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此局并非沒有破解之法,只是戚游根本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時間。
他冷靜地對戚三吩咐道:“給戚一的信我來寫,你現在馬上下去安排,調集三隊親兵準備,後日随本王出發,我們直奔錦州。
“其他親兵隊伍……除非有特殊任務,否則全部以最快速度往康城集結,整軍完畢後,跟在我們後面,同樣往京城方向趕。”
“王爺……”戚三皺着眉喊了聲。
戚游擡手制止他:“按我的吩咐去辦吧,我需得在旨意未到之前,趕到京城‘救出’皇上,讓他不再受祝炎脅迫。”
戚三閉了閉眼,随即挺直了腰背,應了聲“是”,徑直下去準備了。
小女童還在戚游懷裏,見跟自己搶爹爹的大人走了,便把全幅心神都放到戚游身上。
她嘗試呼喚道:“爹爹?”
戚游的視線轉到她身上,原本的淩俐不複,滿目都盛着溫情。
他将小女童轉到自己左臂,另一邊單手取水研墨。
清水在硯臺中被染成沉沉的黑色
戚游開口道:“去歲離開之前,本來想為你取一個名字,但是被你娘親拒絕了。
“她說要等我回來再說,因為心中存着一個念想,人會更眷戀生命,眷戀歸途。”
戚游說着,腦中控制不住的出現曹覓的身影。
他嘴角弧度愈發上揚,最後甚至抑制不住,直接笑了出來:“她總是有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對吧?”
小女童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敏銳察覺到氣氛有些壓抑,愣愣地不敢說話。
于是北安王停頓了一息,終于說了句她能聽懂的:“爹爹又要走了……爹爹不是個好爹爹。”
小女童一愣,随即委屈地圈住他的脖子,大喊一聲:“不要走!”
戚游努力讓自己忽略那句話。
他道:“這一次可不能再拖了,你該有個正式的名字,而不是總被他們‘妹妹妹妹’地叫着。”
小女童從他懷裏擡起頭來。
就這麽一會兒,她的眼角已經挂上兩顆眼淚了。
看着自己近來最喜愛的爹爹,她偏頭,疑惑地發出一聲:“嗯?”
戚游磨好墨汁,取了自己最愛的狼毫,沾墨提筆。
随即,他在紙箋上寫下龍飛鳳舞兩個大字——戚昕。
“戚昕。”他看向懷中的女童,“昕,朝陽将升之意,音又通‘新’,寓意美好開始,未來可期。
“你的到來,是爹娘衷心的期盼,你的成長,将見證一場銘刻于山河的歷史。
“以後這個字,便作為你的名字了。
“……喜歡嗎?”
小女童伸出手,指了指箋上墨痕猶濕的兩個字,重複道:“戚昕?”
戚游笑着點點頭。
他出聲呼喚門外侍衛,令他們去将小女童房中的乳母接來。
乳母和婢子趕到時,紙箋上的墨跡恰好幹了。
戚游便将紙箋和小女童一直交給了乳母懷中。
“爹爹還有點事情要做,你先回去,傍晚時,爹爹回去陪你用膳。”他溫聲囑咐道。
雙手捏着紙箋的小戚昕鼓了鼓腮幫子,随即點了點頭,輕輕道了一聲“好嘞”。
她這一句不複平時那般中氣十足,扭捏的小表情中委屈盡現。
戚游目光幽深,最後道了聲“去吧”,便頭也不回地徑直回到書房。
——
當晚,曹覓也知道了這個消息。
她早明白戚游位高權重,身上有太多擔子。但過了這麽久,還是有些難以習慣自己的丈夫長時間不在身旁。
但尊貴的王妃可不能像家中才一歲的小千金一樣,扒拉着男人的衣角哭得涕淚橫流,抽噎得飯都吃不下。
她面上還是鎮定,甚至有心思幫着戚游收拾了兩件衣服。
戚游坐在燈下,就見她兀自忙碌了好一陣,就是不願意坐到自己跟前。
他張了張嘴,有很多話想說,但似乎又不需要說。
終于,他開口道:“這一次……順利的話,應當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回來了。
“戎族的事情已了,到時候,我跟皇上讨個恩典,我們一家,回北安去住。
“遼州的水土不養人,回到北安,你們都能好好休養。”
曹覓垂着眸子不回應。
她把戚游這幾句話在心間反複琢磨了幾遍,終于問到:“如果……不順利呢?”
戚游的拳頭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攥起。
他道:“不會的。
“祝炎入中原才多久,他沒有時間經營太多,根基極淺,無法敵我。”
“可是他背後有皇上。”曹覓朝他看了過去。
她深吸了一口氣,問道:“戚游,我就問你……不管皇帝是真心要為難你,還是被脅迫,如果你到了京城,他們要你卸甲就縛,甚至,甚至當場就要提你的人頭去殿上,你要怎麽辦?”
“哪裏就到了這個地步?”戚游看着曹覓,無奈地搖搖頭。
“是,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懂朝堂之事,說的話可能令你啼笑了。”曹覓氣極,直接将一件收拾到一半的披風丢開,怒道:“可我就問問你,歷朝歷代到了動蕩之時,發生的事情,哪一件遵循了禮儀法度?又有哪一件,不是駭人聽聞?”
