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1)
不知道跑了多久, 衆人在一條積水的巷子中停下來。
這一群人中有好幾個都是不到十歲的孩子,無法扛住持續的高強度奔跑。
戚安捂着像是要炸掉一樣的肺部, 劇烈喘息着, 甚至顧不得嫌棄此處的髒亂。
他的腦子十分混亂,一邊是由于生理原因隐隐發着疼,一邊則是恐懼和不安的心理原因在作祟。
心跳慢慢平複, 眼淚卻抑制不住了。
年紀小的乞丐們毫無預兆地“嗚嗚”哭起來, 啜泣聲隐忍而悲傷。
戚安似乎也被這種情緒感染了, 他擡起頭,鼻頭發酸地詢問身邊的二狗:“接下來,怎麽辦?”
二狗攥了攥拳頭。
他的年齡在這一群人中雖然排行第二, 卻一直不是拿主意的那個人。
但這個時候, 只有他能站出來。
“我們去找耗子!”他抓住最後一絲希望, “耗子能把狗牙和五狗救回來!他要多少錢我們都給他!”
戚安下意識跟着點點頭:“對,去找人救他們!多,多少錢都可以!”
隊伍中重新有了主心骨,衆人的精神重新振奮起來。
不一會兒,喘勻了氣的衆人再次手牽着手站好,跟在二狗後面出了巷道。
狗牙之前就跟戚安說過,過了這一段,就是耗子的地盤。
他不是故作安慰, 在二狗的帶領下,一衆小乞丐很快出了窄道,來到了一條石子路上。
耗子的地盤, 在石子路中段,一座平平無奇的民宅內。如果不是大門處守着四個模樣兇惡的大漢,任誰都看不出這裏的主人有什麽奇特。
他們出現在石子路上,還沒湊近,那四個大漢就惡狠狠地盯住他們。
二狗壯着膽子靠近,小聲道:“我,我找耗子大哥。”
“說什麽?”打頭的那個大漢皺着眉,聲若洪鐘地反問。
發現二狗的聲音細若蚊喃,短時間估計也很難調整得過來,戚安着急地在他後頭,埋着頭幫着喊了一聲:“我們找耗子!”
那大漢勃然而怒:“那來的狗崽子,‘耗子’也是你喊的?!”
他龇着牙,當即一副要上來找戚安算賬的模樣。
但很快,他被身邊其他兩人拉住。
“現在什麽關頭?還敢惹事?”其中一人擰着眉,壓低聲音警告:“老大回來之後說的話你當屁放了嗎?”
“這他媽就是一群乞丐!”大漢不滿地嘟囔。
“行,你去!”那人推了大漢一把,“你最好小聲點,但凡老大在裏面聽到一點動靜,你就等着去被派去礦場當差吧。”
他這一招不進反退果然有效,大漢身形頓了頓,竟真的硬生生把火氣壓了回去。
片刻後,他粗聲對着二狗問道:“找……你們找我們老大,什麽事?”
“就是,狗牙,我們被抓了……”二狗口舌不清地描述起來,“我們要救人,你們可以幫忙救人,我們有錢……”
他支支吾吾着,半天都說不清楚。
在大漢不耐煩将他們驅趕離開之前,戚安站了出來。
他扯了扯二狗的衣角,示意他退後,自己則上前一步,開始與大漢交涉。
記住了剛才的教訓,戚安道:“我們想與耗子老大談一筆生意。”
大漢連正眼都懶得施舍給他:“是過不下去要來投靠是吧?這個不用找我們老大。”
他指了指西邊:“你們從那邊繞到偏門,自然有人招待你們。”
“不是!”戚安搖搖頭,“是談正經的生意。”
他開門見山道:“我們有兩個人被豹子抓走了,希望耗子老大能幫我們把人救回來。”
“你們惹上了豹子?”大漢笑了一聲,“我們老大确實接這種生意,但是,錢要管夠,你們……”
他上下打量着戚安等小乞丐,鄙夷的表情赤-裸裸将“就憑你們”四個大字挂在了臉上。
戚安正要回話,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四五個混混模樣的青年從石子路東面沖了出來。
這幾人正是豹子的手下,來到石子路後,幾乎是立刻就發現了戚安等人的位置,毫不猶豫地追了過來。
但是他們并沒有直接上前,而是堪堪停留在距離戚安一行五六步的地方,戒備地看着戚安身前的四個大漢。
二狗一衆乞丐吓得發抖,戚安甚至聽到了他們牙齒打顫磕碰的聲音。
整個隊伍中,只有戚安一個還能穩穩地站着。
見他們沒有立即發難,戚安知道二狗這次是賭對了——來找耗子是正确的。
于是他仰起頭,沖着大漢說道:“我們有錢,你只管報價,可以請耗子老大出來嗎?我想親口和他談。”
大漢不應反問:“你們哪來的錢?”
