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果不其然,冬狩結束的三日後,左府迎來一道國主親拟的聖旨。奉命宣旨的老公公錢海一直以來都是國主最為寵信的奴才,平日在宮中的架子拉得比當朝大臣還要大,可到了左府卻還是畢恭畢敬半點不敢怠慢。國主在拟這道聖旨的時候他便在一旁伺候着,其內容自然也是一清二楚,他頭一回踏入這戶列簪纓的府邸時,便知這已出了三代重臣的左府必将是渠國一座不倒的梁柱,如今看這勢頭,怕是還要延續下去并且更加堅固了。
左季昀領着府內上下跪在大廳接旨,公公錢海面帶笑意,扯着那道半陰半陽的嗓子念道:“國主有旨,上大夫左季昀之子左齊,少年英勇,睿智聰穎,深得朕心,賜黃金千兩,赤兔馬十匹,白銀铠甲一副,另召其即日進宮,入太子殿,封為伴讀,欽此。”
聽錢海念罷聖旨,左季昀稍一愣神,随即便叩首領旨。錢海将聖旨托付于他手中,恭敬将人扶起,并道:“左大夫這便将賞賜領了先,再讓令公子收拾些細軟便随奴才進宮,奴才也好回去複旨。”
左季昀望了眼垂眼不語的兒子,遂又同公公道:“犬子未獨自入過宮,有些事情還需與他交待交待,公公且稍等片刻。”道罷,又同長子使了個眼色,長子左正立馬會意,命人拿來銀錢,一一打賞錢海與一道前來宣旨的官差。
書房中,左齊一臉不滿同父親道:“孩兒不想進宮,不想做那愛哭鬼的伴讀。”
左季昀臉一沉:“胡鬧,這聖旨都下了哪裏由得了你。再者說那是太子,是未來的國主,這話你當我面說說便可,莫去了宮中也說這些不知輕重的話,到時即是為父也保不了你。”
左齊雖年幼,可父親心裏的打算他也知道一些,正如冬狩前夜吩咐他做的事,無非就是想讓他出盡風頭好讓國主注意到,而今日的一切想必早在他意料中。他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然而争權固寵卻是長久要做的事,今日他便是做了這争權固寵的棋子,讓他怎能不惱。
左季昀又道:“為父知道你不願意,一旦入宮便不能像在自家府中那般随意,言行舉止都需謹慎,你又是這麽個随意散漫的性子,自然會覺得不自在。可你也看見了,太子的個性溫柔敦厚,這雖是好事卻難當大局,你若是懂事,便入宮好好陪伴太子,他日後必定也會讓你輔佐在側。你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太子的不及之處你正好也能填補,為父此番作為全是為了渠國的未來,并非只為一已之私。阿齊,為父這麽說,你可明白?”
鮮少見得父親會如此鄭重嚴肅,這一字一句的肺腑之言,不免消除了他方才心中所想的。左齊收起那副不滿的神情,認真道:“孩兒明白,此番看來,也确是孩兒不懂事了。”
左季昀欣慰的點點頭,三個兒子當中最讓他寄予厚望的便是眼前的左齊。幼時便比同齡的孩子聰慧,再大些同他說些家國大事竟也能接上幾句,偶爾說出的看法與見地更是讓左季昀覺他是個治國之才,小小年紀便有這般思維與眼界,左府傳承了百年的衣缽,除了他還能讓誰來繼承?
撫了撫了愛子的發髻:“你也不用收拾什麽了,這便同順安進宮去,你姑母在宮中自會好好照料你,只要不出大岔子,她還是能護住你的。”
一想到今後不能長伴父母身側,饒是從不掉淚的左齊也紅了眼眶。他深吸一口氣,将心頭那抹酸楚硬生生的壓了下去:“孩兒知道了。”
話說宮裏那頭的皇子澈,自從得知左齊要入宮做他的伴讀後便翹首盼望,不僅早早命錦兒收拾好了房間,還特意去母妃宮中讨來了十幾樣可口的糕點。他居住的太子殿有一座專門飼養動物的園子,裏面有紅嘴雁、絲羽烏骨雞還有皇子澈最喜歡的兔子,這本都是禦膳房裏的食材,卻因為模樣生得讨他喜歡便都成了寵物,全好吃好喝的養在園子裏,時日一長都成了他的心頭寶。
一進到宮中,左齊便被錢海領到了千麒面前,倒也沒說什麽,只是誇贊了他幾句,并且問他有未有想要的,若是有便立即命人送去太子殿。左齊謝過聖恩,錢海這才将他領去了太子殿。
皇子澈這時正抱着只體型笨碩的紅嘴雁在玩耍,錦兒來報說是左齊已經來了,問是讓先候着還是直接召人進來。皇子澈道:“無須在意那些禮數,讓他直接進來便可。”
左齊被錦兒領着,經過前殿,又穿越了好幾道門才來到院中,只見他最讨厭的那個愛哭鬼正抱着一只鴨子玩得興起。左齊不禁又皺起了眉,稚嫩的臉上顯露出與實際年齡不符的陰郁。
左齊緩步走上前去,随即單膝跪地,抱拳道:“見過太子殿下。”
皇子澈直起身子,懷裏抱着紅嘴雁是一臉的春風洋溢,他打量着眼前跪着的少年,這人與冬狩那日有些不同,也許是穿着打扮的關系,總覺得同那日比起來少了些英氣勃發的神采,少了與他争食時的那抹稚氣,因一直低着頭,也不知他此時是怎樣的表情。
皇子澈道:“起來吧,今後在太子殿內可免了這些禮數,你與我本是表兄弟,私下裏你喚我阿澈便可,同樣的,我喚你阿齊可好?”
