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1)
曹覓見狀與三個孩子交換了個眼神。
雙胞胎和她一樣, 看着撒潑的封榮都覺得有些好笑, 但是老大戚瑞板着一張臉, 輕聲道了句:“成何體統?”
等到封榮自己滾累了,束手無策的齊氏這才找到機會沖上去, 在他耳旁悄悄說着什麽。
封榮瞪着曹覓一家的眼神很快從厭惡不甘變成了快意, 他指着三個孩子道:“我是尚書公子, 我不跟你們計較!你們馬上要被趕到遼州那個人吃人的破地方了,有什麽好得意的!”
曹覓聞言皺起眉。
她沒想到齊氏會跟孩子說這些,她想反唇相譏,但她一個成年人, 卻不好跟一個小孩計較。
封榮不依不饒繼續道:“到時候你們要求到我爹頭上, 我就讓你們三個跪到我面前磕一百個頭!還要把所有的東西都給我!”
齊氏在旁邊幫腔了一句, “哎喲小祖宗,你可別亂說,你爹可幫不了他們。”
曹覓憋着氣,連招呼都沒打,準備越過他們直接離開。
兩家錯身時, 一直憋着壞的戚安突然指着封榮說了一句:“山中有精怪,專門吸食小孩的精氣, 最喜歡你這種會撒潑的了。你剛才叫得那樣大聲,它們已經纏上你了!”
封榮聞言一愣,咧着嘴又嚎了起來。
曹覓顧不得許多,加快腳步離開。
回到北安王府的車廂中,她才松了一口氣。
經過這麽一鬧, 三個孩子的興致似乎都不高,戚瑞戚安坐在一處發着呆,戚然則擺弄着自己手裏的“筋鬥雲”。
曹覓有意調節氣氛,逗着老三道:“戚然今天被搶了‘筋鬥雲’都沒哭?”
戚然老實,又是個“小哭包”,在府中,老二随便逗逗他,他都能嚎上一盞茶的功夫。
小胖墩聞言擡起頭,委屈道:“我才不會在壞人面前哭呢!”
“是嗎?”曹覓點了點他嘟起來的小嘴,“嗯,戚然真厲害!比你們那個什麽小表舅懂事多了!”
性子單純的戚然果然挺着小肚子笑了起來。
小戚安心裏卻裝着事,他問曹覓:“娘,我們真要去,去那個人吃人的地方嗎?”
戚然笑過之後也想起這事,抱着曹覓的大腿道:“我不要去!”
曹覓沉吟一會,不知道怎麽解釋。
她知道原身舅舅的官職,所以明白齊氏說的話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好在她靈機一動,突然神神秘秘地說道:“妖怪們不知道西天是什麽樣,也覺得西天就是地獄呢。”
戚然眼睛一亮,“對哦,只有妖怪才不想去西天取經呢!”
“嗯。”曹覓心中有些憂慮,但仍笑着問道:“倘若我們真的要,要離開京城,你們害怕嗎?”
三個孩子搖搖頭。
戚然猛地蹦起來,道:“我們也要去取經嗎?娘親你不要怕,我有‘筋鬥雲’,還有‘金箍棒’,我會殺掉妖怪保護你!”
他才兩歲半,一口氣說出這麽長一句話有些口齒不清。但曹覓卻一字不落地聽清楚了,欣慰地點點頭“嗯”了聲。
四人回到家中,一下車發現戚游就在旁邊等着。
曹覓猜想他可能知道梅林中發生的事了,畢竟今天護送着他們進山的就是戚游手下的侍衛。
戚然站穩後,照例第一個撲向戚游,興奮地在他懷裏打滾。
戚游原本是打着安撫的主意過來的,沒料到三個孩子似乎都沒受到影響。
鬧了一陣,小胖墩還主動跟戚游表态道:“爹,我們要去遼州了嗎?我一點都不怕,我要打妖怪!”