“你管呢?”戚安毫不示弱地嗆了一句:“你放心,如果我們拿不出來,我們這群人也逃不走,到時候是殺是剮,反正你們虧不着。”
他這番話确實說服了大漢,大漢試探地報了一個數:“一個人,五十兩。”
“成交!”戚安昂着頭,“帶我們去見耗子老大。”
大漢有些發愣。
他與周圍其他三個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得到其他人的肯定之後,對着戚安點點頭,“行,小子,你牛逼,跟我來吧。”
他獰笑着威脅道:“你最好不是說大話,不然老子當場把你的小舌頭拽下來。”
戚安松了一口氣。
對于王府二公子來說,任何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但這邊耗子府邸的大門還沒打開,又有一群人從東面跑了出來。
“虎哥,慢着!”為首的人急急喊道。
原本準備帶着戚安等人進門的大漢身形一頓。
他回頭一看,撇撇嘴應道:“豹子。”
來人身量不高,一頭枯黃如雜草般的褐發,正是追了狗牙等人兩天的豹子。
豹子身後跟着足足七八個成年男子,其中兩人手中,提着之前與戚安一行失散的五狗和狗牙!
兩人身上都有着淤青和血跡,腦袋耷拉着,不知是死是活。
小乞丐們見狀都悲呼起來,戚安心頭也狠狠抽搐了一下。
二狗甚至直接往前跨了兩步,似乎想要去救人,被戚安及時拉住。
“虎哥!”豹子來到大門前,和之前的幾個手下彙合後,對着大漢一抱拳。
随即,他朝着大漢扔出一個小袋子。
頗有幾分重量的小袋子“當啷”一聲落入大漢手中,發出銀兩磕碰的脆響。
大漢也不客氣,當即查看了一下袋子裏的金額,随即面容便染上了笑意。
他明知故問道:“豹子,這是啥意思啊?”
“一樁恩怨,沒想到鬧到耗子老大這邊來了。”豹子對大漢行了個不三不四的禮,“這點錢我請幾位大哥吃酒,這些乞丐我直接帶回去吧,就不給老大添亂了。”
大漢掂量着手中銀袋的重量,認真考慮了起來。
戚安咬咬牙,指了指豹子身後的五狗和狗牙,無聲地用口型提醒大漢:“一百兩。”
大漢踟蹰了起來。
豹子大概猜到了什麽,高聲說道:“虎哥,你真以為這些人付得起耗子老大需要的價錢嗎?”
他笑了笑:“我也不瞞你,那個銀袋子就是我從狗牙身上搜出來的。狗牙這賤骨頭您沒印象,但您應該聽過吳老狗吧?這些人就是之前他養的那些狗崽。
“你知道的,吳老狗死了,這一幫賤骨頭活不下去了,他們身上唯一一點錢現在就在您手中。
“我不知道那孩子如何與你說,但我用自己的名聲保證,他們,絕對沒有任何餘錢了。
“您也知道我是做什麽生意的,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人我帶走,下次再來請您吃酒,您看如何?”
“你還有名聲?”大漢啐了一句。
不過,他顯然聽進了豹子的話,低下頭對着戚安說了一句:“對不住了啊小孩,老大這幾天心情不好,這樁生意就不接了啊。”
說完,他揮揮手:“走走走!”
一個同戚安一般大的小乞兒突然捏住戚安的手臂。
戚安木然看過去,發現他死死咬着唇,不甘心地盯着自己,眼中滿是驚恐和絕望。
戚安深吸一口氣,正待說些什麽,大漢身後的門突然從裏面被打開。
“吱呀”一聲,三個人出現在門口。
一個鼠眼猴腮的男子踹了擋在門邊的大漢一下:“我進門前與你們說什麽來着?老子剛裝完孫子回來,你也要給老子臉色看嗎?”