左齊自思,直接喊太子的名諱,若是讓別人聽了去,定要治自己個大不敬之罪。縱是表兄弟又如何,兩人的身份懸殊擺在那裏,他堂堂太子,想怎麽喊自己只憑他樂意,可他卻不能越了規矩。左齊起了身,來不及拂去衣袍上的塵土,便道:“殿下若是喜歡,怎樣都好。”
皇子澈倒未察覺左齊心中的想法,向前走了一步,同左齊道:“阿齊,這紅嘴雁是不是好看得很?別看生得笨重,它可是會飛的。”
左齊眨了眨眼:“鴨子……竟也能飛起來?”
此言一出,旁邊的錦兒立時笑出聲來,誰都知這是只鴨子,可皇子澈卻一直不願這麽叫他,并也不準他人這麽叫。左齊一來就犯了忌諱,也不知他們的殿下一會又該是個什麽表情。
這下倒是錦兒猜錯了,皇子澈不僅沒變臉,反倒一反常态道:“等哪日你見了便知。”
說起在太子殿的日子,左齊只覺得乏味無趣,不僅要耐着性子聽這位太子介紹他的寵物,還要耐着性子聽太傅講他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課業。皇子澈并不愚笨,只是精力無法集中,時常太傅在上面講課他便在下面發呆,做為伴讀左齊自然有義務督促,偶爾用手肘撞他一下,以便拉回他的思緒。有時他還要陪他着一起完成太傅布置的功課,當然也是由太傅過目批注,左齊總能得到太傅的誇贊,可皇子澈時常為功課上那幾個用朱筆圈起的錯別字而苦惱,并也掉了不少淚。
這天太傅布置的功課是默寫大學季氏第十六,左齊很輕松便完成了,再去看皇子澈,只見咬着筆頭一臉苦惱,潔白的宣紙上只有零星幾個字,字跡歪斜,有幾處還沾上了墨漬。左齊又一貫的将眉皺起,看着燭臺上的蠟燭已燒去多半,想必今夜又要陪着他捱到深夜了。不是沒想過要幫他,只是皇子澈從未向自己開口求助,這股子執拗倒半點不符合他愛哭的性子。
在一旁幹等着太過無聊,左齊便拿起一直貼身帶着的稗官小說翻看,此書作者不僅文采斐然,更是編纂故事的一把好手,這書他已看了不下十遍,不僅情節曲折引人入勝,文采也是獨樹一幟的風流不羁,讀這個可要比讀論語有趣得多了。
此作者離世已有百十餘年,傳聞他曾是渠國朝廷重臣之子,追溯過去竟也有跡可循,那人姓葉,名岱書,其父在朝中官居太尉,更有傳言說此人是當朝葉太尉的先祖,只不過葉一表從未承認過他祖上有此一人,後來這人的身份便也就成了個謎。
直到蠟炬燃盡房間落入了黑暗之中他才将注意力從書中拉回,起身點上一只新蠟燭,待搖曳的火光再次将書房照亮,才發現皇子澈已趴在桌上睡着了。
左齊伸手推了推他,被驚擾了好夢的人發出幾聲不滿的呓語,眼都未睜開一下換了個姿勢就又睡了過去。左齊有些氣惱,此時正值初春時節,深夜微涼,叫不醒他卻也不能就這麽任由他睡在這兒。
拿了件裘衣為他蓋上,又将蠟燭滅了,這才起身往自己卧房走。
這一夜風清月朗,漆黑悠長的走廊籠罩在銀白潔靜的月光之中,霧氣覆蓋着庭中花草,在綠葉與花瓣之上積蓄結成一顆顆剔透的露珠,月光下泛着滢滢的光澤。他長籲一口氣,只覺身上輕溥的衣衫已擋不住這深夜裏的涼意,遂又想起趴在桌上睡着的皇子澈,不禁停了腳步,猶豫片刻,又折身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