戚游笑了笑,将他放下,對着曹覓和三個孩子道:“你們都聽說了?遼州……還沒定下,無需太過在意。”
“爹爹真要去求那個傻子的爹嗎?”老大戚瑞冷不防冒出來一句。
戚游一愣,随即反應過來。
戚瑞口中“傻子的爹”,應該就是他們方才碰上的封榮的父親,曹覓的親舅舅。方才封榮耍狠胡謅的一番話,被這個敏感的孩子記在了心裏。
他正要回應,戚瑞又急急道:“爹,你不要去求他們。”
戚游知道他誤會了,解釋道:“我不是去求……”
他話還沒說完,老三戚然湊上前,瞪着大眼睛道:“求人不如求己。”
這話一出,三個孩子和曹覓似乎被戳中了某個默契,一齊笑了出來。
——
自寒山寺回來之後,曹覓終于有了開春就要搬遷的緊迫感。
連每天清晨帶着三個孩子到臨風院活動,她都會與東籬談論起府中近來的安排。
這一日,将三個孩子安置在房中,她帶着東籬和另外兩個婢子在院中繞圈。
這幾乎是她這段時間以來每天必做的事情。增加了運動量之後,曹覓能感覺到這具身體的體質在慢慢增強。
“春臨……讓她留在京城吧。”提起府中的人事變動,曹覓突然說道。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看不透春臨。一開始,她懷疑春臨和夏臨勾結。
經過調查,能在北寺進屋之前取走木匣中金銀的人不多,春臨就算一個。但是後來,居然也是她,在關鍵時候幫了曹覓一個大忙,直接拿出了夏臨的罪證。
而且這一段時間的調查顯示,春臨與原身鋪子的事情,當真是半點關系都沒有。
曹覓一邊責怪自己多疑,一邊又打消不了心頭的顧慮。
“東籬,年後你記得提醒我,将春臨的賣身契交還給她,再備下三十兩銀子,賞賜予她。”曹覓吩咐道:“另外,問問她對将來有什麽打算,王府能辦的,都為她打點好。”
東籬點點頭,“奴婢都記下了。”
“嗯。”解決了這一樁,曹覓心中的大石頭總算放下,她呼出一口氣,語調輕快地與東籬談論起旁的事。
拐過臨風院東北角時,曹覓突然與一個行色匆匆的高個婢女撞上。
婢女手中捧着一大盆溫熱的湯水,盡數澆到了曹覓身上。
東籬大驚失色地将曹覓扶起來,口中對着那高個婢女斥道:“你怎麽回事?王妃?王妃?您還好嗎?”
曹覓被攙扶着重新站好,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方才雖然被撞得跌倒在地,但她穿着好幾件保暖的絨服,并沒有摔着。只是身上似乎被淋了一盆混着大量肉沫的肉湯,黏糊糊的,讓她感到一陣惡心。
但她沒有責怪丫鬟的無心之失,反而安慰道:“我沒事。清晨你捧着一盆肉湯,要去做什麽?”
那高個婢女把自己縮成一團,抖抖索索地坐在地上,埋着頭不敢說話。
東籬關心道:“夫人,這人待會再審,奴婢先扶您回院裏換衣服吧。”
曹覓點點頭,轉身便準備往回走。
但她剛踏出一步,心中突然升起一陣強烈又莫名的危機感。
這危機感曹覓并不陌生,早在她穿越過來的第一天,在那個一氧化碳超标的屋子中,正是這股危機感驅使她第一時間開了窗。
而如今,這股危機感再現,似乎在提醒她,面前是一條死路!
于是曹覓只邁了一步便停下,她強撐着不讓自己因為腿軟跌坐在地,口中喃喃道:“不,不行!”
東籬擔憂地問道,“夫人,怎麽了?”
曹覓回過神來,慘白着一張臉道:“不,不能往回走!”