大漢臉一下刷白,連聲道:“不敢不敢。”
耗子罵完了自己的下屬,與對面的豹子客套地拱了拱手。
戚安知道這是最後機會,連忙說道:“耗子老大,請您幫我們從豹子那救兩個人,我願意一個人付五十兩白銀,說到做到。”
耗子的眼神移到戚安身上。
“狗牙什麽時候,還撿到這麽一個機靈的小崽子。”他俯下身,掐了掐戚安的臉頰。
他手上沒有收斂力道,戚安臉上瞬時浮現出兩道紅痕。
“耗子老大……”另一邊,豹子賠着笑,抓緊時間把剛才勸服大漢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你覺得我們沒錢嗎?”戚安皺着眉,詢問耗子。
耗子笑了笑,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很不錯,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孩子,也許你真有一百兩。”
豹子聞言,面色驟然變得十分難看。
但耗子的下一句,卻令他重展笑顏。
耗子說:“但是小鬼,你來得不巧,這兩天,耗子我不想開門做生意,你們走吧。”
接着,他淩空點了點豹子:“豹子,你要做什麽我都不管,但你記着,馬上帶着你的人離開城西。
“昨晚你就該聽到點風聲了吧,這段時間你要是敢在這裏鬧出什麽不好聽的事,我耗子一定親手送你去見閻羅。”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豹子身後的狗牙和五狗。
“您放心,這都沒死,還活着呢!”豹子咧着嘴,恭敬地點了點頭:“我馬上走,馬上就走!”
耗子點點頭,喊回了原本守着門的四個大漢,俨然是準備閉門謝客了。
“是官兵搜城的事情,對嗎?”
就在衆人以為局勢已定的時候,乞丐群中突然冒出一聲高喊。
耗子關門的手停住了,看向發出聲音的戚安。
戚安挑唇一笑,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定了定神,他繼續道:“城東那邊……一個權貴人家……王府?出事了。
“王府,丢,丢了一件東西……很重要的東西……北安王的親兵封了城,正在城中四處搜查線索。”
戚安一邊觀察着耗子的表情,一邊調整着自己的猜測——他知道府中絕對在四處找自己,但并不确定戚六會放出什麽風聲。
将大概情況梳理出來之後,戚安冷笑一聲,發出驚天之語:“你知道那件東西,如今就落在豹子手上嗎!”
豹子原本閑适地站在一旁,根本沒想到事情最後竟是拐到了自己身上來,瞪着眼睛喝道:“你胡說什麽?”
戚安卻鎮定了下來。
“你知道為什麽豹子一定要追上我們嗎?”他繼續編造:“東西有兩件,本來都在我們手裏,豹子知道了,搶走了其中一件。
“為了得到第二件,這才準備把我們都抓走,一來他可以得到第二件東西,二來,他就可以殺人滅口了。”
耗子并不蠢,冷笑一聲問:“你為何現在才說?”
“這種事說出來,被官兵知道,我們不就是一個死嗎?”戚安反問。
他擰着眉,說話的語氣像極了走投無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
耗子冷笑一聲,陡然半蹲下來。
他揪着戚安的衣領,将他拉到自己跟前,用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來,孩子,告訴我那兩件東西,你們是在哪裏得到的?”
戚安定定地看着他。
半晌,他篤定道:“戎街,石頭胡同。”
耗子瞳孔一縮。
他淩晨才從周形府中出來,在此之前,他和其他幾個在城西混得風生水起的老大,被周形指着鼻子罵了整整兩個時辰。
那時候,他和其他人一起裝着孫子,被周形噴得滿面都是口水,都不敢擦一下。
“王府失竊”、“戎街”、“石頭胡同”這樣的詳細信息,不是真正了解內情的人,根本不會知道。
耗子站起身,直直地看着豹子。
豹子一頭霧水:“耗,耗子老大,你不會真的相信他一個小屁孩說的話吧?”
耗子扯了扯嘴角。
他往側面讓了讓:“豹子,你是自己進來,我們談一談,還是我讓人‘請’你進來,我們再談一談?”
