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暖日青蟬伴
平京的警察找着費幼卿時,人已泡脹,屍首剛挪上擔架,便就因五髒的腐敗氣體,炸了。只□□口還緊咬着他那把實則一直滿膛的槍。
平京慘死了個政府的副總理,枉論費幼卿的親哥、平京僞政府的大總統費幼臣是如何的好脾氣,就是平京的百姓都放不過滬城申幫。以至申幫最近丢了不少與平京之間買賣,與來往人手。
方達曦還沒醒迷,始作俑者阿西不願他一睜眼瞧見的就是這些爛買賣。
趁茅清平來探病時忙了問了茅清平,平京受過費幼卿打壓的青年官員中,有否有可用的。
茅清平想起了單志寧。
單志寧,生于平京,長于平京,家境困苦,母親替人洗衣服,賣洋油,供他辍學再考,入的滬城大學。後母親體弱,而強留平京。如今,他是平京僞政府席上最年輕的商務部主任,因此他比那些高門顯貴,要懂平京乃至整個國/家與民衆的難處。
他在僞政府行政期間,為民請命而肯使神州竟陸沉。從伊始老實得凡誰給他的報告只做了删除字符,他就要将人視作好人,乃至自己的老師。
到了如今,他的心肺都成了新造政府樓旁水泥粉的灰。且愈發發覺平京政府的官員似乎早在平京誕生的那天,便就料定了平京是要很快夭折的。
旁的政府,糟糕時,是遭了內憂外患。平京沒有,平京是遭了內憂內患。它早乖巧地投了敵,它是外敵的乖仔,而也是國/家的頭號逆子。
而平京政府官員呢,則極全心全意地将工作熱情,都撲在了勤政以外的心思上頭。他們想把平京由怪胎,變成一種能長成富貴榮祿的乳汁,全吸收到自己的骨血裏。
對腐朽政府的無望,不但在于它傷害了你的身體,占去了你的財産,它可是能打碎人的靈魂的。十多年了,白蟻危樓上的平京,令單志寧的熱情遭到裏冷遇,胸中只剩幾縷輕一吹口就斷的熱氣。
可此次,單志寧因平京報上副總理的“中道崩殂”而有了火力——滬城的申幫默不吱聲地幫單志寧升坐上了,平京政府的副總理兼商務部長的位子。
希望來了!
單志寧願在上峰跟前做哪怕燃盡便就滅亡的一簇煙花,哪怕只為了百姓做了一件長久而有用的事呢!
“攘外”他力氣還小,“安內”總要盡快試試!
費幼卿的訃告才從平京報上撤下,他娈/童的醜聞,因單志寧的暗中授意各大報館而在平京城裏鋪天蓋地。
這些報紙往常的出路要麽是炭爐、要麽是茅廁。今個倒極有本領得令平京的民衆集體動了怒,火峰從鄰居家的大壞孩子申幫,轉向了自家的前副總理。
“貪腐”與“懶政”,并沒有使平京的民衆不開心,民衆甚至已然認定了官員不該就是貪腐與懶政的麽?
可娈/童不同!哪個百姓的家裏頭沒有個小孩呢!亂世之中,孩子又是那樣難能可貴,又那樣容易夭折!
惡心!真惡心!
民怨鼎沸呈雷劈熱火勢,上峰費幼臣招符引來及時雨,令單志寧徹查胞弟生前過往患患罪,給民衆一個說法。
單志寧因此拔地而起地跳躍起來。看吧!上峰是心系民衆的!這個政府還有救!
他不僅這麽想着,他還握緊了拳頭。他像吃了鴉片膏,這股樂觀,全都卑微。
單志寧也依約給了方達曦,從滬城到平京、平京到陪都的貨物通行與免檢憑證。倒也不全是投桃報李的緣故,最緊要的,乖仔并未得到後爹的疼愛,平京南邊的物資已被外敵從海上運走,北邊的又已由鐵路運出國,平京南北都成了空城,整個平京快成死地。
他要在這片風雲萬變的亂局、死局裏,靠着老同學方達曦的肩膀,給同胞找吃的去,找穿的去啊!
