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曹覓和三個孩子趕到王府時, 天色剛剛擦黑。
如今,康城到容廣山莊的水泥路已經修了大半,否則以他們出發的時間, 在以往那種土路上,估計要耽擱到月上中天。
戚游似乎沒有驚動別人。
曹覓在路上注意到,康城中依舊是一派平靜的模樣,就連王府中絕大部分的仆役,都如往常一般, 該做什麽就做什麽。
見到曹覓四人回來, 他們還詫異着王妃回來得如此急切。
曹覓也維持着平靜的模樣,帶着三個孩子來到戚游休息的院落。
原本, 北安王與王妃的寝室是在一處的,但這一次, 可能是為了方便養傷,戚游住進了曹覓院子旁邊的一處偏院。
府中的大夫早就來過,為戚游重新做了包紮。是以北安王妃帶着三位小公子進門時, 見到的是戚游正靠在床頭, 細聲與管家說着話。
除了面色有些發白, 正當少年的北安王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麽不妥,但空氣中彌漫着散都散不去的淡淡血腥味,提醒着衆人被隐藏起來的傷勢。
管家見到曹覓四人進來, 識相地行了禮,退到外面去了。
戚瑞當先一步走到床沿,詢問道:“父親……你怎麽了?”
戚游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掃過一圈, 淡淡道:“沒什麽大礙,受了點小傷,回到府中準備将養一陣。”
戚瑞直直地盯着他纏繞着幹淨布條的胸腹部,抿着唇不發一言。
雙胞胎跟在他們大哥後面湊上前去。
戚安眼角有些發紅,是憤怒所致。他捏着小拳頭,對着戚游問道:“父親,誰打傷了你?”
不等戚游回答,他便自己琢磨道:“你是在昌嶺受的傷嗎?是那些戎族人做的?”
戚游淡淡“嗯”了一聲。
他沒有解釋自己是出了塞才受的傷,三個孩子太小,也無法理解這樣的事情。
戚安得了這樣的答複,又認真詢問:“是誰傷了你?我給你報仇!”
聞言,北安王挑了挑唇角。
他笑道:“你有這份心倒是不錯。但是父親受了傷,對方也付出了更大的代價。
“至于其他,我也會找機會自己報仇。”
他叮囑道:“你還小,談報仇什麽的太早。若真想上陣,留在府中要記得勤學文武,将來才有資格領軍作戰。”
戚安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兩人交談間,最小的戚然已經蹬着小胖腿爬上了床。
他不敢如以前一般直接往戚游懷裏撲,便坐到床內側,伸出小胖手,輕輕摸了摸戚游的胸膛。
“父親,你疼嗎?”他眨巴着有些泛紅的雙眼詢問道。
三個孩子,老大穩重,老二有些激進,好在願意聽教誨。剩下的老三最體貼,惦記的是他的感受。
戚游抓住他的手,搖了搖頭道:“不疼,小傷罷了。”
父子四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了話。
戚安也跟着戚然一起爬到了床上,戚瑞則坐在床沿,任戚游詢問着他們在府中經歷的事情。
曹覓心情有些沉重。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到底不忍破壞這幅父子團聚的畫面,便轉身來到外間,詢問起管家相關的事宜。
管家對戚游的傷勢也摸不準,曹覓詢問起來時,他只無奈搖頭。
曹覓便轉而問道:“天色都暗了,王爺的晚膳和藥,都安排了嗎?”
管家點點頭,道:“是。大夫在院中熬藥,廚房那邊是早就吩咐過了,很快就可以安排晚膳了。”
曹覓點點頭。
管家往房中看了看,又請示道:“王妃,您和三位小公子的飯食……是不是也送到這邊來?”
曹覓道:“不用了。”
她也轉過身,看着屋內四人其樂融融的模樣:“王爺剛回來,讓他好好休息吧。
“等他們再說一會,我就把三個孩子帶走。”
管家聞言,點了點頭。
不一會兒,廚娘送來專門為北安王烹饪的清淡藥膳,曹覓便進了屋,将戚瑞三人帶了出來。
幾個孩子雖然不想就這樣離開,但終究還是懂事地離開了床。
曹覓與戚游交換了一個眼神,唇色發白的戚游深呼出一口氣,朝她輕輕點了點頭。
曹覓便移開了雙眼,帶着孩子們離開了此處。
照顧着三個孩子吃過了晚膳,又洗漱了一番,曹覓将雙胞胎送回了院落。
今日衆人神經都緊繃着,加上白天裏從容廣山莊乘車回來,兩個小孩子都堅持不住,幾乎是一碰床就睡了。
曹覓見到兩人安詳的睡顏,總算是略松了一口氣。
孩子這邊解決了,她終于有時間回戚游那邊,好好詢問一下事情的真相。
但她剛走到一半,就碰到等在一邊的戚瑞。
雙胞胎還小,她方才一直留在他們的院落。戚瑞說自己回去洗漱更衣,她便答應了,以為他收拾一番後也會睡下。
卻沒想到戚瑞整理完了之後,直接在去戚游院子的必經之路上堵住了她。
将近七周歲的小少年朗聲道:“娘親,我與兩個弟弟不一樣。我已經長大了,我想與你一起過去父親那邊,了解真實的情況。”
方才三人在戚游屋子裏,戚游根本沒有多說自己的情況。
戚瑞明明最挂心這個,但也知道戚游是顧忌着兩個小的在一旁。
所以他沒有當場發問。
臨走前,他見到曹覓和戚游交換的眼神,知道他們一定會再找機會碰面,于是幹脆直接等在了此處。
曹覓呼出一口氣。
冬夜裏,這口氣迅速在她眼前化開一片蒙蒙的白霧。
她上前,輕輕攬過戚瑞的肩膀,點點頭道:“好,你想知道,便跟我一起來。”
母子兩人重新回到戚游的院落。
昏黃的燭光下,戚游的情況似乎更壞了些。
見到戚瑞跟着曹覓一同到來,他也沒有太大的驚訝。等到曹覓和戚瑞在床沿坐下,他主動道:“不用太擔心。
“胡神醫已經在路上了,約莫這兩天就能到。他到了之後,我就能大好了。”
曹覓點點頭。
她對這個胡神醫還有些印象。
之前王府還在京城時,兩人對着戚瑞的厭食症完全沒有頭緒的時候,戚游就曾将他請來過。
只是後來曹覓解開了戚瑞的心結,胡神醫沒幫到什麽忙,便直接又離開了。
她原本還疑惑着為什麽戚游受了這麽重的傷,還要忍受舟車勞頓的苦從昌嶺巴巴地跑回來。如果是專門為了尋醫,那一切都說得過去了。
“很……嚴重嗎?”曹覓抿了抿唇,“一定要等胡神醫過來,才能醫治?”