豹子驚訝得嘴巴都閉不上:“不是,這……”
他發蒙了一陣,見耗子絲毫沒有退讓的模樣,終于接受了現實。
狠狠踹了一腳人事不知的狗牙洩憤,他帶着人跟在戚安一行後面,在耗子的邀請下進入了這處院落。
原先守門的大漢走在最後,往四周張望了一下,發現沒有其他異常之後,将門掩上。
——
“……娘親,你不吃嗎?”戚然咬了一口細面包子,突然發現異常,,擡起頭看着曹覓。
曹覓摸了摸他的發頂:“娘親不餓,你吃。”
戚然嘟了嘟嘴。
他僵硬着動作又咬了兩口,頓時也失了興致,放下了食物。
接着,他整個人鑽進曹覓懷裏,悶悶着不說話了。
“怎麽了?”曹覓拍了拍他的背。
“難受!”戚然答道。
曹覓笑了笑:“胡說。早上才檢查過,你明明好得很。”
熬了一夜,曹覓終究是不忍心了,帶着兩個孩子回府裏洗漱了一番。
府中的大夫也趁着這個時間,給戚瑞和戚然檢查了一下身體,确保他們健康無虞。
“娘親……二哥什麽時候能回來?”戚然又問道。
距離戚安失蹤,已經過去了約莫十一個時辰。
馬上就要超過搜救的黃金時間,曹覓整顆心從早上起,就揪作一團。
“很快就會回來了。”但她只能對老三這麽說:“我們一直在找你二哥,都快把整個康城都找遍了,他一定就在我們馬上要去找的地方。”
“嗯……”戚然悶悶地應了一聲。
他從曹覓懷裏擡起頭:“娘親……那你跟我一起吃飯好不好?
“吃飽了,才有力氣去找二哥啊!”
曹覓難得有了些笑意,勾了勾嘴角。
她轉頭看見吃了兩口也停了下來的戚瑞,點點頭,打起精神道:“好!我們一起吃,戚瑞也陪我吃,好不好?”
對面的戚瑞眼神一亮,矜持地點點頭:“嗯。”
母子三人吃完,仆役将膳桌撤下。
照顧兩個孩子在車廂中午睡下之後,曹覓下了馬車。
馬車旁邊,一匹血紅色的神駿正跺着腳等待着她。
“烈焰。”曹覓上前,摸了摸它的鬃毛。
趁着沒人能看到,她将額頭抵在烈焰的脖子上,暗暗地舒了口氣。
戚游不在,她身為北安王妃,是此處權力最大的人。
出事以來,她沒理由,也沒對象可以傾吐發洩。
見到離開了一夜的烈焰,曹覓總算是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她就這樣摟着汗血馬的脖子,埋着頭無聲地釋放自己的情緒。
烈焰難得沒有只顧着往她手掌心去搜尋甜甜的蔬果,就那樣靜靜地站着,還用嘴巴碰了碰她的後背,狀若安慰。
曹覓整理好表情之後,重又擡起頭來,欲蓋彌彰地将烈焰脖子上被沾濕的那一小塊毛發揉亂,又拍了拍它的頭。
烈焰長“籲”一聲,直接跑了出去,追上了前頭一隊巡邏的親兵。
這支隊伍本來走得好好的,烈焰到了之後,看不上他們“慢悠悠”的速度,便跟在最末尾,時不時拱一拱跑在最後的那個兵卒。
兵卒無奈地看了他一眼,隊伍只能配合着加快了速度。
曹覓把一切盡收眼底,叫過旁邊一個一直保護在她們馬車旁邊的将領:“烈焰這樣……會不會妨礙那些人了?”
将領搖了搖頭:“回禀王妃,不會的。汗血馬很聰明,沒有給軍中添過亂。”
曹覓便安了心:“那就好。”
回完話的将領看着烈焰昂揚的姿态,忍不住又說了一句:“聽說這樣的寶馬都會認人,而且有奇特的記路尋物技巧,也許汗血馬真能将二公子找回來呢,王妃切勿憂思過重,注意保重身體。”
曹覓點點頭,淡淡嘆了一聲:“但願如此吧。”
被将領給予高度評價的汗血馬,跟着隊伍拐進了一條巷道,兢兢業業地奔跑在城西的巷弄中。
它實在是太健碩優美了,即使根本沒有放開力氣奔跑,全身的肌肉線條也張揚着一種力量的美感。
戚游手下訓練有素的親兵,時不時會被它吸引,眼睛不自禁地往它那邊瞟。
這就好像是刀客見到了一把絕世寶刃,好色者偶遇一位絕色佳人一般。
很快,隊伍抵達被分配的區域,開始四散搜索起來。
這一次,他們搜尋得極為仔細,不僅挨家挨戶查看過去,連旮旯角落裏明明看着就藏不了人的地方,都要親眼過去确認一下。
烈焰有些不耐煩他們這種速度,在領頭的兵卒旁邊不斷地揚着蹄子催促。
領頭兵對着它,像對着每夜夢中才會出現在自己身邊的情人:“汗,汗血馬……我們這一次不能走太快了,你等一等,很快就好了。”
烈焰惱怒地嚼着他的衣角,顯然并不滿意他的回複。
領頭兵扯了扯,将自己的衣角解救出來,抵抗着“誘惑”道:“真的不行!這是劃分好的任務!”
