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此器豈因渠輩設
阿西這間考場的監考老師是東聯大政法系教授郭伯禮。
老先生白發美髯,長袍的袖口上雖然打了補丁,可補丁的顏色與長袍上的極相近。想來,打補丁的人當時是很用心了,才找到這麽一塊貼上來,将老先生的傷心藏了起來。
老先生郭伯禮實則還是茅清平的入業老師。當初,方達曦幾乎将刀架上茅清平的脖子,才使喚動茅清平老勞請恩師,在入學考時對阿西多關照多提點,哪怕只多瞥幾眼!
方達曦執拗地信任着自家的孩兒,實在是招人喜歡的,即便初始大多數人瞧這孩子都覺着他頂少揍的。可多瞧幾眼後,這孩子就能跟平京的豆汁一個模樣,耐喝、耐品,找人喜歡!那麽郭伯禮自然也會因多瞧了阿西幾眼,而雙眼變青。
誠然,方達曦所料不錯,郭伯禮才瞧阿西一眼,還真覺得這孩子是道秉性美景。只他的硬筆字,不大合老先生的卯,那排排字看着方正板直,收筆時又實在輕巧,像是情義比蟬翼還薄弱的人。
好在試卷上的一篇《時運賦》,阿西引寫得實在悲憤:
“馬有千裏之能,非人力不能自往;人有淩雲之志,非時運不能自通。文章蓋世,孔子厄于陳邦;武略超群,姜公釣于渭水。顏淵命短,原非兇惡之徒;盜跖延年,豈是善良之輩?堯舜聖明,卻生不肖之子;瞽鲧愚頑,反有大孝之男。張良原是布衣,蕭何曾為縣吏。晏子無五尺之軀,封為齊國宰相;孔明無縛雞之力,拜作蜀漢軍師。李廣有射虎之威,到老無封;馮唐有□□之志,一生不遇。霸王英雄,難免烏江自刎;漢王柔弱,竟有江山萬裏!”
老先生老懷安慰,如今的時運與國運,像極菜碟裏的糖炒茄子,軟膩過頭。可但凡國人胸膛裏還有悲與憤,那麽,空心的蘿蔔也能抽出綠芽,皺了皮的黃豆也能冒出白脆的尾巴,窖藏的糧食酒也能比初釀時香。腐朽的,總會再新生啊!
阿西交卷時,郭老先生忍不住誇贊了他的“利器”心志。可阿西卻回說作這篇賦的,實則是自己兄長方達曦。
阿西:“擁撻百僚之杖,握斬鄙吝之劍,是兄長的志願,我不及兄長秋毫微末。旁人的生與死,貧與富、順與逆、濟與不濟,我都不挂心,我只怕他們拖累我家兄長。”
郭伯禮:“他們也是你的同胞啊!”
阿西:“他們能給自己買的古董,做鑒定評真僞,他們能給自己看病,開藥方,他們大被蒙頭過,只信自己願信的。他們将本能富貴渡日,卻為他們殚精竭慮,拼命賣命的英雄踩在腳下!敗莫大于不自知,他們确是我的同胞,有時卻也只是會害人的蠢人。”
郭伯禮:“天性人為貴,同胞豈異心……”
阿西:“可世間明明就總有異心,世間還總有英雄、總有小人,世事也總有偏頗、總有不公!可這‘世’終究由英雄守着!英雄原本也不想要反抗和推翻什麽,只是不想看着長着好心眼的人被欺負、辜負。總不能叫英雄被潑了髒水,還要說真好喝,再來些。除了鼓掌、選舉、暴動、牆倒衆人推外,這些設或叫同胞的人,一無是處!”
郭伯禮的眼裏裹着養神又追痛的淚。
郭伯禮:“方望舒,人之所以言之鑿鑿,大略是知道的太少。約莫你會是這世上活得最長久堅韌的那一類。老夫教不了你!”
阿西:“不用老師教,我能自己學!”
回家的路上,今個的學生運動已到尾聲,義士們也要趕回家吃飯的。
踩了方達曦海報的學生,不曉得是被誰打了,趕巧落在了方家的車下。炳叔慌得忙要下車救人。
阿西的眼睛看着回家路,路是直的,心也打不了彎。他不許有人将自己的珍寶踩在腳下。
阿西:“炳叔,別管那麽多了,家裏有人等呢。”
炳叔:“好。”
炳叔又拿後視鏡去瞧阿西,他不曉得自己該不該看重阿西,只曉得自己今後,大略是不該得罪小爺了。好在,如今看來小爺與自己是一齊極看重大爺的。
方達曦的公務還沒辦完,雙腳釘在辦公室,琢磨着往家裏挂個電話。
他予阿西的情誼,速率不是愚公移山,分量更不是精衛填海。阿西的一場入學考下來,他已露出了尋常家長的真面目來,想拷問阿西考的怎麽樣,又怕給阿西憑添壓力。一只手摁在電話把上,抓了放,放了又抓,還是茅清平主動挂了電話過來,他才得以解脫。
聽茅清平彙報完,方達曦倒也不猶豫,立即往家裏撥電話,罵阿西在郭伯禮跟前都說了什麽鳥話。
阿西:“宋徽宗的鷹,趙子昂的馬,都是好話(畫),反正誰也不會因為幾句閑聊,就否了我的功課、功力就是了。”
方達曦:“方執月,你還真是個文化人哪!你腦子裏漂草鞋了,你要氣死我是不是?你要進東聯大,那個郭伯禮……娘的,挂我電話?!”
