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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那一夜的談話似乎沒有得出個确切的結論, 戚游開始早出晚歸, 全力籌備進軍的事宜。

曹覓沒有得到允許也不氣餒,她自顧自開始準備起來。

很快, 容關和南溪帶着大批的山莊勞動力, 也趕到了昌嶺。

原本封平昌嶺這樣的邊境地區,是農人們最忌諱的安家地點。畢竟要是什麽時候來場戰争,人還能逃,種在地裏的莊稼可挪不了。

但是這一次, 因為北安王妃的“以身作則”, 山莊中大部分百姓在知曉了曹覓對北安王的“追随與忠貞”之後,毅然決定追随而來。

這對于曹覓而言,不吝于一件大喜事。

在她的計劃中,康城的大部分産業都還是可以開下去的, 畢竟朝廷那邊也不至于因為沒抓到她和三個孩子, 就做出打擊她名下財産的龌龊事來。

但是如果要陪着戚游前往拒戎城,那麽大批的勞動力是必不可少的,水泥造紙這些重要的産業, 也完全可以轉移一部分, 到昌嶺這些地方來。

所以, 她定下的第一項工程, 就是修路。

從康城到昌嶺這一段的水泥路,經過大半年的修葺,已經全部完成了。曹覓決定繼續修,将昌嶺到北邊拒戎城這一段的道路也連通起來。

在科技不甚先進的時代, 修路其實就代表着對一個地方的統轄。

早在中國封建王朝,漢朝政府對西南夷的統治,就是依靠修路來實現的。可以說,路能修到哪裏,漢朝的威嚴就能輻射到哪裏。

百多年之前,盛朝太-祖在建起五城之後,也将路修了起來。但是後來的盛朝皇帝沒守住這塊地方,城池和道路得不到維護,漸漸也重新被荒草覆蓋。

不過這多少也方便了曹覓如今的開發。

她親自找到雷厲,要來了一份塞外之前的道路圖,便令容關帶着人,利用昌嶺城中就地生産的新水泥,開始沿着原先的軌道修路。

而另一部分沒有分到修路工程的人,則直接被送到了拒戎城那邊,抓着夏天的尾巴,開始嘗試開田種紅薯。

王樹年初的時候,在容廣山莊與寡婦白氏成了親。

兩個原本淪為流民的人,終于重新組成了自己的家庭。

知道北安王府要遷往昌嶺的消息後,王樹和白氏是第一批主動要求追随而來的人。

兩年前,墜在王府車隊後面分到的豆渣餅,不僅給予了他們活下來的可能,也給予了他們重新生活的希望。

所以,即使再勞作一年就可以分到莊內的土地,他們依舊沒有絲毫留戀。

如今,王樹因為自己的能力,已經成為一個非常出色的泥瓦匠人。

容關按照曹覓的吩咐,将昌嶺到拒戎的修路工程分為四段,王樹正是第二段修路小組的領隊。

這一日,工程隊照例幹着活,一個手中還拿着抹泥工具的青年突然驚慌地朝着王樹跑過來。

“王,王隊長!東,東邊好像有戎人打過來了!”來到王樹面前,他甚至顧不上喘勻氣,便急急禀告道。

王樹眉頭一皺:“別慌!怎麽回事?”

他直接放下了手上的活計,與青年往出事點走去:“你慢點說,說清楚。”

“就,就在那邊!”青年邊為他帶路,邊伸手指着前方:“我們在那邊幹活,突然看到有好多人騎着馬往我們趕過來。

“一開始他們離得遠,大家夥也沒反應過來,後來離得近了些,我們才發現,那些人根本不是盛朝打扮。”

王樹點點頭。

他道:“不用怕,王爺手下那些軍官每天都會在附近巡邏演練,那些戎人不可能傻得自己送上門來。

“而且……王妃也說過,昌嶺到拒戎城這一段已經被王爺控制住了,絕對沒有什麽危險。”

青年聞言,面色複雜地“嗯”了一聲。

他解釋道:“我們也是覺得奇怪,所以才沒有都跑回來。老李說我跑得快,這才讓我回來喊你的。”

王樹偏過頭,對着他咧嘴一笑:“嗯,你們這處理方式不錯!”

“嘿嘿!”青年露出一個開懷的憨笑,“都是王隊長你教得好,你不是經常跟我們說,遇事不能亂嗎?”

“這話不是我說的吧。”王樹道:“不是隊內那個分派來的學子,在夜課時教我們的嗎?”

“是嗎?”青年抓了抓腦袋,“那是我記混了?”

馬屁沒拍成,他有些尴尬地“嘿嘿”笑了兩聲。

青年施工的地方離着王樹原本的所在不遠,很快,兩人來到這一處。

王樹來到衆人之間,當真發現了不遠處一支馬隊。

出乎意料的是,馬隊已經停了下來。原本騎在馬上的人都下了地,牽着馬匹緩緩朝他們步行過來。

很顯然,這樣的方式大大降低了威脅性,原本受到驚吓的施工者也平靜了下來。

王樹眼力好,他看了一會,對着旁邊的老李問道:“老李,你看那些戎人,領頭的那個是不是一個盛朝女子?”