烈焰朝他臉上噴了一個響鼻。
它等了等,見衆人真的不打算加快速度,幹脆甩了甩尾巴,自己朝前小跑着走了。
有人發現它離開,跟領頭兵反應:“隊,隊長,汗血馬朝前面去了。”
領頭兵無奈道:“沒事,它就是這樣。”
他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汗血馬很聰明,有事的話會自己回來或者求救的。我們還是按任務搜索,當然,注意一下前面汗血馬的動靜。”
那員兵卒點點頭:“是!”
——
“我跟吳老狗的恩怨,您又不是不知道!”豹子滿面通紅,激烈地辯解道:“我為什麽會對他趕盡殺絕,難道還需要理由嗎?”
戚安冷冷一笑:“所以你為什麽要燒了那座破屋?你敢把你在破屋裏面搜到的東西拿出來看看嗎?”
“我搜出什麽玩意來了我!”豹子怒極,直接就想朝戚安撲過去,被耗子一瞪,只能停在原地。
戚安絲毫不退讓地看着他:“那為什麽燒完破屋之後,你沒有第一時間帶人追上來?
“你如果不是忙着先清理掉附近的痕跡,會讓我們直接逃到城西這邊才被抓住?”
他的話中,永遠含着七分真三分假,特別是難以對峙清楚的時間線和地點,通通與現實符合。
豹子分明知道自己沒有拿走任何東西,此時都被他問得啞了一瞬。
戚安趁勝追擊:“你找不到狗牙把另一件東西藏在哪裏,這才意識到要追上來,對不對?
“找到我們之後,也是只盯着狗牙和五狗,這才讓我們逃脫,跑到耗子這裏的,是不是?”
在他連番詢問之下,豹子面色越來越僵硬。
這些問題看似是問題,但真實情況只能用“巧合”和“本來就是這樣”來解釋。
但話到了嘴邊,豹子自己也意識到這種解釋有多麽“無力”,于是自己先噎住了。
場面一時沉寂下來,宅邸外突然傳來一陣踢踢踏踏的聲音,引得耗子猛地往外一看:“那些官兵又來了?”
戚安渾身一震,随即咬着牙死死忍住激動的心情。
守在院門處的一個大漢凝神聽了一陣,笑着回答道:“不是,應該是騾子走路的聲音?嗯……還是馬?”
他說着,自己也有些迷惑了:“這地方,怎麽會是馬呢?”
耗子很快也察覺到那聲音的單調性,松了口氣把心神又放到了戚安上。
即使豹子已經被問得啞口無言,但耗子其實沒有直接相信戚安。
在他眼中,這個孩子太聰明了,聰明到讓人不寒而栗。
他能安穩混到現在,知道面對着這樣的大事,多謹慎都不為過。
于是耗子朝着戚安問道:“小孩,我很想知道,能讓北安王府傾全府之力尋找的,到底是兩個什麽樣的寶物?”
其實這也是耗子一直挂心着的問題。
他方才會讓戚安和豹子進來,其實就是意識到了——這是一個機會。
而王府失竊寶物的價值将決定——
他是把寶物交到周形手中邀功,或者自己去呈交給北安王府,甚至于……尋找其他更高等的門路,一舉躍過龍門,成為比周形還厲害的人物。
“對!”豹子被這句話點醒,突然反應了過來:“你這種沒見過世面的乞丐,知道什麽是寶物嗎?你倒說說,那東西是什麽?”
