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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1)

其實就在半個多月以前, 劉格還在為水泥的事情寝食不安。

他帶着人在石灰礦旁邊建起水泥作坊之後, 一度覺得自己能很快完成曹覓交代的這件事, 就如同他以前做石磨或者耕犁一樣。

畢竟,曹覓已經給了配方, 給了配比, 甚至給出了生産流程。他要做的只是照本宣科, 指揮着衆人把水泥燒出來就夠了。

劉格甚至覺得這點小事根本不需要自己過來。

很快,在他們将窯建起來之後,第一批水泥成功被燒制出來。

劉格還沒來得及得意,就發現這批水泥根本糊不上牆!

這跟曹覓描述中的成品根本不一樣!

但除卻這點, 至少這批水泥在其他方面已經有模有樣了。劉格反思了一下, 重新優化了配方, 又将燒制手段進行了改良。

第二批燒制出來的水泥粘性足夠,穩穩地上了牆!

劉格安排了人快馬加鞭回去報喜,傳信的人剛出門,一個工匠不小心用肘子一杵,幹掉的牆面碎了。

劉格連滾帶爬出門, 攔住了那匹快馬。

之後,他來來回回折騰了數次, 終于弄出了些各方面似乎都及格了的水泥,派人給曹覓呈了過去。

曹覓一看,直接打回去了,說是根本不合格。

在給劉格回信提出意見的同時,曹覓委婉地建議他可以找一些資歷深的燒瓷的師父幫忙看看——問題一定出在燒制的環節, 要想辦法改良燒制手段。

劉格自知沒辦好事,有些沮喪的同時,忙不疊按照曹覓的吩咐,去請了幾個老師傅入坊。

好在遼州本就有燒瓷器的歷史,這樣的人并不難找。

轉機就出現這批老師傅中,一個姓曾的燒窯師傅身上。

那天,劉格帶着手下的人,又弄出來一批新的水泥。衆人熬到深夜,等待着水泥風幹,但結果顯示仍舊不合格。

劉格失望地嘆了口氣,朝着周圍的人擺擺手:“算了算了,你們先回去休息吧。”

衆人面面相觑,一臉凝重地各自回屋。其中,又以曾師傅所在的那一批燒窯師傅最為憂心。

之前提過遼州的陶瓷歷史,在那個還和平的年代,遼州出産的鏽紋瓷也是享譽整個盛朝的。精美的瓷器遠銷各地,也養活了一大批燒造瓷器的工匠。

後來,戎人南侵,遼州近三分之一的土地被侵占。盛朝人心惶惶之下,帶着特殊繡紅色的遼州瓷被看作血火災孽的象征,遼州瓷業從此一蹶不振。

大批造瓷工匠下崗,有的艱難轉行,有的就咬咬牙,弄起了小作坊,勉強維持生計。

這次,是因為曹覓的需求,他們這群人才能被重新聘用進工坊,拿上旱澇保收的高收入,所有人都十分珍惜這個飯碗。

劉格急,曾師傅這群人更急!

他們生怕這位大管事一看自己不頂用,又将他們遣散了。

正是這種壓力,逼迫着曾師傅也奮力地壓榨着自己的腦力與經驗,想要幹出點實事。

這一夜,是他們過來之後第五次燒制失敗。劉格讓他們離開之後,曾師傅并沒有回房,他悄悄回到工坊內,想要再試試。

但他沒想到的是,他剛把窯熱起來,劉格居然進來了。

劉格一進門,看到曾師傅時還詫異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

他搖搖頭,對着曾師傅勸道:“這都熬了好幾夜了,也不差這一會,沒事的,回去休息吧。”

曾師傅憨厚地笑了笑:“沒事的劉匠,我再看看。”

劉格不再勉強,點了點頭,自己也到一邊檢查起石灰礦。

大概是寂靜的深夜,人的情緒總是容易失控,劉格忙了一小會,有些感傷地說道:“你說這個小東西,它為什麽就燒不出來呢?我們五個窯一起燒,三天能弄出近十種水泥,就這樣,忙活了一個多月,愣是一種有用的都沒有。”

曾師傅知道他心中苦悶,安慰道:“劉匠您別心急,也許下一批就有合用的了。”

劉格搖搖頭:“不,我總覺得是什麽重要的東西被我遺漏了!這樣下去,我們再花多久都弄不出來!”