方達曦醒了,胡子已長得像是做蛋餅時拿來刷甜面醬的刷子。他也相當能動彈了,只還沒能從靜蟬路七號院的屋裏被放出去。
吳嫂吓他、求他、罵他、看着他——他的肺被割了大半,眼睛也沒從前靈光。
可還很有些事情沒辦妥,方達曦急着往外跑,吳嫂不讓,他就裝作被憋出了旁的病。好在吳嫂早早布下對策,已預備了仁丹丸、龍角散、抱龍丹、大山楂丸、清熱地黃……方達曦一稱病,她就灌!絕無疏漏。
連着幾日過去,方達曦放的屁都是中藥味。他的一口自由,想要到嘴,是真很不容易,也不成功。
院子裏外全是人,不得而出的方達曦只能趴在窗臺上數外面的人頭,聊以慰藉。
方達曦:“那是吳叔、那是炳叔、那是楊嬸、那是王三、那是小六角路的李太太喲……”
見方達曦念着念着,忽然頂低落地低下頭想心事,吳嫂的心更碎了。她曉得這是大爺瞧見外頭的人都健健全全的,大爺是想到了自己!
大爺太可憐了!大爺是她的老爺,也是她的奶兒子。她不敢比故去的先主母多疼大爺一分,那太拎不清身份,可她寧叫醫生那時割去的,是自己的心窩子。
可惜吳嫂并不能想到,方達曦這會兒是在用心去瞧路邊李太太身上的新旗袍,杭羅絲裁的料子就是好,能将女人的屁股兜得柚子似的圓!
吳嫂:“大爺,去床上躺着,哎?怎麽還光着腳?穿鞋,穿鞋!再蓋上件衣服!您現在這個樣子,凍受涼,就要咳!您那個肺又……躺回去,躺回去!我去給你煮豬肺餃子,您再多喝些餃子湯,原湯化原食!”
方達曦:“我都好了,吳嫂。您這是什麽舊黃歷裏的道理?我要吃油條,您還叫我喝了一鍋油呢?”
吳嫂:“又氣我!躺回去!”
吳嫂放牛似的将方達曦趕回了床上。
方達曦:“吳嫂,我想喝紫米粥。”
吳嫂:“行啊!我這就給做去!您有想吃的,我就好辦,您一說‘随便吃點’、‘吃什麽都行’,我就腦仁疼!那最難辦!”
等吳嫂頂樂意地飛蹿出去,方達曦才放心大膽地咳出來,胸膛裏缺了塊不打斤重的肉,還真怪疼!
床頭櫃上擺着醫生開的嗎啡,方達曦起身擰開,倒去了窗外,又兀自挪回床上,憑着自己忍着。
阿西進來時,正好瞧見,走去方達曦的跟前,問他是不是怕上瘾。
方達曦:“瘾能戒,這玩意是能止疼,可害人,我都神經了。昨天疼得不行,我弄了些,才一會兒,我就瞧見你光着身子,在我床前給我讀聖經。這給我吓得!哪兒還敢用!”
阿西的大眼睛懂事兒似的盯着方達曦。
阿西:“兄長,我願意光着身子到你床前,可我才不給你讀聖經。”
方達曦:“什麽什麽?”
阿西平時像個老核桃似的,沒個錘子或門,輕易不肯露出瓤。今次偶然漏出來了,沒等方達曦從他這話裏真咂麽出什麽,他就河蚌似的将自己又合成個緊密。
阿西:“兄長,我想請您幫個忙。”
方達曦:“只要您小爺別是叫我給你去蟠桃園偷王母娘娘的桃兒,旁的咱都好說。”
阿西:“八月就要大學入學考,我化數不大好,兄長得閑幫我輔導輔導?”
方達曦:“就這?好說!”
阿西:“好說?”
方達曦:“好說!”
方達曦這些年的日子過得像電影,随手打個字幕就到十幾年後。他十多年前吃進腦裏的學問,早被自己油炸花生米,就酒下肚了。可自家文曲星似的小神童難得示弱,方達曦就不能不抖一抖兩個肩膀,挺身而出。
阿西的嘴上長了腦子,方達曦的腦子裏長了腿,跑吧!
阿西出屋後,方達曦抱着胸、弓着腰,小老太太似的要去挂個電話,手剛要去攬把機,正瞧到了電話旁邊放着,平京政府簽署的貨物通行憑證。
這張憑證,既然是阿西不吱聲地放下來的,方達曦便就不吱聲地收下了。他們都頂曉得怎麽疼與顧全對方。
回想起來,最近實在是許多事情都揉到了一處,像用許多味藥揉成了一個大藥丸子。誰也不曉得這大藥丸到底能不能救陪都的命。好在,如今通行憑證到了手,大藥丸子這就算有了做良藥的精魂!