“我當然知道。”戚安勾了勾嘴角。
他年齡小,身量低,說出這句話之後,似乎覺得這樣說話沒有底氣。
于是他幾步跑到院中的黃梨木椅上,順着椅子又爬到桌子上。
院外的馬蹄聲愈發近了。
“那是一藍一紅兩塊玉佩。藍佩蔚藍如海,內裏有波浪狀白點,名曰洪流。”
戚安看着場中衆人,一字一頓地說道:“紅的明豔似火,像是能焚燒世間萬物,它叫……”
“等等!”耗子皺着眉,陡然意識到一個致命的錯誤:“不對!你怎麽會知道玉佩真正的名字?”
戚安已經不再看他,昂着頭對着天空喊道:“烈焰!”
院中有反應快的仆役,身體比腦子還靈活,直接上來想要抓住他。
戚安靈活地跳下矮桌,鑽進了黃梨椅子下面,同時口中不住喊道:“烈焰!烈焰!烈焰……”
“抓住他!捂住他的嘴!”耗子尖聲吩咐!
混亂似乎就是在一瞬間爆發的,院中大部分成年人還沒反應過來時,二狗一衆乞丐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上前給戚安幫忙。
被攔下之後,二狗突然意識到什麽,他瞪大了眼睛,難得聰明了一回,張着嘴學起戚安,一起高喊道:“烈焰!烈焰!”
越來越多的小乞兒迷迷糊糊地加入吶喊的行列,一時間,院中響起孩子們此起彼伏的呼喚聲——
“烈焰!烈焰……”
耗子忍着額頭上的青筋,親自出手,直接把離他最近的二狗整個下巴卸了下來!
回過神的仆役們很快控制住了場面,片刻後,院子內重歸寂靜。
沒有人注意到,原本一直徘徊在耗子宅邸外的馬蹄聲,不知什麽時候,也跟着消失了。
戚安被一個大漢掐着脖子,死死捂住了口鼻,只有一雙眼睛還醞釀着不屈憤怒的情緒。
耗子朝他走了過來:“你在耍我?”
他咬牙切齒道:“你要知道,這樣只會使你死得更快!”
捂着戚安的大漢将手放下,讓戚安能夠回話。
北安王府二公子“呵”了一聲,反問:“我騙你什麽了?”
他睜着一雙天真的大眼睛:“或許有機會,你該打聽打聽,北安王府有一件至寶,确實就叫‘烈焰’。”
耗子眯着眼:“‘烈焰’?它真在你們手上?”
戚安費力地點點頭:“是啊。”
“你把它藏到哪裏去了?”耗子陰恻恻地又靠近一步。
戚安喘着氣,突然朝他背後一揚下巴:“吶,就在那裏!”
耗子的耐心直接耗盡,他連頭也不回,直接揪住了戚安的領子:“你真當我是傻子?”
戚安有氣無力地撲騰了兩下,喊道:“你回頭看看!”
“我可不會為這種幼稚的玩笑迷惑。”雖然嘴上這麽說,耗子還是拎着戚安,轉過了頭。
戚安看着大門:“看,就在那裏。”
安靜的院落內,不少人被他篤定的語氣感染,一起盯着大門的方向。
三息後,一聲劃破天際的馬鳴在大門處響起。伴随着大門砰然碎裂的聲音,一匹全身如火焰般猩紅的汗血寶馬,揚着前蹄出現在門前。
所有人還沉浸在這變故的震撼中時,汗血馬在大門處一騰一躍,直接将守在門內的兩三個大漢逼退了好幾步,甚至直接跌坐在地上。
耗子在空白一片的腦海裏抓住了一點點微末的警示,渾身不可控制地發起抖來,愣愣地看着汗血馬,一動也不動。
他的手勁不自覺放松,戚安也找到了機會,從他手上掙脫,屁股着地掉到了地上。
恢複自由之後,他迅速跑到了二狗身邊,将一衆小乞兒護在了自己身後:“烈焰,快來!”
烈焰順應着他的呼喚,左沖右突跑到了他面前。
它橫着身子擋在一衆孩子面前,驀地又高高揚起前蹄,厲聲嘶鳴起來。
這嘶鳴比前一聲還要響亮,甚至傳到了還在大路上的曹覓耳中。
她拉住東籬的手臂:“快!讓車夫快點!烈焰一定是發現了什麽!”