多數文化人,只能因現實憂慮而不能為現實行動。阿西倒不同了,他是真拿行動要氣死方達曦。
方達曦的頭頂仿佛一道雷劈出了牡丹花的模樣,他從沒見過這麽稀罕的事!正要追撥個電話回去接着罵,陳二就擦着汗沖了進來。方達曦就只好将滿腔的憤慨,裝進口袋,扭好紐扣,拍拍再放好。
陳二:“人,找着了!”
方達曦:“找着誰了?你不說清楚,是指望我夜觀天象自己算麽!”
陳二:“董慈的親兒子!”
滬城市長董慈,從他父親手裏接了滬城首領位,因滬城的貨幣銀元上印了他的頭像,而招了滬城百姓極大的喜歡。
且他從政幾十年來政績無功無過,就不容易了。你要曉得,考滿分與考零蛋,都是極難的。
可要是緊鑼密鼓地找找他身上的過呢,也絕不是真沒有的——這個爬樓發的汗都是滬城味的典型滬城男人,十多年前,在自家夫人的眼皮底下,睡了自己的弟妹。
這事,他咬着指頭細想來十次,覺着自己設或也該歸類為“受害”的那一欄。
古話說的好,麻子頂好配瞎子,這話在董家也說得開——他的夫人不能孕,他的親弟不能育。于是,他的母親,想出了一個叫人拍完大腿還要站起來拍案的計謀:老太太要董慈與他弟妹秘密睡上幾覺,到時生出的孩子,算在二房,但本是大房的,怎麽的孩子都姓董,還是兩家養的好命。
老人的智慧總是叫人這麽無法可想,你會覺着不對,卻又找不出話頭來反駁,你設或躲着跑、設或沉默着不置可否、也設或便就服從了。
董慈就服從了母親,可也實在顧忌自己的夫人。夫人的體格與氣質都極威嚴,董慈每每見到夫人,都覺着夫人比祠堂裏供着的牌位,還要像自己祖宗,莫名地就叫人想要自動下跪。
于是,他與弟妹互幫互助傳宗接代的這件驚天大事,他最大的膽量也就只能是背着夫人幹。以至弟妹是什麽滋味的,他幾次都沒顧得上品。
這跟他與政敵擁抱、合照、榮登報,是一個道理。它們都是任務,一個是政治任務,一個是家庭任務,都叫他覺着自己身上擔子太重,太重!
停在蒼蠅拍上的蒼蠅是最安全的。這扇東窗原該還是能做它的遮光、通風、擋風雨的職能的。只是,弟妹不知何時與董慈“任務”出了感情,被丈夫打了幾頓,又沒能牽到董慈的援手,便就裹着肚子逃出了董家。
董家“借種”的秘辛,因此成了風神奶奶風袋裏的風。哪裏有風,哪裏就有這樁倫理的傳播。
那些年,就因董家的這樁腌吒事,滬城百姓的飯桌上即便沒小菜,大家也能将白米飯吃出小黃魚的有滋有味來!
滾滾九道江東逝水,十多年下來,董慈的母親、夫人、親弟都因此事的發酵而丢盡臉面,從而接連兩手一攤,游魂似的相繼離世。
于是找回弟妹帶走的親子,成了孤家寡人的董慈肩膀上另一樁“不得不”與“天經地義”的任務。
有道是,大象踩不破一粒細沙,蝼蟻卻拆得散大河堤壩,大家各有能耐。滬城市長董慈找了十多年的兒子,如今是被申幫得力找着了。
方達曦有意令陳二将董慈這個兼職侄兒的兒子打包系上蝴蝶結,帶去同董慈和談。
方達曦:“老董白天坐飛機去了平京,你晚上去,叫宋戈跟着你。”
陳二:“方爺小指上的碧玺戒,看着不錯。”
方達曦:“你又敲詐我?”
陳二:“可不!”
碧玺實則也不是什麽貴到出奇的珍寶,只是沈念楠喜歡。陳二給她收羅的碧玺不說那些平常不過的挂戴首飾,就連家裏的棋盤、筆帽、鎮紙、麻将、碗筷、牙刷……都是碧玺做的。
擅長走貨的方達曦已被陳二窮追猛打地搶劫了好幾個月。因此,自己一方面快把陳二給罵化了;一方面又被陳二訓練得,也是見到碧玺做的玩意兒就要趕緊弄到手,弄到手了再等着被陳二前來收刮走。
陳二懷裏揣着方達曦的碧玺戒指,趕着回家獻寶。走到半道兒才發覺鑰匙落在辦公室了,他琢磨着這個點,沈念楠該還在睡晌午覺,怕叫門要擾了佳人清夢,便就又折了回去取鑰匙。
彼時,方達曦也要回家,二人正好在辦公樓下又撞上。
方達曦:“怎麽又回來了?”
見陳二躲躲閃閃的,方達曦哪肯放過一切可能奚落到他的機會。陳二也是心虛,被方達曦一詐,立馬就露餡說了原委。
方達曦:“陳二,你哪是只是騷啊,你還是咱們國/家上下五千年、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孝子賢孫啊!”
陳二:“我樂意!管得着麽!”
陳二一路趕回家,卻又在家門口頂不幸地碰上了茅清平,且被茅清平抓住了胳膊,怎麽也逃不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