她邊說,邊迫不及待地往後退。
東籬根本搞不清曹覓的想法。
她們此時想要回院中換衣服,往回走很快就能出得了臨風院。但如果繼續往前,則需要繞一大圈才能回到院門的位置。
但此時曹覓已經堅持着後退了幾步,東籬也只好帶着人跟上。而那高個婢女則繼續傻傻地留在原地,似乎還未回過神來。
就在曹覓等人離開原地不過十幾米,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犬吠。
不一會兒,只見三四只足有半人高的野狗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此時已經圍到了那個丫鬟周圍。
它們舔食着地上灑落的肉湯,也在丫鬟身上嗅聞着,很快,其中兩只靠着靈敏的嗅覺發現了曹覓等人的蹤跡,直接追了上來。
曹覓身上的衣服吸飽了肉湯,散發出一股濃濃的肉香味,吸引着野狗們的追逐。
直到此時,東籬和其他兩個婢女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
曹覓邊跑邊解下身上的鬥篷和外袍,盡力往遠處抛擲出去,希望能引開那兩只看起來就兇殘無比的大狗。
其中一只果然被曹覓的鬥篷吸引,在路邊停了下來,但另一只一直對曹覓等人窮追不舍。
眼見雙方距離一再逼近,東籬毅然地停住了腳步,打算為曹覓拖延一些時間。
曹覓牙關打着顫,一半是冷的,一半是吓的,她對身旁一個婢女說:“快,到前面去喊人。”說完,她撿起路邊幾塊石頭,狠狠朝那野狗砸去。
東籬見狀,也嘗試着反擊。
野狗靈巧地避開幾塊石頭,但終究有了顧忌,停在她們面前不敢妄動。
曹覓以前住在鄉下的時候,曾聽姥姥說過,對付這種野狗,你氣勢越弱,就越有可能遭受攻擊。她知道現在絕對不是害怕的時候,于是強撐着打起精神,與野狗對峙。
野狗幾次嘗試着進攻,都被險險地攔了下來。
好在沒過多久,另外一個婢女就尋來了府中的兩個侍衛,他們到來之後,野狗很快被制服,曹覓等人也得以脫險。
曹覓見已經安全,還未來得及舒一口氣,便覺頭腦昏沉,身子一軟直接暈了過去。
等到她再次醒來的時候,時間已經到了傍晚。
戚游守在床沿,神色不明。
曹覓醒來的動靜不大,他卻很快察覺。
将曹覓扶起,戚游詢問道:“可有什麽不适?”
曹覓搖搖頭,下意識問道:“我怎麽了?”
戚游眉頭皺得很緊,“早上的事你忘了嗎?你被潑了肉湯,差點被院中闖入的野狗傷害!”
曹覓回憶起來,一陣後怕慢慢爬上她的脊背,突然,她又想到什麽,“孩子呢?戚瑞他們,沒事吧?”
戚游搖搖頭,“他們都在屋中,沒有遭遇這些。”
曹覓于是安心地點點頭。
她定下神,回憶起早晨的細節,又道:“這事情不是意外!那個婢女,還有臨風院中的野狗……”
戚游本想讓她再休息會,無需傷神,見她主動提起,便道:“那個婢女……自殺了。她留在原地,本就被野狗傷了,我命人将她關押起來後,她用藏在袖口的碎瓷片割脈自盡了。”
聽到這裏,曹覓面色變得煞白。
她還是一個剛從法制社會穿越而來的年輕人,即使知道事情肯定與那婢女脫不了幹系,也難以接受早上看到的一條鮮活生命就這樣直接沒了。
戚游又道:“至于那幾只野狗,我已經在查了。臨風院在王府最西面,目前看來,它們是從一處牆洞中鑽進來的。”
曹覓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戚游便道:“你別怕,這件事情我自會查明,大夫說你身子弱,早上那番又是受了寒,又是受了驚吓,這才昏了過去。你且好好休養,我晚上再來看你。”
曹覓點點頭,目送戚游離開。
戚游走後,東籬等人又進來,詢問她有沒有旁的不适,但曹覓搖搖頭,轉而詢問了一下東籬等人的傷勢。
在得到衆人都沒有大礙的消息後,曹覓便讓她們下去休息了。
她的心中思緒翻湧,一時間理不清楚。
但她如今确定了一件事——
那個想殺她的人,還沒有落網!
她之前一直以為,策劃“燒炭意外”的人是夏臨!但因為曹覓自己還活着,她沒辦法講清自己是怎麽發現這件事的,是以沒有審問過夏臨這件事。
但如今看來,要麽府中還有夏臨的餘孽,他們眼看着夏臨被關押,又行了一次謀殺之事,要麽,之前想要殺她的,根本就不是夏臨!
想到這裏,曹覓的思路陡然清晰了起來。
對啊,夏臨根本不會想要殺掉她!她圖的是財,她應當恨不得原身長命百歲,自己才好源源不斷地,從愚蠢的原身口袋中掏出金銀!