他一會看看地上的礦石,一會看看窯,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這段時間以來,他們的改良方向有兩個。

一個是優化配方,一個是研究燒制的方法。

配方的主要材料和配比都是曹覓提供的,劉格按着曹覓的吩咐,嘗試往其中添加了一些其他東西,已經漸漸摸到了門道。

他自認,短時間內,在配方上,他是再難做出寸進了。

于是,徘徊一陣後,他的目光直直定在窯上。

坊中氣氛一時之間有些沉重,曾師傅弄完了手上的事,一時之間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見劉格盯着窯,于是嘗試着想打破尴尬,與劉格閑聊兩句,再順理成章告辭離開。

他開口道:“我們遼州的窯啊,又大又深,很是不一般,很少有別的地方的窯能與我們相比。”

劉格被他打斷思路,揉了揉眉心,順口詢問了一句:“你還見過別的地方的窯?”

“是啊!”說起自己吃飯的本事,曾師傅突然起了談話的興致,“我當年做學徒的時候,跟着師傅往臨州闵州那些地方跑過。臨州的瓷器不出名,沒什麽好說的。闵州的小青瓷倒是好,但他們的窯小氣,做得高高的,跟我們遼州的比不了。”

“小青瓷名滿天下,你還敢嫌棄小青瓷的窯?”劉格笑了笑。

“嘿,也不是。”曾師傅抓了抓腦袋,“确實不一樣,我看着新奇,所以記得深,這才口不擇言做了比較。”

劉格點了點頭。

他正想開口勸曾師傅回去休息,突然想到什麽,脫口而出道:“你說,用你們遼州的窯不行,用闵州的呢?”

曾師傅愣住。

半晌,他悻悻地問:“要,要重新建窯嗎?這可費事。”

“是啊,太費事了……”劉格發愁着點點頭,但他很快反應過來:“不對?我怕什麽費事?”

想通這一點,他拖着假肢一瘸一拐快步靠近曾師傅,問道:“你還記得那種窯的模樣嗎?你知道怎麽建嗎?”

曾師傅點點頭:“嗯,那個闵州的師傅和我師傅私交甚篤,知道我們是遼州的,搶不了他的生意,并不阻止我們入窯查看,甚至與我提過如何建造。”

“好!”劉格下定了決心,“明天你把工作交給老陳他們,你來主持,弄一座新窯出來。”

“啊?”曾師傅根本沒料到他們這麽三言兩語,建新窯的事情居然就定下了。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點頭應下:“哦哦,好的劉管事。”

這天夜裏的事,對當時的兩個人而言,都沒有什麽值得銘記的。

劉格事多,過後就将這件事抛在了腦後,是直到新窯落成,才重新記起是有這麽一回事。

他對那闵州窯沒什麽認識,便直接把那邊的工作全權交給了曾師傅。

曾師傅自認明升暗降,被調離了劉格身邊,情緒有些低落。

他帶着人,沒抱希望地燒制出一爐水泥,傍晚天色未暗之前,匆匆用成品砌了面膝蓋高的牆,便回去歇着了。

夏日裏溫度高,隔天,當他們回到新窯前,一個學徒朝着那面矮牆用腳一踹,本以為能如過往一般,秀一出腿出牆倒的神技。

可令他沒想到的是,這一次腿出之後,倒下的卻是他自己。

“哎喲!哎喲!”他抱着腿倒在地上,慘叫的聲音引來了衆人的注意。

曾師傅正因進展不順郁悶,被他這麽一喊,心頭火更勝,轉頭便想教訓幾聲。

但他訓斥的聲音還未出口,突然想到了什麽,話音一時間堵在喉嚨口。

慢慢地,新窯前的人都反應過來,連那個小學徒都驚訝地止住了哀嚎的聲音。

衆人沉默着聚到矮牆面前,不約而同地用腳輕輕踹了踹那面矮牆,然後在腳尖傳回的痛楚中,開始傻笑起來。

曾師傅按捺住心頭的喜悅,用僅剩的理智從角落裏尋了一把大錘,狠狠往矮牆上一砸。

“砰砰”幾聲響後,他看着毫發無損的牆面,喃喃着念了一聲:“成了……成了……”