比她更快的,是之前還在附近搜索的幾隊親兵。
耗子直接放棄了抵抗,遙遙與被汗血馬保護在身後的戚安對視了一眼。
二狗等人也趁着這個時機,将還在豹子屬下手中的五狗和狗牙拖了回來。那些人看着烈焰,似乎都被定住了,一有動作就會被汗血馬揚着蹄子警告。
在幾個混混被踹得人事不知之後,根本沒有人敢繼續動作了。
二狗張着嘴,仰頭看着面前躍然似火的神駿,突然知道了“烈焰”這兩個字的真正含義。
他驚嘆着問道:“原來你剛才不是在說謊啊,那,那個什麽王府真丢了一件絕世寶物,就是這匹馬是嗎?它太厲害了!”
他兀自說完,又實在想不明白,轉頭看着戚安:“可是我們根本沒撿到它啊,它,它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還聽你的話?”
戚安擡頭看他。
附近的王府親兵已經趕到,他們順着被烈焰踏破的門檻,井然有序地闖入耗子的宅邸,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院中除汗血馬身後的其他人全部制住。
一切塵埃落定後,幾個職位較高的領頭兵朝着汗血馬的方向,屈膝跪下。
戚安輕呼了一口氣,忍着身體重重的疲憊與不适,走到烈焰前頭。
越過身邊的二狗時,他輕聲解釋道:“烈焰從來沒有丢失過。
“北安王府遺失的那件寶物……
“是我啊。”
二狗還未能消化這句話的意思,一輛外表看着平凡無奇的馬車在門口處停下。
曹覓沖出車廂,看也不看身邊等候着攙扶她的婢女,一躍直接跳到地面上。
站定的瞬間,她還有些迷惘。直到順着破碎的木門,看到裏面那個穿着乞丐裝的矮小身影,她才驀然一震。
愣了片刻,她咬着牙,按耐住內心複雜的情緒,一步一步朝院內走去。
越靠近,戚安那張沾滿了污泥的小臉,就越清晰地印入她的眼眸。
明明只是失蹤了一天,平日養尊處優,不把一切放在眼裏的北安王府二公子,就消瘦了些許,變成一個又髒又不體面的小乞丐。
曹覓再也止不住了,她的腳步越來越快,到最後,甚至直接奔跑了起來。
須臾,北安王妃狠狠地跌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地将戚安擁入懷中。
這個時刻,她只顧着抽咽,只顧着慶幸,任何詢問和責怪的話語都說不出來。
戚安忍了一天一夜的眼淚也在同一時間決堤,他回抱着曹覓,把臉埋進母親的脖頸間,輕輕地喊了一聲:“娘親……”
落在後頭的戚六和長孫淩很快也趕了過來,兩人對視一眼,彼此都送了一口氣。
戚六閉了閉眼睛,緩了緩隐隐的頭痛:“王府至寶……終于找回來了……”
——
善後工作有條不紊地展開。
戚安狠狠哭了一場之後,昏沉着睡了過去。曹覓帶着他和另外兩個孩子,在親兵的護衛下,直接返程趕回王府。
戚六帶着人留在現場。
耗子和豹子等人已經被羁押起來,戚六冷冷地掃過去一眼,還未說任何話,這些人已經跪下求饒
耗子還能大致拼湊出前因後果,他一時暗恨自己被前程迷了心,竟在最後關頭沒有守住,讓戚安那群乞兒進了門。一時又後悔沒有把握住機會,讓好好一樁“救下王府公子”的機遇化成了危機。
豹子這樣頭腦不靈光的,直接就是懵的。
他甚至想不明白明明自己前一秒還在抓那些乞丐,轉眼就被官兵當成階下囚般抓了起來。
但戚六并不打算在這個時候處理他們。
他徑直跨步,來到縮在院中角落,正無所适從的一衆乞兒旁邊。
戚安臨走前,揪着他的衣領吩咐着,一定要妥善安置好這群乞丐。
二狗眼睜睜看着戚六靠近,害怕地咽了一口口水。
“你們都受傷了?”戚六淡淡道:“能走嗎?跟我來。”
二狗顫聲問道:“去,去哪兒……”
他也沒理清楚目前的狀況:“我,我們沒犯事的,不,不坐牢……”
戚六笑了一聲。
他解釋道:“二公子臨走前吩咐了,我帶你們去醫館。”
“醫……醫館?”二狗微愣,但片刻後他清醒了過來:“不,不用了。”
記起之前與戚安的約定,他試探着朝戚六讨要道:“那,那個人曾跟我們說,只要他被家裏人接走,就會,付我們一百兩!”
他強調道:“是銀兩哦!
“你……他好像走了,你能幫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