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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剛剛戌時,上次回東魏趕馬車的車夫扶着陌朝歌從正廳走到後院。

雖只是五月的時節,但确鑿已是七、八月份的天氣,陌朝歌裹着雪白狐裘披風。

走得有些快,未行多遠,他就已是滿頭虛汗,步履飄飄。

他喘着粗氣擺了擺手,滿臉紅暈。

車夫低着頭,小心翼翼扶着他坐下。

“李家小公子的事,公子想要如何處置?”車夫聲音不大,恰恰夠他聽得分明。

陌朝歌撫了撫胸口,氣還未順過來,虛虛弱弱,“你是東魏的禦史大夫,只要你暗暗在朝中放出是完顏拓殺的李小公子,也沒人會不信。”

車夫點頭,恭敬應了一聲。

內心十分小心的揣測着他家主子的意思,似想起了什麽不由得為李碩和完顏拓捏了一把冷汗。

這一招栽贓嫁禍甚為巧妙,讓李碩對完顏拓多了隔閡,便會使得他家公子更加的控制住李碩,只要李碩歸順,東魏君王更換就快了。

陌朝歌輕笑,不經意的側頭,瞧見院子最角落燈火比其他地方更要明亮些。

車夫看在眼裏,倒也是個聰明人,小聲問道,“公子前面是玲珑閣,可是想見見蒼姑娘。”

陌朝歌起身,淡淡道,“你先回去。”

夜色正好,陌朝歌一步一停,繞過小榭長廊,來到車夫口中的‘玲珑閣’。

玲珑,玲珑,那女子八面玲珑當真配得上這兩字。

夜色沉靜,只餘那小小一角被清澄的燈光包裹,遠遠看過去,只覺得這一處在另一個世界。

陌朝歌挪步,每走一步屋內的影子就清晰一分。

屋內女子手拿眉筆,小心翼翼的描畫,認真,不可亵渎。

“吱”,輕微的聲響,陌朝歌帶着輕微的喘息聲,踏進房門。

拿着眉筆的手停滞下來,手輕輕一劃,柳眉多了瑕疵。

他,來了。

陌朝歌扶着門框,并不上前,只淡淡笑道,“有些瑕疵倒也好看。”

恍若沒有聽見他的聲音,很快蒼璃砂就仔細的繼續手中的動作,眉兒彎彎。

約是有半刻鐘的時間,沾了朱砂的筆在額上的桃花上落下最後一筆。

鏡子女子,眉目秀氣,獨獨那眉間的桃花妖媚,沾了風塵。

“這般也好看?”她笑着,歪了頭。

陌朝歌晃了晃神,有些遲疑,但還是老實開口,“好看是好看,就是多了些東西。”

“你不喜桃花?”

陌朝歌不語,上前執了筆,素手用指腹擦去還未風幹的朱砂,寥寥幾筆勾出梨花的形狀。

“梨花與桃花有何不同?”蒼璃砂放下手中鏡,雖然她自己也不想承認鏡中女子确然比剛剛還要漂亮幾分。

“桃花染塵,梨花脫俗,”陌朝歌眉目含笑,化開身上的冷清薄涼。

蒼璃砂回頭,無力的抱住他,半揚起的唇角慢慢拉下,“就要結束了。”

陌朝歌頓了頓,骨節分明的指落在她的發上,輕聲嘆息,“是啊,就要結束了。”

一個唇畔生花,公子容顏世無雙;一個唇畔結冰,女子禍顏男兒折腰。

只是不曉得他們口中的結束了,是何意義。

旁人不知,他們心裏可是明白,他們明明就是喜歡上對方了。

********

與此同樣的時間,城西口的城隍廟,一只利箭穿過破窗帶着疾風向熟睡在稻草裏的少年飛去。

如果不出意料,那只箭理應正中完顏嘉禾的心髒。

千鈞一發之時,一襲紫衣翩然劃過,手中長劍挽出一個好看的花,淩厲的掃去,箭偏了方向,正好插在一邊的稻草裏,分毫不差。

完顏嘉禾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打着哈欠,“謝謝你啊,容錦的王後,明什麽來着。”

明淺側頭,居高臨下的瞥了他一眼,臉色冷淡,“我不是為了救你而救你,你大可不必謝我。”

話剛剛落音,門外響起一陣馬蹄聲,片刻,破廟的破門被一大批黑衣人推開。

********

夜色更深,陌朝歌走出蒼璃砂房間時已是亥時。

剛踏出門,梁上落下一個黑影,附在他的耳邊低語幾句,又匆匆離去。

蒼璃砂聽見動靜,跟了出來,“怎麽回事?”

