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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杜鵑欲勸誰歸

眼見阿西險些被臺階摔出個趔趄,方達曦遠遠地指了指,叫他待着別動,自己過來。

方達曦:“規矩都學狗肚子裏了,怎麽不給錢啊?”

方達曦把手裏的董大頭丢給了吉普賽女人,轉身一把攬住阿西的肩膀,将人帶走。

方達曦:“她說什麽呢?看着怎麽像把我們家孩兒氣着了?”

阿西:“兄長比電話裏說的,早回來十幾天。”

方達曦:“那兒又沒人每天給我留燈留門,杵着幹嘛?還不如趕回來陪我們家孩兒看玉蘭打花骨朵。執月,你寄的花籽兒我留在陪都了,等開春了種更适宜些。哎,那女的說什麽了?”

阿西彎了個腰,從方達曦的胳膊灣裏下退了出來。

阿西:“不想說。”

方達曦:“那我自個兒問問那女的,說的啥?”

阿西一把拉住人:“她就說我今年考不上東聯大。”

方達曦:“放她娘的洋屁!你考不上東聯大,老子給你把東聯大買下來!哎,你走那麽快做什麽?站住!”

阿西被他喊得突然不走了,卻正好踩上方達曦插過來的腳尖。方達曦忙圓規畫圓似的抽出腳。阿西生怕他站不穩,提前伸手護着,卻被他一把推開。

方達曦:“還用不着你。”

阿西:“總會用得着。還有,東聯大,我考得上!”

方達曦當了真,拿肘輕撞阿西的肋:“了不起!”

阿西:“還有,我不是孩兒了!”

方達曦不當真了:“那也了不起。”

方達曦見阿西胳膊肘裏夾了幾本書,伸手抽了出來自己抱着,一不想孩兒受累,一想瞧瞧孩兒如今都開始啃什麽風味的精神食糧。

方達曦:“什麽書?”

《律法之門》、《法槌有聲》、《西法私塾》……除去一本《浮士德》,都是些律法類的書籍。方達曦本以為阿西會像這個年紀的其他孩子一樣,讀的《陰謀與愛情》,再清純些也就《少年維特之煩惱》了不得。

方達曦:“執月想進東聯大的政法系?”

阿西:“嗯。”

方達曦:“都說想找公道正義,去妓館,想被人幹,上法庭。執月,想要替人找公道正義,可做好了凡事先磕頭,後張嘴的預備了?”

阿西:“兄長,你我都不是能彎下腰的人,更何況是膝蓋呢。山洪巨浪能沖破河堤村莊、能淹死人畜牛馬,能推倒老樹和神廟殿堂,還不能沖刷下去一點渣滓麽?”

方達曦:“這話,還真不一定。”

方達曦腰與膝蓋的筆直,全是仰賴于他的“財”與“能”,叫他一屁股坐在了滬城的命脈上頭。可阿西還不曉得自己的腰與膝蓋的筆直,還不是全仰賴于他被方達曦攬在身後?設若不是方達曦在他後頭給撐着腰,遇上事了,還真不定誰頭朝下。

年月變了,人心變了,在如今這個世道,山洪巨浪,往往真就只能沖破河堤村莊、只能淹死人畜牛馬,只能推倒老樹和神廟殿堂,而不能沖刷下去一點渣滓。它興許當真不值得歌頌,不值得正義公道。

方達曦并不指望六七歲就被自己養護在家裏的娃娃,被自己小心灌溉到十七歲的阿西,能懂得這些。

可,孩兒長大了!方達曦的頭頂劈出一道五光十色的雷,這叫他被震住,也叫他新奇。

祖父死了,父親死了,弟弟死了,母親死了,老婆死了,他沒有陪誰長大過,誰也沒有陪他長大過。

方達曦:“執月是長大了哈。”

阿西:“早長大了。”

農民等一季,豐了收。方達曦誰也沒等,可阿西等了十幾年,卻只被人恍然大悟。初發育的年紀,阿西身下長了絨毛,懵懂又嫌醜地被他拿剪刀絞過,是因請教了宋戈,才留它們與自己枝繁葉茂到如今。

此中成長煩惱、秘辛,阿西不大好意思告知與讨教方達曦,自己的成長煩惱。方達曦業以為弟弟會跟自己一樣,是會自尋門路、亦或無師自通的。

方達曦:“執月快十八了,這生日得好好給你過,你想要什麽?”

阿西:“嗯……”

阿西怪不好意思地低頭,他也不曉得自己該跟方達曦要什麽,他現在這個年紀,又實在擅長沒事就愛“難為情”。

阿西想着要不然跟方達曦要幅玉蘭工筆?方達曦事多人忙,但畫玉蘭娴熟,能一蹴而就,不會耽擱他太久。

方達曦:“要不我給你找個女人給你開個苞,成不成?哎,你走這麽快做甚?尿催的?還是你已經自己找人開了?”

阿西咬着牙跑遠了,設若不是幾千年的禮教拿布條堵自己的嘴,他就要張嘴罵身後的這個尊長了!

方達曦:“小宋,不給我攔着他啊?”