戚游連忙上前,将她擁入了懷中。
他輕拍着曹覓的後背,安撫道:“我知道你心中憂慮。
“此去若是順利,一切都好說。若是不順利,我也不至于愚忠待斃。
“你放心吧,最差的結果,不過是回到遼州,據地而守。真要到這地步,我也不會心慈手軟。”
曹覓透過眼中蒙蒙的淚光,看了他許久。
半晌,她點了點頭:“嗯。”
平靜下來後,王妃往屋中一個帶鎖的盒子中,取出了一個錦囊。
戚游有些詫異:“這是什麽?”
曹覓有些不好意思別開了臉。
她咳了咳,解釋道:“這錦囊裏面藏着我寫下的一張字條……我想了許久,你把它帶上,如果此去真的遇到難以抉擇的生死問題,可以将它拆開察看。”
這種橋段曹覓只在古裝劇中見過,但是這個時代本就是古代,戚游這些人似乎也挺吃這一套的。
所以她這才效仿着,搞出了這麽個東西。
戚游了然地點點頭,将東西接過。
當着曹覓的面,他将錦囊送入懷中,貼身藏好:“王妃放心,本王一定好生保管這東西。”
見他态度認真,曹覓便也送了一口氣。
兩日後,戚游按照計劃,領兵出發。
他們一家離開錦州已經有好幾年,曹覓記憶中關于京城的記憶似乎也有些模糊了。
她不知道戚游這一去會面臨什麽,只能在心中聊勝于無地做些祈禱。
已經定下大名的小戚昕同她一起目送戚游離去,突然開口問道:“爹爹,回來?”
曹覓聽懂了她的意思,想了想回應道:“嗯,等到冬雪落下又融化,戚昕最愛的玉蘭花再開的時候,爹爹就回來了。”
戚昕掐着小胖手算了一陣,突然道:“好久哦!”
“不久。”曹覓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模仿着她的語氣說了一句。
戚昕便嘟了嘟嘴。
她道:“不要,花,要,爹爹,好不好?”
“那可不行!”曹覓佯裝為難地看着她。
見她的臉又垮了下來,曹覓便笑着道:“花花和爹爹,我們戚昕都會有的。”
小戚昕這才擡起頭來,拍了一下手道:“好嘞!”
安撫完自家小千金,曹覓望着已經變得無比渺小的隊伍,嘆了一口氣,在婢女的服侍下帶着四個孩子走下城牆,回到了內城。
但事實上,出乎她預料的是,她這段時間憂慮的事情,根本沒有發生!
戚游的預感其實非常準确——他沒有時間了。
他帶領的人還未到康城,就收到戚一從京中傳來的消息。
看到了戚一查出來的蛛絲馬跡之後,戚游冷笑一聲,幹脆停下了急行軍。
他帶着人回到康城,便回王府住了下來,不再往南,反而着手處理起城中的各項事務,不僅将之前遺留下來的遼州內務解決了,更是暗中控制住了李公公這個不穩定因素。
接着,他又等了兩天,果然等來了戚一信中說的,朝廷的傳令隊伍。
領頭的人是個生面孔,但他一開口,戚游就從他的口音分辨出來——他是西南邊的人。
很顯然,這是祝炎的手下。
他對北安王居然會出現在康城也十足驚詫,但這倒反而方便了他辦事。
衆人按着禮制,聲勢浩大地擺出象征天子威嚴的架勢。
戚游着王服,戴冠冕,配印玺,當着所有人的面屈膝下跪。
案臺上青煙袅袅而上,四下靜默得連風都不見了蹤跡。
聲音尖細的太監捏着嗓子宣了旨。
聖旨上字字珠玑,直指北安王勾結戎族王庭,謊報戰況。
證據确鑿,其罪當誅。
太監旁邊的侍從适時端上一樽毒酒,這是聖上看在血親的面子上,給北安王最後的尊嚴。
死刑需要立即執行,但是行刑地點卻從露天轉移到了室內。
太監們按照本朝賜死皇親的規矩,将北安王和鸩酒單獨留在屋中,卻帶着人将四周牢牢把守起來。
王府內外一片靜默,管家配合着朝廷來人的安排,将王府侍衛和下人都帶到了院外,并關上院門。
此時,朝廷來使代表的是至高無上的君王,而他們,是罪臣之仆。
屋中,戚游一動不動,沉默地看着那杯毒酒。
守在窗邊的太監能看到他的狀态,只要北安王不飲酒,他們就會每隔一段時間吟唱一曲特殊的歌謠,意在催促。
一刻鐘過來,戚游終于有了動作。
他伸手入懷中,将曹覓臨走前送他的那個錦囊取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征戰天下跟打戎族一樣,是不會詳寫的,後面再把一些事情交代清楚,正文就會完結了。
你們有想看的番外嗎?可以在評論說一下,我看情況寫吧。
目前我自己确定要寫的番外只有一篇——戚安的成長與戀情。
開文有三個多月了,謝謝小可愛們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