可也正是這張貨物通行憑證,叫方達曦的心成了紡織廠,裏頭多的是解不開的大堆線團。你想想,你平常天天拿小魚幹喂的奶貓子,竟然在饑荒裏給你叼了一大塊帶皮肉回來,反過來養活你。你感動、你好奇、你訝異,你自然也要料想它在偷肉時,有否被別的老貓追着打,設若真被打了,疼不疼?
被方達曦叫了十幾二十年“陳二”的陳禮,接到了方達曦的電話。得知滬城運往陪都的那批貨,終于能送出去的消息。他可高興!
等一應正事交代完,陳二扣着褲邊揶揄了半天,才好意思問方達曦,等過些日子,他身子養好了,能不能去給自己提親。
方、陳兩家是世家,方達曦與茅清平等了五年的陳孝是同輩,陳禮是陳孝的胞弟,業已是方達曦在申幫的左膀右臂。且因行事與方達曦相近,以至快成方達曦順拐似的另一條腿。
要說兩人的不同呢,大略就是方達曦于情愛上頭沒怎麽長心,陳禮卻是個情嶺上的紮根秧苗。
陳二那年十六七,頂不意外地瞧上了自己的女先生,每天暗暗戳戳地就是琢磨以後自己再大些了,就能把人娶到手。哪曉得後來聽說人女先生早嫁了人,他兩眼一黑,兩腿一直、一蹦噠,跳了九道江。
可他五歲就會游泳,以至于甫一跳進江水裏,不僅是怎樣地努力都沉不下去!還招來許多滬城百姓來瞧他英勇“冬泳”。氣得他邊哭邊埋頭游。
後來還是他哥陳孝,開着小船把他撈上來、摁進祠堂、打了一頓、躺了三月,人才又振作起來。
如今,陳二頂意外地熬死了女先生的頭任丈夫,他曉得這是夢裏的事,要被馬良公拿神筆幫他畫成個真了!
只陳家已無長輩留住滬城,隔壁的男長茅清平,又是個神仙似的人物。
茅神仙一揭頭上的帽子,從腳底板到天靈蓋的智慧,那是真沖天冒出啊,可這也不耽誤茅神仙對人情世故,一竅不通啊。
于是,陳二只能來求方達曦,去給自己提親。
這事,方達曦頂痛快地就應了下來。原本,他還想着哪天先由陳禮帶自己去瞧瞧那個叫陳禮想了半輩子的女人,到底是個怎樣的神女模樣。可為了輔導阿西功課,他一個幫派頭目,竟埋首在中學課本的困頓裏□□,怎麽也騰不出空來。
已至滬城七月,今年的青蟬在土裏醒得比往年早。
滬城的女人們都比冬日醒神了些,家中的衣物棉被乃至書本,與皮的、木的、銅的……都因一個冗長春季的溫與水潤而長了短綠毛,并無旁的法子,只有太陽能搭救它們。
滬城太潮濕了,像少女總含淚的眼。
等支使丈夫們忙完了,滬城的女人們除去繼續溫習溫習欺負自家男人,還要去找了、或向鄰居借了魚嘴剪子,給自己與母親或閨女、姐妹剪新流行開的燕尾劉海。
滬城的男人耳根是豆腐,倒地不能扶,可他們的心眼并不是磨豆腐的豆子,他們鐘意太太的生氣、太太的愛笑,太太的新劉海兒。
這是滬城古老的傳統與恩愛!
這年月裏的日子呢,不好過,也還沒到特別難過,那就馬馬虎虎、順順當當地照着老規矩過。
方達曦才跟外邊辦事回來,臉黑得像汪爛泥塘。
滬城上周換了新的市長秘書長,新秘書長似乎還不懂申幫于滬城,同九道江于滬城,是一個樣的斤重與流長——申幫的舞廳、酒廠、報館與面粉廠,被新秘書長關停了好幾家。
方達曦倒沒急着去怪罪新官,他也不擔心損失的買賣找補不回來,更不怕新官是塊味道太辣的硬骨頭。他篤定有規則的地方就有漏洞,住着人肉的皮囊裏,一定有軟肋,這是一向的。“一向的”,不一定全對,但總不會大面積地錯。
只是天太熱了,叫方達曦發汗、缺覺也煩躁。原本是想回來睡個晌午覺,卻被窗外的青蟬叫得越發眼睛瞪得像銅鈴。
方達曦忽然翻身下床殺将出去,像要将滬城裏一夏天的蟬都掐死的意思。
方達曦:“執月!出來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夢裏的事,都是心底的事,你當是夢,其實,那是你的真心——方大郎斯夫斯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