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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此次偷襲本就是變生于肘腋,加之人數不多,待衆将士反應過來後不出片刻便将這數十名叛軍拿下。此事首當是要通告千澈的,待一幹人收拾好了殘局,呂戰便押着那人去了隔壁營帳。

因高燒不退他這會兒正睡得熟,呂戰連着喊了幾聲才将他喊醒。

呂戰道:“陛下,營中有人叛變,欲刺殺我等衆将領,現為首之人已被拿下,聽候陛下發落。”

這時他已完全清醒過來,見來人當中并無左齊,便急聲問道:“左齊呢,怎麽不見他?”

衆人皆不敢作答,只有一人大笑起來,千澈忙看向他:“你笑什麽?”

那人收住笑聲猙獰道:“你的左大人,已被我給殺了。”

千澈猛的直起身子:“不可能。”

“若是不信,你大可去隔壁帳中看看,只不過還需好好認認,左大人的頭顱在沙地上滾了數圈,想必是你也未必能一眼就認出吧,哈哈哈……!”說罷又大笑起來。

他猛的站起身來,只覺眼前一花立時又跌坐了回去。呂戰見狀忙上前扶他,千澈只一手抓住他的袖子,咬着牙道:“他說的可是真的?”

呂戰怔了半晌,才道:“是。”

千澈由呂戰攙扶着到了隔壁營帳,只見屍首橫七豎八的倒了一地,多數都是身中數箭而亡。這當中只有一人半跪在地,項上頭顱已被砍去,若不是認得他身上那套皮甲,千澈恐怕還需要找上一陣。

左齊的頭顱滾至一旁,仰面朝上,臉上略有些血跡沙土,星月眉微彎一如往常,而那對睡鳳眼已緊緊閉住,并再不能睜開來。

此生所經歷過的所有死亡全部在這一刻湧至心頭,卻都沒有一次是讓他如此舉足無措的,不敢上前求證,更不敢問旁人這人是否真是左齊,只希望這是一場噩夢,待夢醒了一切又會照舊。然而這夢太過于真實,又尤為漫長,等了許久還未有夢醒的跡象。搖晃了幾步,終于行至左齊身前,卻又不敢去觸碰那顆頭顱。

那人在他身後冷冷道:“若不是穆玄擎當日有意放過,你們真當自己能安然回國?實話告訴你,莫說今日你集結了這二十萬大軍,即便你有五十萬人也未必拿得下穆玄擎,若還知趣,便早早滾回去……”一旁的劉威忍無可忍,直接一腳将他踢翻:“你幹下此等行徑不但不知悔改,現下竟還口出狂言,穆玄擎究竟給了你多少好處,讓你罔顧蒼生也要倒戈于他。”

那人掙紮着起了身,将口中沙土吐出:“蒼生?何為蒼生?不過是任人宰割的牛羊罷了,這天下向來都是由強者主宰,爾等不是,我也不是,只有穆玄擎才是。”

穆玄擎,穆玄擎,為何哪裏都有穆玄擎,這噩夢之所以永無止境,只因他穆玄擎。千澈放下手中的人,‘咻’的站起身來,一把奪過呂戰手中的刀,向那人走去。

“你給我閉嘴……”說着便揮刀而下,直劈在他臉上,一刀方畢再落一刀,轉眼間已砍了數十刀,直将他砍得面目全非鮮血四濺。衆人見他如此癫狂皆不敢上前阻攔,只能睜睜看着那人被砍成肉泥。

他唯獨殺過這一人,只因這人奪去了他此生摯愛。

夜色下的大漠亮起數百束火把,幾十名士兵于一空地上架起火化臺,放上草屑與幹柴,并将遇襲而亡者一一放入臺上。千澈手舉着火把,站在臺下躊躇了許久,遂又仰首望去,只見夜空深不見底,僅有一片慘淡的月光。

握着火把的手止不住的亂顫,一顆棵火星掉入沙地之中立時化作一縷青煙。

千澈将底部幹草點燃,因乘着風勢大火片刻便燃至頂端,一番熯天熾地,任憑是什麽也要化為灰燼。

那夜在湖邊,他曾同左齊說過要在此處搭建一座木屋,只有他與他,避開世事隐居在此。現在他已化成一捧白灰,裝進一個三寸大小的陶罐之中,只不過今日被大火焚去的又何止是左齊,連着他的心也一并化成了灰燼。