“盛朝女子?”老李一愣,随即眯眼看了過去:“哎喲,隊長你這麽一說……确實有點像啊!”

突然,王樹身後有個人喊了一句:“耶,那不是張氏她們嗎?阿勒族的人?”

他開腔後,見衆人都朝他看過來,便又解釋道:“你們忘了,阿勒族。每幾個月都要來山莊給我們送羊毛的那些人。”

這個人原本負責過羊毛交易的事情,所以與張氏這批人都熟悉。

王樹得到了這樣的答案,心中也就有底了。

他對着周圍人道:“我大概知道是怎麽回事了。既然是張氏,那肯定不是敵人了。

“你們別在這圍觀了,該幹嘛還是幹嘛去。”

衆人聞言點點頭,很快便散了開去,繼續做着自己的手上的活計。

張氏帶着人,很快來到王樹面前。

兩人互相行了一個盛朝的見面禮儀,互通了姓名,張氏便主動道:“王隊長,我知曉了王妃欲修路的事情,所以帶着人趕來,想要幫上一點忙。”

王樹微愣:“這……夫人有這份心便足夠了,我自會禀告到容關管事那邊去,讓他告知王妃。

“但是如今此處人手充足,倒是不需要勞煩夫人……和各位阿勒族人了。”

“我們這邊不都是阿勒族的人。”張氏笑了笑,介紹道:“王隊長可能不知道,我們周邊有好幾個小部落,就在距離這條路不到十裏的東面。

“因為運輸羊毛和市集交易,我們經常需要往來兩地之間。

“王妃修的路同樣造福于我們,我與幾個部落商議之後,各大部落便分別派了人,想要為此事盡一點綿薄之力。”

兩人你來我往地客套了一陣,王樹其實并不想答應。

最終還是戚三領着隊伍巡邏到這邊,知曉了原委之後,幫着張氏說了一句,王樹這才同意了下來。

戚三之前負責監視阿勒族這些小部落的動向,知道他們不管為了什麽,如今倒是與戚游一條心的。

修路或許是一個契機,總之也沒有什麽危險,他便順勢幫忙促成了。

塵埃落定後,王樹便分配了一些活計給張氏帶來的這些人。

原本出于和諧的考慮,王樹一直将張氏這一夥人遠遠調開。

如果他帶着施工隊的人在前段幹活,就将戎族人放到中段或者後段。

兩邊雖然幹的是同一件事,但頗有種互不幹擾的意味。

但是半個月之後,這種安排行不通了。

由于多了這些戎族人幫忙,王樹這邊的道路鋪設進度,搶先到了中期階段。王樹必須領着所有人開始攪泥鋪路,兩方便不可避免地湊到了一起。

這兩天,老李幹活的時候都有些哆嗦。

說起來也是巧合,為了幫忙,張氏帶來的都是戎族部落中的勇士。

這些人是經過挑選的,個個都人高馬大,一個人能頂三個人的力氣。

但是曹覓手下的這些施工隊是沒有這類“歧視”的,只要踏實肯幹,那麽都能被選進隊伍中。很顯然,這樣一來,施工隊中的人在力量方面就有些參差不齊。

有王樹這樣一身腱子肉的,也有老李這類力氣不大,平時只能幹點輕活的人。

整天被這些面容奇異的戎族勇士們包圍着,老李夜裏連覺都睡不好。

這一天天剛亮,衆人吃完早飯,照例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老李一邊打着哈欠,一邊蹲在水泥坑邊,将王樹帶人攪和好的水泥裝到自己的木桶中。

突然,他一個踉跄,直直往水泥坑中摔去。

恍惚中,老李因為下墜的感覺驚醒了過來,但他已經止不住倒下的趨勢。

眼看着馬上就要跌進泥坑中去的時候,一雙大手在他背後揪住了他的衣服,扯了他一把。

也就是這一下,避免了老李成為一個泥人。

老李站定後,驚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天啊天啊!老天爺保佑!老天爺保佑!”

他邊慶幸着,邊回過頭想要感謝一下出手搭救他的人,轉頭後,卻看到那人是一個滿面卷髯的戎族人。

兩人對視一眼,老李縮着脖子別開了頭,嘴裏的那句道謝的話也咽了回去。

戎族人似乎也沒有發現什麽不對,自顧自舀了一桶水泥便離開了。

這之後,老李不敢再迷糊了,他壓抑住瞌睡的**,認認真真幹起活來。

午間,衆人聚在一處臨時搭建的木棚裏歇息。

這些戎人和盛朝人并不在一處吃飯,張氏考慮得很周全,戎族的男子全都自己帶了飯。

所以兩個木棚中,以王樹為首的一幫人啃着混了肉沫的麥餅,而張氏那邊的戎人,則用牙齒撕扯着肉幹,喝水囊中的羊奶。

老李一直記挂着早上那件事,吃完飯後便湊到了王樹身邊。

他将事情的緣由說了一通,又道:“那……隊長,您陪我過去給人道個謝吧!”