宋戈不遠不近地跟在方家兄弟二人的身後,只管笑,也不多說與多做。他的眼總是呆呆的,可本身又做了大爺身後的一尊俏石佛,象征着寂然無聲的高偉,與叫人賴以全心仰仗的太平。

費小醫生死後,他的話就更稀缺了,設若阿西的話是陰天裏的星星,宋戈的話就是白天裏的星星。一向都是這樣,除卻“幹活”時,他還有些先前被大爺教出的狠話,平時的動靜實在少。

記着前年,他同方達曦去平京辦事。等方達曦都辦成事回了滬城,才接到宋戈的電話,光聽着說話字數超了往常的綱,就曉得他那時慌了,問大爺怎麽了,哪兒去了。方達曦這才想起自己出去公幹是帶了宋戈的,但自己将宋戈當風流債,給落在平京,忘帶回來了!

方達曦被自己與宋戈氣得牙疼。等宋戈被接回滬城,方達曦終究未忍住,捂着腮幫、直戳宋戈的腦袋問他總這麽默默不相語的,是不是想找機會搞死自己!

宋戈也曉得大爺是後怕,是為的自己好,可回去還是拉上被子,蒙頭掉淚了。他身上有兩處能丢命的傷,一處離心窩小半寸,一處被人一路從肺鉸到肚臍,是為大爺的;另一處呢,也是能叫他丢命的,眼睛看不見,華佗扁鵲醫不了,是為費小醫生的。

吉普賽女人将方達曦給的銀幣合在掌心,碾成粉末,就着滬城的風吹散出去。錢銀有時,并不似馬肉那樣只有益,而無害。

她瞧着方達曦、阿西與宋戈的背影,低吟神曲,與族人跨上馬離開了八灘廣場。

她的祖先曾從羅馬人的手中,偷走一根釘死基督的釘子。于是,基督允許他們的靈魂與□□四散流浪,卻處處是吾鄉、允許他們偷竊詛咒,卻永得寬恕、允許他們刁滑不羁,卻獲得了救世主的信賴,與預言的能力……

費幼卿從平京來了滬城,一雙舊勢的富貴腳才踏滬城的新貴地,就有巡警圍了過來,他還當這是有人要拿自己,心急流下的汗,殺得他眼角疼。

可等瞧見來人臉是笑的,腰是彎的,費幼卿立刻就曉得了,這是有雙富貴後手,要來抱自己比腰粗的腿!

于是,費幼卿心安理得地借勢做了下坡路驢,還逢人就說,滬城名旦桑之久的頭面實在好,實在叫自己寤寐思服。

果不其然的,費幼卿人還沒到入住的酒店,桑之久的頭面就被滬城的巡警送去了費幼卿的房間。

費幼卿撥了撥頭面上的點翠,想着姓平京的“費氏”,實在可以叫人心安理得地嚣張。

等入了滬城的夜,費幼卿去了改了方姓的“歡”,撞見了方達曦,且曉得方達曦因此賺了不少錢。

他說:“嗨,我那伯伯,是個行業冥燈,別人是幹一行,愛一行,他老人家是愛一行,幹一行,全毀!方爺收了他的盤子,該!妙!呱呱叫!方爺,那頭面,是您送我的吧?”

費幼卿又謝了方達曦的親熱,沒等方達曦再客氣,他又嚷着要随方達曦去靜蟬路七號院坐坐、喝喝方達曦藏的洋酒。

“小王八蛋,還真是千年豬,想萬年屎。”方達曦想着。

好在保利鐘已經敲過,阿西該早睡了,方達曦便就答應了費幼卿。

可才往方公府的沙發上一坐,費幼卿就瞧上了下樓倒水喝的阿西。

費幼卿身材的肥胖與鑒賞眼力诠釋了他的“天生富貴”。自瞧見阿西,他才粘上沙發的腚,像是夾着什麽,上上下下坐不住,幾下已然有些喘。

費幼卿:“喲?早曉得方老板養了個小子十幾年,這麽一瞧,是個招人的小玩意。方老板,送我吧?”

宋戈聞言去看方達曦,見大爺沒動,還在笑着,他就也沒動。

方達曦笑得暧昧,叫吳嫂她們上了點心酒水,才去安撫費幼卿。

方達曦:“費爺來滬城為的不是捧個與桑之久打擂臺的小青衣,怎麽心思換得比咱們平京的皇帝老爺還快?”

費幼卿:“那個我也不放啊!可這個,哎,方老板舍不得給?也是,養了十幾年,白送?不能夠哇!那我就買呢,就用方老板送我的頭面買?”

方達曦:“拿我送的禮,來買我的人,還是費爺思想細膩啊。”

見方達曦不肯統口,費幼卿忙去拉方達曦的手。

費幼卿:“買也不行?那就借!借幾天,行不行,方老板?方老板財運好,眼珠兒吊的也高,平時哪肯垂眼咱們這些平京的土炮仗呢?方老板今個兒能叫我坐進方公府,為的不就是咱這手能簽平京的貨物通行證做買賣?方老板,那還,成全不成全?”

費幼卿手心手背上下翻了翻自己的五指,壓覆與放出方達曦這只孫猴。

方達曦福至心靈,也擡了擡手,将阿西招呼過來。

方達曦:“執月,費爺跟我借你,你自己借不借?”

作者有話要說:

方家大郎從北歸,不曉預言一事,為貨物通行憑證欲出賣小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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