很快,這兩個字響徹了工坊內外。

當天下午,那匹快馬昂着首跑出水泥工坊,像打了勝仗的士兵,雄赳赳氣昂昂地往北安王府而去。

——

曹覓抵達水泥工坊時,劉格正帶着人建造第三座新窯。他想要擴大新窯的燒制空間,增大水泥的産量。

接到曹覓後,他先是帶着她去看了那面具有戰略意義的矮牆,又令人現場演示了一遍水泥砌牆的流程。

當曹覓确認了水泥合格,點頭激動地誇贊他時,他卻羞愧地将曾師傅推了出來。

“小人慚愧。”劉格此前在戚游軍中任職,為人剛正不阿,并不搶功。

他對曹覓解釋:“這種水泥是這位曾姓師傅燒制出來的,他造出了闵州的高窯,才燒出了符合王妃要求的水泥。”

曹覓點點頭,半點不吝啬地誇獎道:“做得很好,賞!”

之後,劉格又帶她去看了新造的高窯。

曹覓一見到那種窯,就覺得有點眼熟,半晌後想起來它有點類似與中學課本上提起的高爐。

結合方才劉格訴說的研制經歷,曹覓心中有了大概的猜測。

燒制水泥需要的溫度,比這個時代燒瓷的溫度高一些。普通的窯根本達不到燒制水泥所需的溫度,是以劉格之前一直未能成功。

而曾師傅造出來的闵州高窯則陰差陽錯地滿足了高溫的條件。所謂的闵州小青瓷,實質上就是因為特制的釉料和遠高于其他瓷器的燒制溫度,這才在陶瓷表面形成了溫潤的天青色。

滿足了高溫條件後,最後一個桎梏研制進程的條件被滿足,水泥也就順理成章被燒制了出來。

大致猜測出事情原委,曹覓對劉格說道:“此次能造出水泥,曾師傅功勞最大。但你願意聽取旁人的意見,果斷建造新窯,同樣居功甚偉。”

劉格聞言,連忙躬身行禮,道:“小人慚愧,實在不敢受王妃此種誇贊。”

曹覓笑了笑,将他扶起,搖搖頭又道:“我的意思是,日後,我還會有許多新奇事物交予你研制。你一定要謹記此次的研發經歷,不要怕難,更不要怕費事。我曾聽人說,失敗乃成功之母,一次次的失敗并不可怕,你要學會從失敗中吸取經驗。”

劉格聞言,受教地點點頭,真誠道:“是,小人明白了。”

曹覓見他明了,滿意地笑了笑,繼續往前參觀。

走了一圈下來,她克制不住地咳了咳。

“水泥間多粉末。”曹覓突然意識到這個問題,“工匠日日在這種環境下,對身體損害極大。”

劉格一愣:“這……”

曹覓随即給出了相應的防範對策:“我之後讓東籬去繡坊定制一批‘口罩’,做好後送到工坊。平日裏在水泥工坊中的工匠,都要佩戴口罩。

“另外,每個人在水泥作坊中工作最多半年,就必須調換崗位。或是去協助運輸粘土石灰,或是換去容廣山莊耕作,總之,一年中,工匠不能在工坊中呆半年以上。

“如果有人出現咳嗽或者胸部悶痛的症狀,就立即換出去。”

這是目前曹覓所能想象到的解決之法。她知道現在能生産出來的口罩效用肯定有限,但聊勝于無。不斷的輪換和檢查才是避免發生事故的最有效辦法。

劉格點點頭:“是,小人都記下了。”

曹覓點點頭,又往外走。趁着這個機會,她大致規劃了下未來廠區的規模。

新的水泥工廠在原本的作坊上進行擴建。水泥廠建造的同時,水泥的生産也持續進行,最初的這批水泥,便可以自産自銷了。

商議完水泥工廠的相關事宜,劉格突然有些擔憂地道:“王妃,恕小人直言。小人之前與工坊的幾位老師傅交流過,發現了一個問題。”

曹覓挑眉:“嗯?什麽問題?”

“就是……”劉格斟酌了一下措辭,“遼州這邊建房子,多是用一些随處可見的黃土來砌牆,當然,那東西比不上水泥,但勝在随手可得,根本不費什麽錢。

“而富貴一點的人家,則慣用糯米漿,或者直接使用上好的石料。”

劉格有些苦惱:“這水泥,到時會不會沒有人識貨,根本賣不出去?”