王樹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挺怕那些人的嗎?前幾天咱們合到一起,就你意見最大了。”

“這,這不是不一樣嗎?”老李有些結巴。

這段時間裏,老李越想越覺得自己失禮了。他自覺受了搭救,連句感謝都沒有實在說不過去。

旁邊有跟阿勒族玩得比較好的人湊過來,調侃道:“呀,老李,你也有今天。嘿,我早跟你說過吧,古勒那群人不錯的。

“他們看着兇,其實也跟咱們一樣是普通人。

“我在山莊的時候就跟他們打交道了,買賣羊毛比咱們盛朝的許多商人都實誠呢!”

“這誰知道啊!”老李不服氣地堵回去,“以前不都說,戎族都是會吃人的野蠻人嘛?你看這地方,早些年就是被他們占了。”

王樹聞言,連忙解釋道:“哎,這可跟阿勒族這些人沒什麽關系。

“戚三大人與我說了,他們當年也是被迫,不然也不會被趕到這地方來求生活。

“現在人家‘洗心革面’了,連戚三大人那些士兵都沒話說,咱們可不能在後面亂嚼舌根。”

周圍有人附和着點頭。

又有人誇贊道:“其實這幫子戎人也挺好的,知道自己有力氣,也願意幹活。

“要不是有他們,我們現在哪能這麽輕松?光是早上扛水泥攪水泥的活計,就能把我們累得啊,現在麥餅都拿不起來!”

“是啊!”另一個人也開腔道:“其實不光老李,昨天也有一個戎人幫了我呢。

“不過我當場就給人家道謝了,嗯……他好像根本沒聽懂來着。”

“……”

就這樣,老李的事情變成了一個重要的契機,點燃了這個施工隊伍中對戎族人的讨論。王樹身邊的人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回憶起這些戎人近來的言行和善意。

原本相互忌憚着的兩批人,因為近來這段時間的相處,已經在不知不覺的時候,埋下了想要交流與結識的**。

衆人讨論的聲音越來越大,王樹連忙捂着耳朵喊道:“好了好了,別吵了。”

他往戎族那邊看了一眼,道:“既然你們都這麽說,那我們直接過去道謝就行了。”

“嗯嗯。”衆人點點頭。

王樹便順勢攬過老李,道:“走,兄弟們陪着你道謝去,好讓戎族的兄弟知道咱們的誠意。”

老李瞬間紅了臉。

事情本是他自己提的,但如今見本來想私下解決的事情,得到了所有人的注意,他又猶豫起來了:“真,真去啊?”

“那還能有假?”王樹不過他的掙紮,直接攬過他的肩膀,往張氏那邊走了過去。

……

幾天後,這事傳到曹覓耳朵裏,曹覓便将它當成一個真實故事,講給了三個孩子聽。

“……嗯,娘親說完了。”她清了清嗓子,“你們聽完了,有沒有什麽想說的?”

戚然吸溜一下口水,認真問道:“娘親,阿勒族的奶茶……好喝嗎?”

曹覓朝他露出一個尴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然後直接略過他,把視線放到戚安和戚瑞身上。

戚安擰着小眉頭思考着,看着還真像那麽回事。

見曹覓看過來,他便道:“在張氏的帶領下,這些戎族人倒知禮起來了。

“看來,只要我們足夠強大,再命人對戎族人加以教化,這些人也不是不能被收服。”

曹覓朝他點了點頭,又看向最後的戚瑞。

戚瑞将手中的書放下,道:“我們其實就與之前的王樹老李一般,因為對着戎族不夠了解,又天生處于對立的位置,致使這其中存在很深的誤會。”

他頓了頓,皺眉道:“以前,在盛朝人眼中,戎族都是茹毛飲血之輩,不可與之結交。

“但近來,我在昌嶺呆得越久,就越覺得,戎族人,其實也與我們盛朝人相似。

“雖然有想要發動戰争劫掠的野心者,但大部分的戎人,就跟我們盛朝的百姓一般,只圖溫飽。只是我們的生活方式不同,盛朝人耕作,戎族人牧羊罷了。”

曹覓朝他鼓勵地笑了笑。

戚瑞便舒了一口氣,又道:“或許……盛朝人與戎族人和平相處,并沒有我們想象中那樣艱難。”

“對!”曹覓附和道。

“不過!”戚瑞突然擡起頭,“在這之前,要用絕對的武力,将那些想要撲騰的戎族刺頭按死,讓他們知道,誰才是天下真正的主人!”

“或許吧……”曹覓邊颔首,邊将目光轉向了窗外。

她喃喃道:“這不就是你父親一直在做的事情嗎?”

幾個孩子聞言,一起朝窗外看了過去。

夏末時,天高雲清,有蒼鷹盤旋于昌嶺的上空,鳴聲悠長。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噶起 100瓶;巴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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