想通這一點,曹覓暗暗咬牙。
她心中對于兇手的人選有了新的猜測,并且有了八分的把握。
有那麽一瞬間,她想着憑借自己王妃的身份,直接把人捉來,打殺了事,但是冷靜下來之後,她咬牙放棄了這種不理智的選擇。
事實上,早在她一穿越過來,發現身邊并不安全的時候,她就有過這種快刀斬亂麻的心思。但是那個時候,原身放權多年,對着後院中的一應事宜完全是睜眼瞎的狀态。而等到曹覓好不容易把自己的班底組建起來,又感受到了做一個主母的不易。
她當時沒有證據,也不知道誰與夏臨有了勾結,将所有舊人都打發了又不現實,還得落得個殘暴主母的名聲。
她是想要長久地,安穩地在這個時空享受自己的第二次生命,她不能做出自毀基築的事情。
想到這裏,曹覓深呼了幾口氣,迫使自己冷靜想想下面的對策。
北安王已經承諾會處理這件事,但是曹覓并不打算就等着他去查探,這種事,她更想自己來。
這一次的經歷讓她發現了穿越之後,自己的第二個金手指,那就是死亡預警。
早前在臨風院時,就是那股強烈的死亡預警,讓她放棄了原路返回,選擇了繼續往前走。
設想一下,如果她當時往回走,就會與那幾只野狗直接撞上,那境況,才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也許,自己可以利用這個死亡預警做些什麽。
在心中制定好了一套計劃,費盡了心神的曹覓終于低擋不住,重又沉沉睡去。
接下去幾天,她每天都會喝上一碗大夫開的藥,後來,她又吩咐廚房,每日裏為她熬一盅補湯。
同時,她看似受了驚,胡亂地重新安排了一下府中人員,将大廚房中屬于她的人調到了臨風院和自己的院中。
曹覓的思路很清晰。
她根本不知道那人下一次暗殺會使用什麽手段,那麽,她就杜絕掉其他可能,只留下一個破綻。
如果兇手就是她懷疑的那個人,她相信兇手一定會盡快采取行動,因為,兇手的時間也不多了。
這一日,南溪和北寺從府外回來,帶回了一個壞消息。
曹覓坐在廳中,面色凝重地聽他們彙報。
南溪将幾張契書呈上,道:“正如方才北寺所言,夏臨夥同那幾個掌櫃,在未入冬時,簽下了幾分交易契書,購置了大量的糧食和布匹。現在這些東西只給了五百兩定金,剩餘近三千兩白銀尾款尚未支付。”
曹覓揉了揉額頭,“店鋪的進項和支出夏臨以前都會與我提起,怎麽這幾單我完全沒有印象?”
南溪解釋道:“這幾單是以鋪子的名義簽訂的,不需要加蓋王妃的私印。另外,此前她們上報時故意隐瞞了尾款,只記錄了定金的金額,與往常無疑,王妃沒有留意也是正常。也是北寺從那些掌櫃的家中搜出這些契書,奴婢才發現了尾款一事。”
曹覓将幾張契書浏覽一遍,又道:“若真按照契書中所寫,那這幾筆交易雖然涉及金額巨大,但價位尚算合理……你們是發現了其他問題?”
旁邊的北寺點點頭,解釋道:“小人發現此事後,便到庫房中查驗了一番。這才發現,那李家送來的糧食大多是陳糧,布匹也都是些麻衣粗布,根本賣不出價錢。那批貨物,實際估價……大約只有二千兩。”
南溪點點頭,“是。但是契書上本就有些語焉不詳,只寫了‘糧食、布匹’等詞,奴婢以為,很難……很難追究對方的不是。”
“呵。”曹覓怒極反笑,“如此,便是我被坑了呗。”
她晃了晃手中的契書,“秋臨和冬臨就是二十左右離府的,夏臨大概也算到自己即将到出府的年紀了,于是這才在臨走前搞了筆大的。
“若不是夏臨的罪行暴露,明年,他們便會從賬上一點一點取錢,将這筆尾款圓上。”
南溪和北寺對望一眼,齊齊跪下,“小人/奴婢無能,還請王妃責罰。”
曹覓搖了搖頭,讓他們起身,“不怪你們,你們才來多久,比不得夏臨這樣在府中經營了好幾年的老人。”
她表面不顯,其實內心也是頭疼,看着這幾張契書不住地冒着火。
就在她沉默地思考着對策時,廳外來了一個端着食盒的婢女。
春臨正候在門邊,見狀直接将食盒接過。她來到曹覓面前,取出其中的白瓷盅。
這正是這幾天來,曹覓每日必吃的補品。
曹覓對她點點頭,打開蓋子聞了聞。
很快,那股熟悉的危機感襲上她的心頭,激得曹覓發蒙了好幾秒。
等到危機感過去,曹覓閉眼定了定神,安撫住已經失了節奏的心跳,突然對着旁邊的東籬一笑。
“這幾日補品吃多了,今日倒覺得有些膩味了。”
東籬關切道:“夫人身子弱,這補品可不能斷,如果吃不下的話,好歹喝點湯吧。”
曹覓搖搖頭。
她似是無意看到了等在旁邊的春臨,突然說道:“哎,我這幾日卧病在床,沒想到幾日不見,春臨都消瘦了許多。”
她頓了頓,對着春臨說道:“春臨,你是府中砥柱,可得多顧忌自己的身子,今日這盅補品便賞賜予你吧。”
春臨自是跪下謝恩,卻不敢接受,“謝王妃誇贊。但這補湯本就是為王妃熬制,奴婢不能逾矩。”
曹覓本就是沖她去的,自然不會讓她輕易推卻了去。但她不想浪費口舌,直接問道:“即是我賞的,你自然就能受,也得受着。或者,是你想抗命不成?”