曹覓其實也想過這個問題,但早在劉格研制成功之前,她就想好了辦法。

于是她道:“你放心,我早已經考慮過這個問題。”

劉格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但曹覓見他仍舊苦着臉,便笑了笑,解釋道:“我剛在城中買了一塊地,原本以為要等等你這邊的研制進度,沒想到你們做得比我想象中更快,恰好趕上了。”

劉格眼睛一亮,很快意識到曹覓的打算:“王妃是打算用水泥,在城中百姓眼下蓋出一棟房子?”

曹覓糾正道:“不是房子這麽簡單。”

她笑了笑:“我要用鋼筋和水泥,建起康城中最高的酒樓!”

——

曹覓原本打算在水泥工坊這邊多留一天,解決完一些未能商定的事宜,但王府中傳來消息,說是戚游請的那位夫子過來了。

這位原本預計會在五月到達的林夫子之前又來信,說在途中遇到了好友,抵達的日程還要在延緩一些。

沒想到,他這一推遲,恰好撞上了曹覓外出的這幾天。

曹覓只好讓劉格安頓好這裏的事情之後,再回府找她,然後帶着人回了王府。

畢竟是戚游的故交,家中三個孩子未來的夫子,如今戚游不在,她這個女主人還是得出面待客。

但她回到王府中時,卻意外發現林夫子已經有人在招待了。

離開康城兩個月的戚游悄無聲息又從封平回來了,此時,他正與那個林夫子在廳中小聚。

急急趕回來的曹覓聽了管家的說明,點點頭,也不急着出去見客,徑直回後院休整。

這天晚膳,戚游特意開了家宴,除了他們一家五口,還請了這位林夫子。

林夫子名喚林以,字樊之,年紀不到三十。他出身泉寧名門,在這個科舉尚未普及的年代,學問是衆人公認的好。

此前他順利入朝為官,衆人都覺得林家要平步青雲了,但沒想到後來林以因為得罪權貴,丢了官職。皇帝雖然在戚游求情之下,免了他的流放之罪,但也絕了他再次舉官的可能。

林以失了勢,即使回了老家,一舉一動仍被當年朝中的敵對針對,做什麽都不自在。他在家散漫幾年,直到戚游去信請他出任幾個孩子的夫子,他才又重新振作起來,收拾行囊奔赴遼州。

隔天,戚游就讓三個孩子給林以行了拜師禮,這事就算成了。

孩子們有了正式的夫子之後,曹覓終于能輕松一些。

近來,她正在與泥瓦工匠們拉扯着酒樓的事情。

古代高樓難成,其實就是礙于地基與承重。引得大詩人王之渙寫出“欲窮千裏目,更上一層樓”的鹳雀樓,其實也就有六層,放在現代根本不夠看。

現在曹覓手中有了水泥,按照她自己的想法,自然是想一舉把這個記錄破了,弄出個舉朝矚目的八層高樓。

她與工匠們說了新的澆築地基與承重柱的辦法,工匠們紛紛點頭。他們見識過水泥的性能,這段時間在劉格的指導下,也試着開發出水泥的各種用處,曹覓說的以鐵筋為骨,混凝水泥為肉的辦法,在他們看來确實可行。

但聽到她要蓋到八層,工匠們卻不敢了。

他們苦苦勸說一番之後,曹覓無奈讓步了。

畢竟水泥雖然有了,但鋼筋之類的東西質量還遠遠跟不上,八層這個高度實在太過冒險。

最後,他們定下一個曹覓和工匠們都能接受的高度——五層。

五層的建築在這個時代雖然少,但也不是不存在。工匠們第一次嘗試,選擇了這個在他們看來絕對有信心達到的高度。

雖然說這與曹覓自己的預期有些不符,但五層高樓在康城中也是獨一份的高廈,摘下“康城第一高樓”的美名,完全不在話下。

就當曹覓還在哀嘆那被削去的三層時,外間下人來通傳,說是秦夫人上門求見。

秦家是遼州本地數一數二的大世家。自從上次與曹覓在宴席上“相談甚歡”之後,這位秦夫人便時常會找些借口,與曹覓來往。

曹覓讓人将她請進來,自己回屋整理了一番。

她出來時,秦夫人已經在廳中坐着了。但曹覓的注意力卻第一時間被她放在案山的那盆奇植吸引。

秦夫人見她盯着自己帶來的盆栽,行完禮後便迫不及待地介紹道:“早聽說王妃喜歡奇花異草,早前我一個妯娌得了兩盆紅籠果,我就想着一定要為王妃讨來一盆。看來我這心意沒有白費,王妃當真喜歡!”