陌朝歌回首,笑得燦爛,蒼白的臉上難得的出現了幾分紅潤,“派去的殺手全被北齊新後明淺擊殺。北齊王容錦和他的新後明淺,如栾玦所料,他們向嘉禾明确了心意。”

蒼璃砂撩了撩眼角,笑了,隐隐帶着不忍,“我西陳國也會大力支持完顏嘉禾上位,只是南姜的千折顏和玉銘鏡是一對麻煩的人。”

蒼璃砂明着是戲子,私下卻是巫族人,也是西陳的國師。

總總道來,在西陳也是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

陌朝歌略略沉思,淡淡道,“栾玦會解決這一事的。”

“那你呢?”沒有思考,反射性的問着。

陌朝歌擡頭望了望頭頂被濃霧遮去了的月亮,低低舒了一口氣,“明日,你便離開東魏,不管去哪裏,都好。”

“陌朝歌,”蒼璃砂小聲喚到,沒有表情的臉上沒有半分的不舍和痛楚。

男子伸手想摸摸她的臉,在接觸在冷空氣那一刻,像是被針刺一般縮回手,卻不料蒼璃砂快人一步,已拉住了他慢一拍的左手。

她聲音清亮,眼中含了笑,“我們再做一個交易,如何?”

“什麽?”

蒼璃砂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眼神明媚,“我嫁給你,你好好活着,這個交易如何?”

這個交易,委實不怎麽樣。

陌朝歌腹诽,倒也不說出來,只是笑笑,溫柔缱绻應着,“甚好。”

女子不依不饒,瞪着大眼,幹淨無害的望着他,“那你親我啊。”

亦作天真無邪的樣子,掩蓋着內心的罪惡,也不知這女子是癡是傻是狂還是無知。

他一個人走了那麽遠的路,早已經忘了要回去的路怎麽走,他還怎麽回得了頭?

陌朝歌愣了愣,掙開她的手,落荒而逃。

蒼璃砂立在門口,瞪大眼睛,面容委屈的看着逐漸冰涼的掌心,低聲喃喃,“你在幹什麽呀,你在幹什麽呀。”

她是戲子,她在幹什麽呀,這一次為什麽沒有把表情做到恰到好處,為什麽沒有把話說到恰到好處。

她是戲子,哪裏會真心實意的說出真心話啊。

作者有話要說:

☆、陌朝歌之死

次日,天氣晴好。

闕歌用過早飯攜了栾玦在集市上買來的小花狗閑庭散步,打從完顏嘉禾沒有消息後,她就只好将就着牽這條狗一起出門了。

路過前院,瞧見小厮一臉愁容的捧着冥花路過。

心下無限感嘆,也不曉得這陌家堡的人患上了有多嚴重的拖延症,現在才想起完顏嘉禾除了缺屍首,還缺着一個葬禮。

悲涼轉身,看見正殿已然挂上了白绫黃花,訝然一個靈堂的模樣。

将将一夜過去,陌朝歌想通了?

初升太陽照在她身上,卻一點溫暖也沒有,靜默不語的立在原地,連小花狗撒歡子跑了也沒知沒覺。

參加葬禮,用不用随份子錢?

“闕姑娘,可算是找着您了,”快步跑來的小厮,抹着一腦門子熱汗,揣着粗氣。

闕歌淺笑回眸,溫溫和和,“你家主子尋我?”

“闕姑娘,我家主子約您去後院城牆,他在哪裏等你,”小厮心裏感嘆着闕歌的聰明,又頗是疑惑,人家闕姑娘都是有丈夫的人,主子為何要單獨約她,莫不是有奸情?

闕歌微微颔首,尋了小花狗挪動着步子。

陌家後院修建了一座高閣城樓,雄偉壯麗,花了不少錢財。

曾經完顏嘉禾還在陌家堡時,拉着闕歌去玩過一回,站在城樓之上可觀賞到整個泾陽城的面貌,山河錦繡,房屋連甍接棟。

只是站在城樓之上,闕歌一陣犯暈,從上至下看去,只覺得快要摔了下去,下城樓時不得不一走一滾的下來,打那以後,她便再也不想去那裏了。

闕歌立在城樓入口的大石門前,嘆了口氣,提了衣裙上了階梯。

再次游歷故地,內心還頗有餘悸,上次留下的後遺症還沒消失呢。

慢悠悠的爬上城牆時,瞧見陌朝歌背對着她,一身白衣迎風飄揚,飄飄欲仙的模樣。

心裏着實忍不住吐槽了一番,果然是一個安靜的美男子。

對他沒有什麽更深的了解,也不知曉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只好默默的挨着他靜靜的站着,翻着白眼。

半響,陌朝歌好笑的側頭,好奇問道,“可是眼睛染了疾?”

闕歌充耳不聞,沉默不語。

心裏腹诽,她哪是眼睛不好啊,她就是恐高。

陌朝歌被無視,不氣不惱,只淡了嗓音,“闕姑娘在陌家堡可是吃得好?”

“至少頓頓有肉,”繼續犯白眼,茫然回答。

“可是睡得好?”

“錦被玉枕,就是床小了些,”她自認為還是不錯的,就是每天都栾玦那厮占着床,她睡地,心裏不平衡啊不平衡。

“可是玩的好?”