春臨又磕了幾下頭,口中道:“奴婢不敢。”
曹覓便笑起來,宛若方才的強硬模樣都只是衆人的幻覺,“來,你是府中最得用的老人,不過是一盅補湯,你受得起。”
春臨無奈,只能惶恐地謝了恩,起身準備取湯。
曹覓捧起白盅遞過去,卻在春臨正要接過時頓住了。
她将白盅收回,轉而交給了身後的東籬,“我怎麽看着春臨的手抖得這樣厲害?東籬,你來喂春臨喝湯。”
廳中衆人被她這番奇怪的吩咐弄得一愣,東籬最快回過神來,忍着心頭的疑問,道了聲“是”。
她接過曹覓手中的補湯,來到春臨面前,很快,舀滿了清甜湯汁的調羹被送到了春臨嘴邊。
春臨似乎愣住了,并不張口,只直直地看着曹覓。
東籬催促地問了一聲:“春臨?”
春臨依舊沒有動作,只看着曹覓的眼神越來越惡毒。
東籬等人終于發現了異狀,北寺下意識轉身護在曹覓面前,提防着春臨做出什麽不理智的舉動。
曹覓卻不畏懼,事情走到這一步,,眼看着她就要揪出真兇了,她半點都不想退卻。
于是她站起身,問道:“怎麽了?不喝嗎?”
春臨突然動了起來,推了一把站在她旁邊的東籬。
東籬沒有防備,直接被推得倒在地上,手中的瓷碗被摔得粉碎,瓷碗中的補湯更是灑得到處都是。
東籬站定之後,喝了一聲,“春臨,你這是做什麽?”
曹覓卻鎮定自若地站着,甚至心情頗好地笑了笑。
事到如今,她已經可以确認,春臨知道湯中有毒。她這一推也沒有什麽用,曹覓指了指案上的食盒,示意道:“無礙,盒中還有一碗。”
廳中兩個小厮這時候終于反應過來,上前直接将春臨壓制住。
曹覓對着東籬吩咐了一句,“把湯端到府中大夫那邊去,驗一驗裏頭究竟有什麽東西。另外,把今日接觸過這碗湯的人,都一起關押起來,日後再審。”
東籬終于從曹覓的話中拼湊出事情的原委,聞言忙點了點頭,徑直下去吩咐了。
就在她剛出院門不久,戚游帶着人來到了廳中。
曹覓不知他為何會在這種時候過來,聽到外間通傳時吓了好大一跳。
心念一轉間,她幹脆快速地換了一副表情,哽咽地撲進了剛進門的戚游懷中,“王爺!”
戚游顯然沒料到曹覓會是這幅反應,呆愣了一瞬後僵硬地詢問了句:“怎麽了?”
曹覓把頭埋進他的懷裏,不讓他看到自己此時做作的表情,只用手帕按了按眼角,裝模作樣地擦去根本不存在的眼淚,回道:“春臨想要害了臣妾!王爺可得為妾身做主啊!”