秦夫人口中的紅籠果,其實就是辣椒!

曹覓看着被種在一個精致瓷盆中的辣椒,點點頭笑道:“秦夫人有心了!”

她其實知道,辣椒在中國古代,一開始是被當做觀賞植物的。但辣椒在這時候還算稀少,曹覓也不知道它的本地名稱,于是一直沒有特地尋找過。

秦夫人今日送的這一盆,真真是送到了曹覓心坎上。

她越看越欣喜,心下卻有些難安:“這樣新奇的東西,怕是費了夫人不少事吧……畢竟是我要的,夫人可詢問這樣一盆紅籠果價值幾何,我……”

“哎,王妃何出此言!”秦夫人佯怒地打斷了她的話,“不過一盆紅籠果,王妃收下便是,怎的還與我見外了呢?”

她拉過曹覓的手:“王爺近來将我家老爺提到了州牧身邊,我家老爺難得能為王爺效力,如今飯都比以往多吃了一碗。我是想着我與王妃也該多親近親近的,就怕王妃看不上我們秦家。”

她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曹覓哪裏能再推脫,連忙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歡歡喜喜把東西收了。

不過反正她也品出來了,她這是又受到戚游那邊的恩惠了,反正且先記着吧。

兩人聊了一會辣椒,秦夫人又提起一件事。

“聽聞王妃要在城中建一處酒樓,用的還是王妃手下弄出來的新東西?”秦夫人問。

曹覓倒不詫異秦夫人會知道這種事。畢竟她為了宣傳水泥,并沒有特意隐瞞。

此時聽到秦夫人這樣問,曹覓便點了點頭,答道:“夫人消息靈通,是有此事。”

秦夫人繼續恭維道:“哎呀,我就是想着,是不是能買些那新奇的東西,順便沾沾王妃的喜氣啊。”

如今水泥廠正在擴建,但是生産并沒有停下來。酒樓那邊如今還在拆除其上原本的建築,等到施工還需要一段日子。

此時聽到秦夫人提起要采購水泥的事,曹覓自然十分開心:“那是自然,那水泥好,夫人可采買些,為家中修建一些地龍和火炕!”

這就是曹覓除了酒樓之外,想出來的第二種推廣方案。

遼州地處盛朝最北部,這裏的冬天可不像京城,用幾盆炭火就可以抗過去。所以曹覓認為,更為暖和的火炕和地龍在這個地方,市場需求絕對巨大。

說起來,其實火炕地龍這些,用到的主材料都不是水泥。水泥不抗燒,火炕一般用黃土與稭稈調成的土泥來搭建。

但是水泥可以做基或者抹面,總之,能推銷出一點是一點。

再加上此時這兩種技術還只掌握在曹覓手中,她可以讓人帶着材料,直接上門給弄個一條龍服務,把收入都包圓了。

于是她為秦夫人解釋道:“火炕,就是在屋中做一個可以燒火的炕,冬天人坐在上面,火在下面燒着,別提多暖和了。

“我的人正在試驗,過段時間成功之後,會到王府來砌炕,秦夫人要是需要,到時候我讓他們也去秦府幹活。”

秦夫人笑得見牙不見眼:“那可真是太好了!王妃可一定記着,到時候讓人過去啊!”

曹覓點點頭,也為第一筆水泥交易而感到開心。

但是她不知道,她的第一個客戶,離開了王府,剛上了馬車就變了一副嘴臉。

“秦西,那個什麽水泥,火炕的事情你記着,到時候你去辦,別來煩我。”她對着旁邊一個貼身小厮吩咐道。

秦西點點頭。

但他有些為難:“夫人,真的要把主廳和您的院落都……”

他話還沒說完,秦夫人狠狠瞪了他一眼:“怎麽?真準備在我屋裏弄個火炕,把我和老爺架在火上烤啊。”

“那……夫人的意思是?”秦西小心詢問。

“打發他們去下人房那邊弄吧?”秦夫人揉了揉額角,“反正錢我已經送出去了。對了,給那個賤人也弄一個。”

她突然來了精神,示意秦西靠近,細聲道:“你回去就安排,說是王妃的人要來府中施工,我緊着那賤人的屋子,讓她這段時間先搬到城外去,明白了嗎?”

