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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衆人好不容易屏住了笑意,才聽那魂魄顫顫巍巍道:“小生一時激憤才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若早知月老是位仙姑,哪怕是随了下界的斷袖之風也不敢道仙姑半句不是。”說完又将視線轉向鸾磬,深深作了個揖,雙目赤誠:“小生自知罪孽深重,仙姑若還是未解氣,在下這殘魂由月老随意處置,定無半句怨言。”

岱書站在他身後微微搖了搖頭,眼裏流露出些許同情之色,接着便側身入了仙列。要知道,這鸾磬最恨的就是雌雄不辯之人,記得幾百年前曾來了個有眼無珠的下仙,只在天河旁遠遠看了一鸾磬一眼,便恬不知恥的送來一紙紅箋以表其思慕之心,氣得他當場就将這下仙的元神打散,若不是太上老君的丹藥送的及時,這下仙怕是難逃此劫。

此事之後,鸾毊非仙姑便猶如天條一般,但凡初成仙者一進南天門便有仙童告之,就怕再來幾個有眼無珠的,白白浪費了太上老君煉的丹藥。

玉帝的三兒子炑琰曾打趣過鸾磬,要怪只怪他生得太過美豔衆人看錯實乃常情,總之這也不是什麽壞事,與其費心竭力的去堵悠悠衆口,倒不如将它當成贊譽之言。

此時炑琰正同着衆仙家一并立于殿中,見鸾磬的眼中漸起殺意便時刻警覺着,雖說他與那魂魄并無半點交情,但也不妨學着太上老君那般凡事圖個熱鬧,這魂魄要真被打散了玉帝雖不會多加責難,可這平淡了好些年的天界就該失去一次難得能看熱鬧的機會了。

心中還正思襯着,只見鸾馨拂袖一揮,一道紅光便直直向那魂魄飛來,沐琰一個閃身揮手将那紅光撥擋于空中,接着又騰地而起向他飛去飛去,将他即将揮起的袖子按住,輕聲道:“大殿之上切莫任性胡鬧,帝父與仙家們都看着呢!”

鸾磬還欲上前卻被他死死摁住,盛怒之下嗔目切齒道:“你給我讓開,區區一介凡人竟也敢如此欺辱我,若今日我放過他,那這三界生靈豈非全要騎到我頭上。”

見此狀玉帝暴喝道:“都給我住嘴。”此聲一出整個淩霄寶殿驟然間噤若寒蟬,衆人紛紛擡頭望向殿上已怒不可遏的玉帝,心中直道不好,饒是這喜怒不行于色的君王也發飙了。

就在衆人目目相觑時玉帝又道:“鸾磬你擾亂天命在先,朕還未先讨究你的罪責,你倒先撒起潑來。他一肉眼凡夫即便有不辯雌雄之錯,作為上仙你理應海涵包容,怎能像個婦人般一言不對就動殺心。”

鸾馨火焰般的鳳目一瞪頓時杜口結舌,心中委屈萬般卻不再作聲,狠推了一把沐琰既羞又憤的退回到了仙列之中。

太上老君微微一笑:“陛下莫氣,今日這事是何緣由還未全然弄清,倒不妨聽這凡人說上一說,明了孰對孰錯,也好作定奪不是。”

“那就依天尊的意思。”玉帝點頭道,随即又将目光投向那魂魄:“凡人,你且慢慢道出原委,如若隐瞞或是有半句捏造之詞,朕定不饒你。”

方才鸾磬一番動作令魂魄驚魂未定,雙膝一軟差點便要跪于殿上,稍定了定神才慢慢道:“小生姓任名之信,表字仲溫,渠國洛河城人,逝年已二十有四,雖說遭此橫禍卻不敢心生怨怼,原是我毀廟在先月老一時氣急着雷劈我也是情理之中,然心中有事卻不吐不快。”說罷一頓又向衆人拱了拱手:“在下自幼熟讀聖賢還知道一些禮義廉恥,即便生了副斷袖之軀卻時時隐忍克制,萬不敢做出有悖人倫之事。自弱冠後家母便為我多次擇偶,卻不知為何但凡稍有中意的人選,眼看着要行三書六聘禮卻以接連生出枝節,三四年間此事已不下十回。小生暗自羞悔只覺是天意難為,既已生就一副斷袖之軀那便遂了天命行斷袖之事,坦然向家母言明此事,如意料之中被逐出了家門,幾經颠沛還以為此生終要成不系之舟,卻道上天仁善,翌年我得以寄住于同窗家中,朝夕相處耳鬓厮磨間又與其互生情愫,好在他家風開明豁達,不僅應允了我倆的事并将我收為義子視如己出,就在我感念上蒼待我不薄之時,我義父卻遭受了不白之冤滿門被滅,我雖得以逃出出卻日夜難寐,于他我思念成疾,于天我心生憎恨,既命定不得圓滿又何苦給予我希望。”

