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
終于到了錦兒臨産的日子,衆人都不敢有半分馬虎,這個即将到來的嬰兒是這一群人幾年來唯一的期望。楠兒去了太醫院幾次,求也求了跪也跪了,可他們就是不肯派太醫過來,說是他們無義務為無名無份的婢女接生,除非陛下親下旨意,不然就是她跪死在太醫院前也沒用。
英娘久居宮中十幾載,雖從未替人接生但也曾在一旁侍候過,哪些需注意哪些需提前準備都知道個大概,知道歸知道可又未親身實踐過,倘若中途出了岔子,再找人可就來不及了。另外楠兒雖懂些醫術,可說起要為錦兒接生她心裏也是一陣打鼓,此事非同小可,關乎到母子兩人的性命,若是沒有萬全的把握,誰又敢貿然出手?
這日說來便來,錦兒一大早便說自己肚子疼,英娘查探過後才知是要生了,這便立即命劉聘他們去準備。衆人在錦兒撕心裂肺的叫喊聲中忙作一團,燒水的燒水,生火盆的生火盆,院內一片混亂。
燒開的水一會兒就涼透,便又接着燒,如此折騰了好幾回,錦兒就是沒有要生的預兆。臨産前的陣痛間隔越來越短,她的叫聲也越發吓人,豆大地汗珠将鬓角前的發絲都打濕了,一張嬌俏的臉已疼得無半分人色。
房內只留了楠兒與英娘,其餘一幹人都在房外急得團團轉,劉聘時不時用腦袋撞門,若不是有人攔着,怕是早就沖進去了。衆人期待的嬰兒啼哭聲遲遲不肯到來,天色漸漸暗了下去,錦兒的喊聲也愈漸微弱,每個人的心都被提至嗓子眼。
終于,門被打開了,英娘神色凝重的走了出來,她重嘆一氣,同衆人道:“看這情形,怕是胎位不正,再不想法子,母子兩人怕是都要保不住了。”
劉聘立時面如死灰,七尺高的漢子渾身打着抖,他探頭向屋內望去,卻只看見錦兒死死拽住床沿的一只手,那只手指骨分明只因太過用力。
劉聘定了定神,一把攫住英娘的肩頭:“你先進去看着她,我現在就去太醫院,即便拿刀架也要将人架過來,萬萬要等我回來。”說罷,便踏着輕功離開了。
此刻心疾如焚的劉聘,怕是什麽事都能幹得出來,若真拿着刀将人要脅過來,事後怕又免不了要起風波。皇子澈與左齊就在跟前,至始至終都未加以阻攔,救人如救火,哪裏又顧得上這之後的事。兩人相互對視一眼,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心照不宣的任劉聘去了。
不消一刻,院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只見劉聘左手持刀步履不停的往這邊來。他肩上扛着一人,看其穿着打扮便知是太醫院的太醫,見此情形便知是強行将人帶來的。
才走到屋前便急忙将人放下,劉聘将刀架于太醫脖頸間,厲聲道:“今日你若保不得母子平安,我便要你以命抵命。”刀懸于頸自然不敢有半分抵抗,那太醫吓得臉色慘白,只能任由劉聘将他架進屋內。
劉聘這一番舉動驚動了宮廷內的侍衛,他前腳進門後腳便有人跟了過來,幾十名帶刀侍衛浩浩蕩蕩的進了院門。
衆人巡視過四周,房前後屋卻只見皇子澈三人,而方才那個敢在宮內飛檐走壁的狂徒卻不見蹤影。為首之人只略微拱一拱手,這禮行得敷衍了事,也不知是做給誰看的,随後他同皇子澈道:“剛有一飛賊從太醫院挾持了一名太醫,奴才見着是往這裏來的,若殿下見了還望告知一聲,奴才也好将此人拿了,免得驚擾了您。”
皇子澈心中冷笑,想他這場面話說得倒是工整,只是今日不論自己如何作答,這闌央宮想必也是搜定了。他向前邁了兩步,不緊不慢道:“此院向來清靜,別說是飛賊了,就是阿貓阿狗也不屑來這兒走走,依我看諸位還是去別處尋尋,就莫在此地耽擱了。”