秦西點點頭:“小人明白。”

秦夫人這才安心地坐了回去:“嗯。能把那賤人支走一段時間,也算意外之喜了。”

她這樣想着,終于安下心,閉目養神起來,不再說話。

秦夫人走了之後,夜裏曹覓回到房中,開始查起近來的賬本。

劉格那邊比她想象中更快地弄出了水泥,酒樓項目也要提前開工了。在之前與工匠的商議中,她發現酒樓建造的耗資比她想象中更大。

她是沖着打造康城第一去的,酒樓的選址就在城中最為繁華的街道,這就代表着,酒樓的其它配套,也不能差。

原本還存有一筆金銀的她,財務情況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即使有秦夫人,以及接下來其它聽到風聲的世家接踵而來,采購水泥,這點收入也完全不夠!

這意味着,曹覓馬上要陷入一個入不敷出的境地。

意識到這一點,她坐在燭光下對着賬本發愁,絞盡腦汁地想着對策,連戚游進來了都沒發現。

直到戚游在她身邊坐下,她才驚覺屋中多了個人。

曹覓一愣,下意識就準備起身行禮:“王爺。”

戚游擺手,示意她坐回去。

“王妃倒是比我還忙。”戚游看了看她身前的賬本,“都這麽晚了,還在處理賬務?”

曹覓有些臉紅地蓋上了賬本。

畢竟,自己因為花錢大手大腳,導致財務出現了問題這種事情,被人知道了,還是有些令人難為情。

戚游也沒有探究她私事的**,徑直取過案上的茶壺,倒了杯茶水解渴。

茶水一入口,他便皺了皺眉。

将茶杯放下,他詢問道:“遼州買不到北安毛尖嗎?”

戚游自小在北安長大,極愛北安特産的毛尖茶,其他的茶不合他的口味。

“啊?”曹覓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茶。

她下意識回答道:“呃……不是,是因為近來錢不夠了。”

“錢不夠?”戚游似乎難以理解,“錢不夠的話,你去找管家支取便是。管家從未與我提起府中錢財緊缺,想來買些毛尖的錢還是有的。”

曹覓聞言,終于反應過來。

王府中的一應支出,用的都是戚游的錢!

而曹覓近來每天為着自己的財務發愁,在某次東籬過來請示內務采買時,下意識将府裏部分昂貴的開銷都削了削,改成了較為普通的替代品。

戚游一語點醒了她,她這才發現自己做錯了。

于是曹覓低着頭,果然承認道:“王爺,是臣妾疏忽了。”

她解釋道:“臣妾自己最近財務有些緊張了,是以下意識削減了府中一些用度,這才将王爺愛喝的茶換了……還請王爺責罰。”

戚游沒有理會她的話,反而又問:“你缺錢了?你怎麽會缺錢?”

曹覓郁悶得鼓了鼓腮幫子。

這北安王純屬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真以為誰都跟他一樣有錢嗎?

但曹覓還是認命地解釋道:“因為……因為近來臣妾買了塊地,準備建一座酒樓,再加上容廣山莊那邊的支出,財務上便有些緊張了。”

她都已經自揭老底了,可旁邊的北安王還是一頭霧水,繼續問:“然後呢?”

曹覓這下是真的有些生氣了。

“什麽然後?”她回道:“沒有然後了,就是缺錢了。”

戚游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她:“所以你為什麽不去找管家支取?”

曹覓聞言愣了好久。

她有些理解不了北安王的腦回路,平常明明看着聰明,為什麽在這種事情上,一定要她掰開來一點一點說呢。

“臣妾做的這些,都是臣妾自己的私産。”曹覓回答:“管家那邊掌管的內庫,不是王爺專門用來供應府中的嗎?”

戚游點點頭:“對啊。”

見他終于明白了,曹覓點點頭,不自在地移開了眼,

此時,坐在他對面的戚游終于理解了她的意思。

他困惑着又說了一句:“給王府,和給你,有什麽差別嗎?”