懷抱着左齊的骨灰他喃喃說道:“阿齊,此次征讨若能告捷而返,便讓我與你一道葬此處,也算是不違背當日之言。”

佛曰大喜無聲,大悲無淚,此時的他或許就是最好的寫照。

這一夜尤為漫長,衆人将幾位将領的屍首焚化後,大概過了有半個時辰,頭頂就風雲色變起來。一陣陣狂風猛烈而至,掀起的漫天黃沙猶如飛雪一般落在衆人的臉上和身上。不止如此,前方還有探馬來報,說是前方五裏處有一支大軍正朝這邊來,見那旗幡,正是北面各國的盟軍。

劉威征詢過千澈意見後便即刻下令:“全軍聽令,大戰在即,命爾等在原地休整,待敵軍一到,即刻整裝迎敵……”

待穆玄擎的兵馬行至跟前,兩軍主帥還未有過正面交鋒,只見又是狂風乍起,原本還有些光亮的天際立時又是烏雲蔽日。天地間風起雲湧,不多時已天昏地暗全如黑夜一般,忽又聞見一道驚雷,頃刻間馬聲嘶鳴,人聲鼎沸,雙方大軍皆亂作一團。

千澈左眼被飛沙迷住,過了好一陣方才将眼睜開,然眼前景象怪異,卻是他此生未見過的。

從天而降的一道金光将四周照亮,天地間依舊飛沙走石,只是在這當中,由飓風與黃沙席卷而的擎天一柱,光眼前能看到的就不下有幾十座。

“布陣……”此聲不比驚雷要小,定然不是人力能為的。衆人擡頭望去,只見四個身披金光的巨人分散于天際,而那些由飓風形成的沙柱正漸漸朝大軍邊緣靠攏。也就眨眼間的功夫,沙柱已擴大到先前的數倍,不覺間已連成一片,将三十萬大軍圍在了一處。

四處皆是抱頭亂竄的将士,幾十萬人哀號連連,其聲震天憾地,直入雲霄。

身下的馬被驚得嘶鳴不斷,千澈被它揚翻在地後便被亂作一團的人擠得不知身在何處。見衆人都往這邊跑來,便不由得往前方探去,只那一眼,便令他渾身顫栗不已。

那是噩夢中都未必能見到的景象,一個渾身散發着綠光的龐然大物,雙眼赤紅,面目猙獰,滿是獠牙的巨口向外噴射着白霧,而那些被白霧繞住的人立時就失去反抗的能力。再看他身上,胸前背後伸展出無數的觸角,那觸角猶如人的手足,将一個個癱倒在地的人攫住,而被攫住的人頃刻間便化作一堆白骨。

衆人發了瘋似的往四處奔散,相互推搡踩踏,無數人死淩亂的腳步之下。有幸跑至最邊緣的那些人,眼前雖有沙柱阻擋卻更為懼怕身後的怪物,一個個豁了性命的往沙柱沖去,然而還未靠近便已被飓風卷了進去,幾聲嚎叫過後立見黃沙被染得鮮紅,一根根連着血肉的人骨随黃沙滾動,其景尤為駭人,驚得原本要跟着往前沖的人頻頻掉頭往回走。

見此景象衆人已絕望之極,有的抱頭痛哭,有的如死人般跪坐在地待人宰割。那怪物越行越近,天際那四個金人卻巋然不動,三十萬人如被人圈禁起來的牛羊等着被逐一宰殺。

千澈怔怔的站在原地,不知何時那怪物已離他這麽近,只覺腰間一陣巨痛,未待他看個究竟整個人便被一股大力騰空架起,天旋地轉間,耳邊的哀嚎之聲越來越遠……此刻他也終見得那四個金人的真實面目。

那是尋常百姓口中時常念到的仙靈,貼于各門各戶的、掌管風雨雷雪的四大戰神……

千澈只覺身體如烈火般焚蝕,看着眼前這些仙靈,竟如何也猜不透他們為何要做這怪物的幫兇。

漸漸的再也感覺不到疼痛,意識也慢慢渙散開來,在他合眼之際,忽見一白發朱顏的男子騰空而立在眼前,那眉眼略覺有些面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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