“如果再多幾只狗就更好了,”說完,把手中牽着的狗放到陌朝歌身上蹭了蹭。

陌朝歌抽了抽嘴角,陰霾的瞅了一眼被狗噌得髒兮兮的衣擺,不知道是該生氣還是該苦笑,他真不知道栾玦何以來的那麽大忍耐力,可以跟這個女人在一起。

他撫了撫額角,近乎透明的手扶着石牆,忍耐性極好,“裝傻裝了這麽久,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心思。”

闕歌訝然回頭,瞪大眼睛,有些心虛,“喜歡和完顏嘉禾一起玩。”

牽強的理由。

陌朝歌這般聰明的人,哪裏會信?

“完顏嘉禾已經死了,”堅定無疑,寡淡無情的聲音,“你大概不知,是我親手殺了他。”

心裏明是知曉真相,但還是忍不住心疼。

闕歌皺起眉頭,眼眸變得冷冽尖銳起來,“你胡說什麽?”

陌朝歌冷笑,明媚如雪的容顏變得猙獰起來,“他啊,死得可慘了,萬蟲噬心,百獸食體,一具白骨,被我利箭穿了幾千個窟窿,卑賤的靈魂被我關在了陣法裏,永生永世都将受到死前的痛苦,不消不滅。”

“你住口,你住口,”闕歌僵硬的捂着耳朵,不肯去聽他惡毒的語言。

饒是這樣,也騙不了自己,陌朝歌的話一字不落的落在她的耳邊。

她本不想知道的。

不想知道完全被完顏嘉禾信任的哥哥陌朝歌,是這般毒辣的人。

不想知道完顏嘉禾是怎樣被最親近的人背叛,累累白骨得不到收斂。

更不想知道真心待她如姐姐的那個小孩子,在那個恐怖的林子裏沒了氣息。

完顏嘉禾并沒有什麽錯,可為什麽非要将所有不好的事加注在他的身上。

陌朝歌明眸帶笑,眉宇無意,薄唇無情,“我說的都是真的,你不是想要殺了我麽?”身形微頓,冰涼的手拉下她附在耳上的雙手,輕笑出聲,“我給你一個機會。”

泛着寒意的匕首,雲淡風輕的交到她手上。

給她一個機會,何嘗又不是給了自己一個機會?

闕歌發着抖,下意識的握緊匕首,眼角一斜,頭腦發暈。

“陌朝歌,完顏嘉禾那麽相信你的,”她似乎不敢相信一些事,但卻然這些事已經發生,絕望了般,吼了出來。

“嘉禾也很相信你的,來,我教你,”陌朝歌拉着她的手,将匕首一點一點的推向自己的胸口,溫柔引誘,“他若知道你為他報了仇,定是很開心的,來,向這裏刺下去。”

恍恍惚惚,闕歌看不清眼前景象,随着陌朝歌的帶動,匕首尖沒入了他的血肉,粘稠帶腥的血順着匕首微微的弧度,打濕她的掌心。

‘啪’的一聲,藏在深處最脆弱的神經也斷了。

如若初醒,闕歌掙了掙拿着刀的手,發現陌朝歌的力氣比想象中的還要大很多倍。

“完顏嘉禾那麽喜歡你,你為什麽不肯放過他,”歇斯底裏的大吼,她紅着眼睛,拉着被縛住的手。

那人身形不動,一只手拼命的桎梏着她的手,帶着她将匕首一點一點的推進自己的胸口,笑容明豔,虛弱無力的聲音,“我也忘了說,我最愛的人也是他,可惜啊。”

話說了一半,便停下來笑了起來,意味不明,只是耀眼奪目。

闕歌不幹了,要她做殺人這麽恐怖的事。

“你放開我,你這個騙子,”她抓着他的手,死命的搖晃。

“因為我愛他,所以要殺了他,”他附在她耳邊,輕聲低語。

“你、”闕歌氣急,抓着他的手往後一推,自己也向後退了幾步。

只見白衣在空中劃出漂亮的弧度,陌朝歌卻不見了身影。

瘦弱的身體急速的向下墜落,清澄溫暖的眼眸中倒映着天空的藍,鮮血染紅的指尖蕩着徐徐疾風,像極了折斷翅膀的孤蝶。

他背對着整個萬裏山河,垂眉淺笑,低聲喃喃竟帶了莫名的心安:“我愛他,所以我能夠給他最好的寵愛便是,浴血厮殺,君臨天下。”

響徹天際的悶響,宣告着一個生命的完結。

無人知曉的是,從一開始,那個葬禮,他就是在給他自己準備着,從香燭到紙錢,無一不用心。

他怎麽會舍得,要完顏嘉禾比他先一步被黃土湮沒,草草輪回。

他是那麽的喜歡那個孩子,勝過自己的生命。

可惜這麽承重的喜歡或是愛,完顏嘉禾哪裏承受得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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