有些恹恹地擺弄着茶杯的曹覓動作突然頓住。

另一邊,戚游繼續道:“我當年是見你不會理財,才沒有将內庫直接交到你手上。但不管你是因為什麽原因缺錢,只要不太過分,你都可以去管家那邊随意支取。”

“這……這樣嗎?”曹覓有些反應不過來。

其實她一直不敢心安理得地享受北安王府中的一切。

所有依靠北安王府得到的東西,她都不敢直接據為己有,甚至原身原本擁有的,她都是以一種先用後償的心理在取用。就例如巴丹之前為了交好北安王府,送來給曹覓的那顆紅寶石,曹覓看着新奇,但她卻從來不覺得那顆寶石是屬于自己的。

她在這個時代重生,占用了原身的軀體,自認已經獲得了無價的生命。她要報答,報答原身,報答北安王府,甚至報答這個時代。

穿越而來的這些時間,她心中想到的,大部分是付出與報恩,而不是享受或索取。

而此時戚游的話,讓她産生了一些錯亂。

他這樣理所應當的态度,讓曹覓恍惚間覺得,她真的是這個家的一份子——她可以為所欲為,她可以随心支取賬面上的金額,她可以享受原身的權勢和富裕。

她并不是某個異時空的游魂,在戚游眼裏,她就是曹覓,是他的王妃,是北安王府的女主人。盡管這位戰神王爺近來可能已經發現了她的異樣,但他依舊認可她,尊重她。

即使知道這些可能都是他對原身的态度,但在這一刻,曹覓還是感動得鼻頭發酸。好像自己一個人孤軍奮戰走了許久,驀然回首,發現身邊其實一直站着個随時準備為她遮風擋雨的同伴。

而就在她發愣的這一陣子,戚游已經起了身。

他褪下外袍,轉身朝曹覓走了過來,幫她解着扣子。

曹覓終于回過神來,吓了一跳,下意識捂住自己的領子,然後在戚游皺着眉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僵笑着慢慢将手放下。

戚游于是又滿意了,抱起她往床的方向走。

曹覓的腦子裏一片混亂,她才剛剛對北安王升起一點親近和感激之情,甚至已經決定了先用他的錢來救救急,但是這并不代表她能接受“以身相償”啊。

于是,當戚游将她放在床上時,她嘴裏突然冒出來一句:“那匹馬我救活了。”

戚游的薄唇此時距離曹覓的只有不到一掌的距離,但是聽到這句話,他硬生生停下了。

“什麽馬?”

“紅馬?”

“……”戚游不再理會懷中人的胡言亂語,俯身繼續着剛才的事情。

“等等!等等!”曹覓找回理智,手忙腳亂繼續解釋道:“就是巴丹送來的那匹!紅馬!汗血寶馬!”

戚游的動作又停下。

他有些困惑,又詢問道:“那匹馬他不是動過手腳嗎?”

曹覓小雞啄米般點着頭,半晌反應過來,又道:“是啊,但是其實傷勢不重,能救的。”

“能救?怎麽救的?”戚游用手撐起自己的上身,與曹覓拉開了一點距離。

“就……”曹覓還沒想好借口,只能随口道:“容廣山莊那個獸醫救的。”

“胡扯!”戚游蹙眉。

“真的!它現在可好了,活蹦亂跳的,我給它取名為烈焰,它還讓我摸它的耳朵!”其實曹覓也不清楚烈焰是不是真的痊愈了,但在北寺發來的信件中,她知道那些藥物有用,烈焰一天比一天更精神。

“烈焰?這名字不錯。”戚游翻過身,在曹覓身邊側躺下。

“是啊,它看起來就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可威猛了。”

“能跑嗎?”

“能啊!不過我不會騎馬,也不知道它跑起來有多快。”

“它在哪?我下次可以教你。”

“就在容廣山莊。”

“……”

“……”

紅鸾帳內,北安王與王妃的聲音響至深夜,一直到戚游都有些困了,曹覓還努力拉着他東拉西扯些關于烈焰的趣事。

穿越成北安王妃的第八個月,曹覓靠着汗血寶馬,又成功“自救”一次。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要的王爺回來了。

開了防盜,看不到的小可愛等一等~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捧麥碎 3個;青空在、彩虹屁一級專家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沉、麻辣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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