戚游看了一眼被兩個小厮死死壓制住的春臨,又看了一眼懷中哭得中氣十足的曹覓,半晌點了點頭,“嗯,你先起來,此事我自會處理。”
春臨被戚游的人帶下審問,她在府中的幾名同黨也順利被糾了出來。
隔天,戚游派了管家來向曹覓說明原委,曹覓才知道,春臨一直喜歡着身為一家之主的北安王戚游。
戚游對原身持家無方的不喜被她看在眼中,她覺得自己在王府多年,府中上下都是自己打點,完全有能力取而代之。
原本,她盼着戚游将她納了,可是戚游似乎完全沒有納妾的念頭,于是她這才對曹覓起了殺心。
曹覓聽到這番原由,也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她真不理解一個未滿二十的小姑娘,怎麽會為了情愛做出殺人的事情。這在她二十幾年的人生觀中,簡直是匪夷所思的。
所以當管家随後請示她春臨要如何處置的時候,曹覓頭疼地揉了揉額頭,道:“送官吧。”
“送官?”管家皺了皺眉頭,“夫人,像春臨這樣欺上弑主的刁奴,府中完全可以自行處置,無需送到官府。送到官府那刁奴也是一個下場,左右逃不過一個死。”
曹覓搖搖頭,“送官,都送官吧,夏臨也是,我本就準備調查清楚之後,通通送官。”
曹覓畢竟是一個現代人,接受了幾十年的法制教育。即使她知道兩人犯了死罪,也仍然不願在自己院中,動用私刑打殺個把個罪人。
她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将這些人通通送到官府,由有判定權利的知府去評斷她們的對錯刑罰。
管家見她堅持,也便不再說什麽,道了聲“是”便告退了。
他一路回到前院,,直接到了書房,求見戚游。
戚游很快應了,管家得以入內述職。
将方才在曹覓那邊提及的事一一禀告給戚游,着重說了曹覓要求“送官”的決定。末了,管家詢問道:“王爺,您看呢?”
戚游沉吟一陣,點了點頭,“便按王妃的意思辦吧。你記得找一下趙大人,讓他務必看着這兩件案子。緊要關頭,莫讓那些人拿住了什麽把柄或挑起什麽風浪。”
如今他在京中的身份敏感,這種時候,他是更傾向于在府中解決的。但春臨夏臨畢竟名義上是曹覓那邊的人,曹覓做了決定,他也無謂為了一些小事阻止。
管家躬身行了,“老奴知道了。”
他正要離開去安排,卻聽到戚游的聲音再次響起。
“忠叔,你說,一個人經歷過生死,性情就會大變嗎?”
管家的動作一頓,随後回道:“依老奴拙見,大約是的。王爺是上過戰場的人,不也能看出新兵與見過血的老兵之間,顯著的差異嗎?”
戚游似是自嘲般笑了笑,“也是。”
于是,他沒有再阻攔管家,任他自行離去。
他端坐在書案之後,對着滿桌的文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眼中。
半晌,他幽幽嘆了一口氣,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可是這……也實在有些離奇了。”
——
春臨和夏臨被送入大牢之後,曹覓終于過了一個安生的年。
她原本以為以北安王的地位,到了年節,府中該會十分熱鬧才是。但可能由于北安王最近失了勢,這個年節,她沒有收到任何一份請帖。
曹覓也樂得清閑,別人不請她,她幹脆也歇了辦宴會的念頭。按着往年的習慣,将各家的年節禮都送出去後,她就安安心心地陪着三個小豆丁玩耍。
倒是戚游怕她心裏有落差,還特地來安慰了幾回。
曹覓一邊應着“妾身都懂”,一邊在心中暗爽。
但她沒輕松多久,年節過後,各種被積壓的事情還是被擺到了眼前。
其中最棘手的,便是年前南溪和北寺提起的,關于她名下鋪子的幾張契書。
如今的情況是,契書的另一方,李家已經将契書上提及的貨物都送了過來,曹覓如果不付清尾款,便是違約了。
這個虧,她可不準備就這麽認下。
可是要說到解決之法,她也毫無頭緒。
她甚至就這件事,詢問了府中管家的意見,可管家也搖着頭告訴她,“回禀王妃,若僅憑這幾張契書和那些東西,王妃怕是難以在訴狀上取勝。”
就在曹覓苦苦思索着應對之法時,一個她意料之外的人突然送上門來。
自上次寒山寺一別,整整一個年節都沒有互相走動的齊氏突然帶人來到了北安王府。
曹覓正在為店鋪的事情頭痛,原本不想見她,但最後還是看在長輩的面上,将她請進了院子。
兩人皮笑肉不笑地在廳中寒暄了幾句,齊氏突然道:“王妃,您和王爺,開春便要離開京城了吧?”