那人道:“為了殿下的安危,還是小心為上仔細查探一番的好,反正也誤不了多少功夫。”言罷便一揚手,幾十名侍衛随即提刀四散開來,向各個屋子奔去。
屋內的喊聲斷斷續續,侍衛之首尋聲行至皇子澈身前,再一細聽便斷定此聲是眼前這屋子裏發出來的。他正欲上前,不料卻被皇子澈一把攔下,而他身旁的左齊與蕭烈亦昂首向前,不讓他再靠近一步。
那人冷冷一笑,立時揚聲道:“都給我回來,快快将屋內飛賊拿了……”
一聲令下,幾十名侍衛又從各個角落湧了過來,三人拉開架勢欲與這些人拼上一拼,即是拼不過也都要堅持到嬰兒落地。
蕭烈飛身出去,抵擋着四方湧來的侍衛,刀劍無眼,如此拼殺了一陣,院中已躺下數人,而他身上也挨了數刀,傷處血如泉湧,将身上的衣袍都給染紅了。左齊正與侍衛之首拼殺着,幾個來回不分上下,廊前院後皆是刀光劍影,打鬥聲與嘶喊聲覆蓋了整個院子。
屋外一片膠着,屋內也是混亂不堪,錦兒已再無半分力氣叫喊,而那太醫也是急得滿頭大汗,不是他醫術不精,也不是他心存歹意,只是現在這個情況,饒是醫術再精湛的也不知要從何下手。而劉聘卻架着刀惡言相逼,直道:“我要她們母子平安,你若辦不到今日便讓你陪葬。”
太醫被逼得左右為難,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麽,只得呆楞在原地。
“木頭,木頭……”錦兒虛弱的喊道。
劉聘走上前去,安撫道:“別擔心,你和孩兒都不會有事的。”随即又朝那太醫吼道:“你還站在那裏做什麽,再給我耽擱當心我要了你的狗命。”
劇烈的疼痛使喚得她整張臉都扭曲得變了形,錦兒死死拽住他的手,先只是不住的搖頭,随即又斷斷續續道:“木頭……你一定要答應我兩件事。”
“好,你說,你說我什麽都答應。”
她又接連的痛呼了幾聲:“聽說……人轉世投胎時要上奈何橋喝孟婆湯,若真是如此……你一定不能喝……。”
“好,我答應你,我不喝。”
“為他取了個名字,今後就叫他木頭怎樣?聽說名字賤好養活。”說着她咧開嘴角,虛弱的笑了起來。
“好,以後我們就叫他木頭。”
“還有就是,無論如何……都要将孩子撫養成人。”說完她便用盡全身氣力将劉聘推開,扯着嘶啞的喉嚨同那太醫道:“動手啊……”
醫走上前來,焦急着同劉聘道:“現下我尚能保住孩子,倘若再耽擱就真的一個都保不住了。”
正朝着他一生摯愛而來,只這三言兩語便要了結她的一生,劉聘赤紅着一雙眼怔在原地,眼神之中夾雜着恐懼與絕望,脆弱的男人失去了無反抗的能力,只能任由自己被楠兒與英娘拉開。
鮮活的一個人就這麽漸漸被掏空撕裂,他就這麽眼睜睜的看着她離自己遠去,滿耳瀕臨死亡的尖叫之聲,滿目殷紅淋漓的鮮血。
落地,卻久久不聞哭聲,太醫抱着孩子查看一番,只見他面目青紫,怕是在胎中就已死了。而錦兒于此毫不知曉,只一心認為使命已完成,無需再強撐無需再保持清醒。她虛弱的看了孩子一眼,随即便永遠的睡了過去。
……”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震徹長空,只見劉聘雙膝一軟便跌倒在地,他搖着頭向錦兒爬去,喉間所發出的不知是笑還是嗚咽。他就像一個失了心智的瘋子,面色猙獰,雙目赤紅得欲滴出血來,而眼中卻未有一滴淚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