戚游壓制着聲音咳了咳,道:“嗯……也不是。”
他看着曹覓:“昌嶺如今戒嚴,也不是什麽休養的好地方。我與雷厲他們商量了一下之後,還是決定先回來一趟。”
他說得雲淡風輕,實際上,之前是雷厲苦口婆心勸了整整一日,甚至放出他再不走就到賬外長跪的話,戚游才勉強妥協了。
他的傷一開始是不算重的,實在是後來太折騰了。
從拒戎城離開之後,他帶着戚三格爾等人一路撤退回到昌嶺。到了昌嶺之後,戚游也沒時間休息,而是趕着密切注意大王子被刺殺之後,戎族那邊的動向。
如此這般,原本大家都沒放在心上的一道傷口,硬生生被他自己拖成了重症。
昌嶺的大夫只能勉強壓住他的傷勢,戚游便一邊着人去找胡神醫,一邊在确認完戎族不會在惱怒之下直接襲擊邊關之後,帶人回到了王府。
曹覓不知道真正的經過,聞言也只能點頭。
戚瑞卻想得更多,問道:“邊關告急了嗎?
“為何父親作為主帥,會受到如此嚴重的傷勢?”
戚游想了想,将自己跑到拒戎城刺殺大王子的事情說了。
之前他是顧忌着不想吓到雙胞胎,如今兩個小的不在,大兒子明顯又十分成熟穩重,他便不再刻意隐瞞。
但他沒料到的是,聽完這件事情之後,大驚失色的不是自己家還未滿七歲的長公子,而是近年來手腕越來越強大的王妃。
曹覓破口而出問道:“你想準備着收複塞外五城?”
戚游頓了頓,随即輕輕點了下頭。
“怎麽這麽急?”曹覓眉頭緊蹙着,“我們來到遼州還不到兩年!”
戚游搞不清楚她為何這般模樣,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撫道:“不早了。
“如今開始準備,也要至少三年後才有可能将五城重新奪回來。”
曹覓張了張嘴,再說不出一句話。
她之所以驚訝,并不是因為不同意戚游的決定,而是他如今的此番決定,比她原本“預想”中的情況提前了太多。
曹覓前世曾經看過的那本書中,為何是以戚瑞為主角?
她後來自己琢磨,覺得很大一個原因就是戚瑞的父親,也就是現在正在他面前的北安王,早死了!
這件事曹覓一直記着,卻沒有說,因為如今距離戚游死亡的時間,還有相當長一段時間。
那本書中,雖然根本沒有提到“曹覓”這個繼母的角色,但是對于戚游,是有比較詳盡的描述的。
他會在戚瑞十三歲那年,死于收複北面五城的途中。
兩年之後,戚瑞十五的生辰上,戚三會将戚游的死因告知三個孩子——戚游會死,不僅是因為戎人,其中還有朝廷的手筆。
腐朽了大半的朝廷,對于失陷了五十多年的五城能不能回來這種事根本不在乎,但他們怕遠在遼州的北安王趁着戰争直接做大,大到脫離朝廷控制。
于是他們暗中與戎族某位權貴達成了約定,将戚游“送”了出去。
書中明白地寫道,戚游至死都沒有懷疑過是朝廷那邊出了問題,他知道朝廷靠不住,卻完全沒料到他們敢勾結戎族,做出這種事情。
而以此為導-火-索,明明身為皇室一族的戚瑞和戚安兩兄弟,才沒有在後來群雄割據的亂世中,站在朝廷王室那一邊。
他們各自為戰,最後甚至反目成仇,但從始至終,都堅決地與朝廷的勢力作對,是實力最為強大的兩股“叛軍”。
曹覓自以為算好了時間點,早就打算幾年之後想辦法阻止這件事的發生。
她可以提醒戚游小心朝廷,或者勸說戚游不要親自上陣,到塞外去作戰。
可偏偏,按照戚游如今的意思,他已經打算開始行動了。
這樣一來,曹覓徹底亂了。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9點還有一章,謝謝支持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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