曹覓點了點頭,“舅母不是早知道此事了嗎?”
也就是年前,關于北安王就封的事情突然有了定論,曹覓跟着戚游往前院接了聖旨,他們一家前往遼州成了板上釘釘的事情。
齊氏便捂着嘴恭維道:“哎喲,還好舅母早給你通了信,這段時間,準備得差不多了吧?”
她笑得開懷,好像一個月多前,寒山寺上那場遭遇不過是場幻夢泡影。
曹覓根本懶得應她,敷衍着“嗯”了一聲。
齊氏見她沒了興致,幹脆直接進入正題。
“其實啊,舅母這次來,倒是真有些事。”她道:“王妃,你們一家若要離京,您在京城中的幾間鋪子,該是準備脫手吧?”
曹覓點點頭,突然來了興致,想看看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于是她陪着笑做戲道:“嗯,是有此意。”
齊氏抻了抻掌間的大金戒,“舅母是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你賣給外人也是賣,賣給舅母也是賣,幹脆就賣給家裏人,全了咱們兩家的情義。”
曹覓嘆了一聲,“我是想着顧全兩家的情義,可年節時,舅母連年禮都沒回,我還以為,舅母是想與我斷了幹系呢。”
齊氏面上的笑顏僵了一瞬,很快反應過來,驚訝反問道:“啊?你沒收到我府上送來的年禮?哎呀!那些吃白飯的,可能是忘記往王府送了。”
“哦?”曹覓又問:“我是知道舅舅舅母對我的關切的,不知道舅母準備了些什麽東西?”
齊氏便笑道:“你舅舅現在就你一個外甥,哪裏能虧待得了你啊。南海的珍珠,東邊的毛尖,草原的牦牛皮,都給你備得足足的。”
曹覓點點頭,“如此,我就先謝過舅舅舅母了。”
齊氏僵硬地點點頭,頗有些咬牙切齒地說道:“嗯,我回去就讓他們将東西都送來。”
說完這句,她不敢再讓曹覓開口,急急接道:“那咱們也該聊聊正事了,之前說的那幾家鋪子啊……”
她說着,朝着随自己過來的一個小厮招招手,小厮會意上前,獻上一個小木箱。
齊氏将木箱打開,只見木箱中整整齊齊地碼了好幾十錠銀子,乍一眼像要耀花人眼。
她道:“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今日舅母可是将銀兩都帶來了,你可不能将店鋪舍給其他人。”
那木箱中的銀子看着多,曹覓粗粗一估算,知道差不多就二百兩銀子。
她名下那幾家鋪子雖然現在經營得差了些,可都位于京中最繁華的幾處街道上!曹覓年前找人估過價,連同鋪子中的存貨與一應物什,最摳門的商人都報了不下五百兩的數。
曹覓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卻冷笑一聲——
這舅母打的好主意,分明是想用區區二百兩紋銀,就将她的鋪子吞下。
啧,也不怕撐壞了胃口。
曹覓正想着如何與她狠狠清算一回,突然心生一計。
她做出一副傷腦筋的模樣,道:“那些鋪子我是打算脫手,但還沒找人問過行情……”
齊氏知道原身半點不通經營,聞言急忙打斷道:“哎呀,舅母還能坑了你不成。再說了,咱們一家人,給舅母不就跟還在你手上一樣嗎?”
曹覓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在齊氏的不斷勸說下點了頭,“既如此,便都與舅母吧。”
齊氏連連點頭,直誇她懂事乖巧。
曹覓心中憋着壞,又道:“那我們找個日子,到官府中将店契的事情……”
“哎別別別!”齊氏擺手拒絕,“不過是小事,怎麽需要勞動你去官府一趟。”
她舔了下嘴唇,“我恰好認識個衙門中的文官,改日我約上他到王府,咱們悄悄将事情辦了便是。”
說完,她還特意囑咐道:“典賣鋪子可不是什麽好事,對你的名聲不好,你可千萬別聲張出去。”
曹覓配合着點了點頭。
她心中知道,齊氏不願将事情聲張哪裏是為了她的名聲考慮?
她用二百兩哄騙走了外甥女手中價值約莫六百兩紋銀的店鋪,可不敢将這事傳出去,壞了自己的名聲。
但她此番行徑也恰合了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