝追擊;只要我軍反擊态度強硬,打到回纥自知讨不到好處,就會灰溜溜地逃跑了。

就在朕覺得今日相當順利、大戰能夠提早收場時,慕容起突然驚疑地說了一句:“矛隼?”

朕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不因為別的,正因為朕下江南之後不久,宮中就傳來消息,說兩只矛隼已兩三日不見蹤影,小心地詢問它們有沒有跟着朕。但朕也沒看見,估摸着它們可能終于響應天性的召喚、飛回北邊育雛了。此時聽到慕容起問,朕當然心虛。“這個……”朕打着哈哈,不确定要不要說實話。

就在朕遲疑的功夫,慕容起又肯定地說了一句:“就是臣之前獻給陛下的兩只。”

這接得就有點古怪了……朕狐疑地轉向慕容起,卻發現他正望着上面的天空,滿臉都寫着驚詫。朕跟着他的視線看過去,才發現有兩只大鳥在城樓上空盤旋,可能已經有一陣了。雖然距離挺遠,但看毛色和姿态,确實是慕容起獻給朕的那兩只矛隼。

“……陛下帶了它們來?”慕容起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

但這問題的答案其實明擺着——就算是朕帶來的,此時它們也該好好待在籠子裏、或者至少腿上拴根繩,又怎麽會飛到天上去呢?“這個吧……”朕摸了摸鼻子,感覺理由更難找了。

大概是發覺了這種無形的尴尬——更有可能的是,它們認出了朕或者慕容起,發出一聲愉悅的長鳴,而後慢慢降低飛行高度。其中一只直朝着朕而來,朕下意識地擡起已經裹上護臂的手——護臂是射箭用的,現在去找馴鷹專用的顯然來不及——

上臂一沉,它停住了。小眼睛依舊烏溜溜的,但背翅明顯比之前更加強壯。另一只則落在了慕容起的肩甲上,朝着它的夥伴的方向不安分地探頭探腦。

“外頭看來過得更好,嗯?”

“陛下……”慕容起先是驚異,而後變為無奈,最後定格在了心悅誠服上。“陛下說得對極了。”

本來,光朕能在百步開外射斷回纥令旗旗杆、還一連兩面,就已經足夠令兩軍将士對朕刮目相看。這會兒還招了兩只素有神鷹之稱的矛隼來,更添上了傳奇色彩。朕回府時,不意聽到路邊嘈雜的議論,不由産生了朕要成為話本主角的微妙預感。

算了,添油加醋地宣揚朕英明神武總比宣揚朕之前想的那種桃色緋聞好……

朕只能在心裏這麽安慰自己。但也許就是要令朕的不妙預感成真,接下來的幾天,回纥仍舊不吃教訓,矛隼依舊日日報道。慕容起說,它們應當已經把幼鳥養到足夠大了,故而有的是時間陪朕玩兒。

嗯,矛隼陪朕玩兒……

朕努力克制自己,才沒告訴慕容起宮中那些有關田鼠、野兔和山雞的血色慘案。

又過了幾日,回纥似乎終于明白令旗被射斷不是偶然事件,頗是消停了一陣。不管是以朕還是以諸位大臣的觀點,都覺得回纥不是準備發動總攻就是要求和,便命大軍嚴陣以待。十一月底,西受降城迎來了回纥使節,以及一封回纥可汗的親筆信——

當着瑟瑟發抖的使節的面,朕直接把那封毫無誠意可言的求和信摔到了地上。“叫你們可汗親自來見朕,否則朕的将軍們很樂意踏平回纥!”

作者有話要說:

回纥可汗:誰tm告訴我大周天子寬厚仁德的?明明是好生兇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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