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這水也是得來不易,劉聘将湖面冰層鑿開才取得水,兩人最開始都沒找到井在那兒,等往回走時才發現井就在假山旁,因被積雪蓋着所以不顯眼,遂又将水倒了換上井裏幹淨的水。錦兒在盆裏揉搓着抹布,不消一會兒十指便失了知覺,不僅井水刺骨,屋內也是寒意逼人。
劉聘見錦兒兩手已凍得通紅,這才反應過來,忙上前去将抹布奪了過來,同她道:“水太涼,你們女子禁不起凍,你和楠兒去掃地,桌椅我和蕭烈來擦就是。”
錦兒也不再堅持,将沾着水的雙手往劉聘衣袖上蹭,直将水分蹭幹了才作罷。劉聘毫不在意,只一心忙自個兒的,這模樣倒像是習以為常了。
見衆人都忙着,左齊這時也閑不住了,随手拿了根掃帚便去掃房頂上的蛛網。錦兒見狀立時将他制止住,奪過掃帚道:“這哪是你能幹的活,要真沒事幹就和阿澈去院子裏耍劍,這些事就交給我們這些做奴才的,等收拾好了你們再進來。”說完便輕輕推了左齊一把。
皇子澈起身,又将掃帚奪了過來,同她道:“這房梁如此高你要怎麽上去?阿齊與我都會輕功,做這些事情易如反掌,反正我倆閑着也是閑着,力所能及的事情能做便做,哪裏有那麽多規矩。”
錦兒垂頭嘆了口氣,道:“也罷,不攔你就是,可你們也得當心些,莫摔着了。”
“就放心吧,你信不過我難道還信不過阿齊嗎?我若摔下來阿齊肯定能接住我。”便又去看左齊,道:“阿齊,你說是不是?”
左齊只看了他一眼,卻未接話。
穆玄擎并未再派人過不,不知是忘了還是旨意未傳達到,總之現下一切事務都是這幾人親力親為。英娘趁着他們清掃屋子時去膳房準備午食,膳房也是許久未用過,便又是一陣清灰掃垢,忙前忙後早已将時辰耽擱掉,只能随意弄幾樣吃的。
桌上只擺了兩副碗筷,不用說自然是讓主子們先用。英娘喚皇子澈與左齊過來用膳,兩人都是餓極了,聞聲便從房梁上跳了下來。
錦兒端來一盆清水,對着兩人道:“看你倆身上髒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從泥裏滾了一通呢,趕緊将手洗洗,等用過膳再将衣服換了。”
兩人笑着将手洗罷,便直奔飯桌,皇子澈正欲拿起碗筷開吃,卻見桌上只擺了兩副碗筷,原本興高采烈的臉立時就拉了下來。
左齊一眼便看出來他為何事不悅,不因眼前的飯菜不合口,不因吃食太過簡陋,只為英娘這拘泥小節不知變通的行為而惱。左齊同她道:“姑姑,再拿幾副碗筷過來。”随即又同衆人道:“你們若再這麽站着,一會兒殿下該惱了,還不都快過來坐下,用過飯還有你們忙的。”
話說這七人,打從入住闌央宮第一日起,便再沒那麽多規矩。當然,被侍候的人還是皇子澈與左齊,一切也是以他倆為主,只是諸如吃飯要同座這等小事已是心照不宣了的。
這幾日前前後後倒是分派過來一些人手,宮女與太監各四名,還有專職膳房的兩名廚子。這宮女太監都還好,平日在其它宮裏做什麽來闌央宮也做什麽,話不多也克守本份,平日錦兒交待的事情也都一一照辦,還算聽話。只是那兩名廚子不是個善茬兒,一個叫謝桂,一個叫謝旺,兩兄弟約有四十來歲,想必已在宮內待了多年,行起事來圓滑取巧,往往也是話中有話。
兩兄弟不僅僅是廚子,這闌央宮一切的吃食用度都是由他們去內務府領取,說白了這些人想要吃飽穿暖還得看着他們的臉色,領多領少內務府的人說了算,用多用多便就由得他們來定。兩人時常在膳房裏偷食,并且吃的都是他們在飯桌上見不到的,一日被楠兒看了去,便跑來皇子澈跟前告狀,皇子澈心裏雖不痛快卻不能奈他們何,總不至于為了此等小事去找穆玄擎吧!便只能稍作勸慰,讓她忍忍,這兩人即便再怎麽過分也不敢将他們餓着。
穆玄擎次子穆巳昭今年已有七歲,同長子同歲就只是差了兩個月份。他居住的‘月晖宮’距皇子澈最近,雖離得不遠,入宮後的幾個月裏倒從未照過面。其實何止是穆巳昭不曾見過,就連其它宮的宮女太監都沒碰見過幾個,這熙熙攘攘的宮廷,唯獨闌央宮前清冷凋敝,誰都知裏面住着誰,既是不用仰仗于他自然無需前去奉承。
朔國國主倒像是忘了有皇子澈的存在,幾個月都不曾召見過,即是銮駕途經此處也不曾停留駐足。皇子澈每每見他心底總會泛起陣陣不安,卻又道不清這不安從何而起。他當然不會天真的以為日子會就這麽過下去,穆玄擎的話仍言猶在耳,那日他說:“今日朕便先放過你。”此話想必是有下文的。
風平浪靜下暗藏的波濤暗湧誰人能避,待察覺之時便知為時已晚。穆玄擎蟄伏了數月,只是在等待一個時機,他等着那兩人卸下防備,待着他們如籠中之獸般不思安危時再将這平靜打破……
初來朔國時,正值冰雪消融時節,之後便再未下過雪。錦兒深知皇子澈喜愛茶花,先前太子殿就種了許多,錦兒與楠兒閑暇無事便于院中整頓草木,半年來愣是倒将這原本破敗的院子捯饬得生機一片,恰值春回大地之時,原本幾株快死去的茶花也長得茂盛。
近些時日,天氣又冷了下去,洋洋灑灑下了好幾場雪,天地間皆被素白覆蓋住。院中的茶花還開着,借由這白雪一襯,那幾抹殷紅便更顯得讨喜了。
雪在晌午的時候停了,皇子澈與左齊用過午膳後,便同往日一樣在院中耍起劍來。倒不是因為皇子澈突然轉了性要習武,只是在這不得随意出入的深宮之中,哪裏去找其它的樂子?兩人手持木劍比劃着,被點到的人總是皇子澈,時間長了自然會厭煩,索性将劍一丢轉身去擺弄那幾株茶花。
正看得入神時,忽聞見院外幾聲狗吠,皇子澈知道這是穆巳昭的狗,光聽那叫聲便知這狗兇狠無比,平素都要由幾個宮女太監拉着出來撒歡。他滿臉苦笑的望着那體型碩大的黑狗,一只畜生都能如此歡脫,自己卻要被囚禁在這暗無天日的宮邸之中,此番看來,活得倒還不如一只狗了。
穆巳昭被狗拉着來回跑,幾名太監在一旁護着,就怕一個不小心讓主子摔了,誰不知他是陛下最寵愛的皇子,若出了什麽岔子,他們再多的腦袋也不夠用。
狗在前面跑,穆巳昭便拉着繩索在後面追,一行人竟被只狗牽着進了闌央宮。
皇子澈擡眼望去,眼前這人是何身份無需多猜,不是朔國二皇子又能是誰。他起身迎上前去,拱手道:“二皇子安好。”
穆巳昭将拴狗的繩子交于身後一太監,接着便仰首打量起眼前之人,雖有些面熟卻想不是誰,便問道:“你是何人?”
皇子澈溫聲道:“渠國長皇子,千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