言及于此他已面露悲戚之色,若非僅剩一縷殘魄怕是免不了要哭天怆地一番的。

又說:“漂泊的那些時日曾多次途經月老廟,只見廟內香火鼎盛四下淨是善男信女,當時斷雁孤鴻如我如何又看得下這一幕,極致之痛頓時化為滿腔憤慨,于是趁着四下無人時砸了那廟宇,此癫狂之狀維持數日,只一心要将這天下的月老廟盡數摧毀。”

提及生前事,心尖上的人又湧入腦中,一番激昂的陳述過後,他雙眸一沉頗有些吐之而快的意味。

鸾磬冷笑一聲:“你姻緣不定那是天命難違,關我鸾磬何事?月老宮所行之事是為天下人而謀,又不是下界那些個扯篷拉纖的媒人,你一人心願不遂就要砸廟,若是所有人都像你這樣,我月老宮幾千年意義何在?你說你心愛之人遭受不白之冤,你倒是問問帶你上天的閻王爺,天道循環因果輪回,若不是前生造了孽又何必今世來還?”

“不許你這麽說他。”原本對他還有些憚色的仲溫,此時竟愠怒的反駁過去。

鸾磬正欲開口反擊,只聞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依聲望去卻是天命宮的仙童。岱書道:“大家且等我片刻。”說着便迎了上去,接過仙單手裏的東西并微笑着點了點頭。

衆人不明所以,也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仙童拿來的東西用燦黃色的布帛包裹着,岱書接過後便将布帛打開,裏面裝着一本冊子,他也不拖沓即刻便翻閱了起來,衆人望着他都在等下文。

少頃,他面露喜色頓時将手停住:“陛下,任之信的生平都在這冊子上,他本該能活到古稀之年,而立之後便能有段美滿姻緣,只是這毀廟之事并非天命宮所寫,這三間七界之內,□□控在布羅生象之中的也只有下界的凡人,如此說來此人倒是個異數。”說完,又看了一眼仲溫,只可惜他是靠着丹藥而升的仙,未經過修煉雙目自是與凡人無異。

衆仙聽罷,但凡有個千年修為的紛紛蹙起眉頭,霎時間數道無形的道光直射在了仲溫身上,只就這一瞥便洞見了症結所在。

寶殿之上,頓時又噤若寒蟬,衆仙看仲溫的眼神複雜多變,最初是驚詫再是疑問,直到最後全都鎖起了眉,頗似到了羝羊觸藩、進退兩難的境地。

衆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彼此交換着眼色卻誰都不曾先開口。

這仲溫究竟是何身份?若要說起來還得追溯到三百多年前,入了六道寂滅臺還能留下一絲仙魂的寥寥無幾,今日得見仲溫便知他也是其中之一。

這六道寂滅臺本是七界之內最高的刑罰,專用于懲處那些犯了彌天大罪的神魔妖佛,被推下後必是灰飛煙滅元神盡毀,即使有幸留有一絲魂魄,也如風中殘燭再不能掀起半點風波,或落入凡塵永世流離或遁入地府當個游魂野鬼。

仲溫生前原是下界一位戰功赫赫的将軍,在他下令坑殺過十萬人後因被怨氣纏繞,不久就病逝了。後來入了天庭仍舊是戴雞佩豚,常與二郞神并肩作戰,不久後就成了七界內不可多得的猛将。八百年間他斬妖伏魔戰功累累,卻從未犯過天條,就更別說有何緣由非要被推下寂滅臺了。

據守将所說白狼那日是獨自來的,身前身後也沒見有押解他的天兵天将,守将欲上前阻攔的不料卻被他打傷,未留有只言片語便縱身躍下。此事一出衆仙奔走相告,不過一個時辰便傳得天庭皆知,玉帝召集諸仙欲了解個中原委,卻誰也道不出個所以然來。

雖說白狼不是第一個自行跳寂滅臺的,可不論做什麽事總能能找出些緣由來,天庭與他交情最深的自然是二郎神,可他卻也只是搖頭,只說之前白狼曾找他喝了幾夜的酒,知他心中有事,卻不知是為何事。

白狼如此絕決的作為,成了天庭幾百年來的一個未解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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