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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今宵依舊醉行中

李稼書:“方議員的領帶不錯。今個鴿賽瞧着是方議員要奪魁,我的賽鴿都被方議員的賽鴿拐走了不少。”

方達曦:“那是!不為拿第一,誰來啊!秘書長沒瞧見我那些賽鴿脖上都挂了鴿鈴,要響着沖霄九天似的……好了吧,好了吧,咱們臉都撕破了,秘書長還要跟我唠家常。不親切的真話都是打官腔,我都替秘書長害臊。還是秘書長要我先誇誇靜蟬路三號院的鴿子蛋,孵出的不是鴿子,而是鳳凰呢?”

李稼書:“不曉得方議員還記着麽?您家當初與我家就隔了三戶,李方兩家的狂歡與慘死,相距可就咫尺。我哪能是鳳凰呢,被趕出自家院落的小斑鸠罷了。方議員家中近日事忙,是不是也後悔莫及當初沒能将我家,趕盡殺絕呢?”

方達曦:“當時只想着讨債,趕盡殺絕麽,倒是忘在腦後了。”

李稼書:“我本可以才回來就将方爺扔進九道江的,只是,後來又覺得,不能叫方議員太輕易地還了債,總要方議員也睜着眼瞧着身邊人全都……”

方達曦:“芝焚蕙嘆嘛!我曉得,我曉得的!可在我這裏又不至于,終究是旁人的小傷小痛,幹我底事啊?只是秘書長既然都說了,那我也……我也還是不大喜好趕盡殺絕,那就不如與秘書長,來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吧?”

方達曦的馴鴿師傅被人推進了衛生間,方達曦也沒再說別的,捏着領帶夾将馴鴿師傅的脖子穿了個洞。

馴鴿師傅瞧着是還想與李稼書再說些什麽,只是喉頭灌了血,呼嚕着栽倒,也沒能發出個音來。

李稼書還是立着,伸手從洗臉臺上抓了塊擦手巾給方達曦揩手上的血。

李稼書:“在百衲衣前殺人,方議員也不怕死後上不了天堂?”

方達曦:“能親手送自己的仇人進地獄,誰還樂意上天堂呢?”

方達曦瞧了眼手上的血,也不接李稼書遞來的手巾,抓起李稼書的百衲衣就揩手。李稼書的鼻子都因此發了抖。

方達曦:“秘書長的百衲衣還洗得幹淨麽?也不曉得秘書長還吃不吃肉?四富記的醬肉師傅的身上總帶肉香,來我府上一趟,我家的黃狗都要将他送到大門口。”

李稼書:“哦?”

方達曦:“秘書長又裝傻,淘氣!拐走秘書長賽鴿哪是我的鴿子呢,是替我養鴿子的人吧?和尚不主張殺人,倒愛養着手上沾血的朋友。他養了長發,頭上的戒疤是叫人不好察覺。可他太不貪財啦,一個馴鴿師傅,見了鑲了寶鑽的懷表,也不多看,只往懷裏一揣,真不像樣!”

李稼書這才肯低頭去瞧倒在自己腳下的憫然和尚。

他無吃、無喝、無穿度時,憫然和尚笑着踏進廟門,就是他的慈悲、極樂與草木。

被迫與二婚夫人訂婚的時段,瞧見憫然和尚對着神像落淚,李稼書也怵過。他當時就收拾了細軟,要和憫然和尚一起飛走算了!

情愛有時是那樣有力量,能推得人将肩上擔了十幾年的擔子全撂下!

憫然和尚也曉得李稼書當時的不管不顧是發自真心的,只是心口相應,憫然和尚也曉得李稼書的心胸,大不了。他不願以後的柴米油鹽,讓李稼書有怪罪自己得機會。他最怕李稼書怪罪是自己的情誼剪了李稼書鵬程萬裏的翅膀。

因此,憫然和尚推辭了李稼書為自己産生了難得的心血來潮,也決心留在滬城,陪李稼書怒而飛。

難得不清醒的人,偶有不清醒的時段,那也極短。

李稼書感激憫然和尚不肯叫自己難堪。憫然和尚不是李稼書的二婚夫人,他不愛寶石鑽戒,于是李稼書為他削了個鴿子哨。哨子裏還偷偷刻了“一相逢”三字,也不曉得小和尚後來發覺了沒有?發覺了,又曉不曉得,自己心裏想的是什麽?

都已被方達曦點破,李稼書的小嘴裏終于也能發出嗚鳴,他将憫然和尚摟進懷裏。來不及管自己拿命換的百衲衣,快叫憫然和尚的血給全毀了。

方達曦不大想聽李稼書哭,擡手又連扇了他三個巴掌。

方達曦:“這是私仇,三個人,三巴掌,您得受着,不虧!”

李稼書:“行,私仇!我都給方議員記着呢!”

方達曦:“光你記着有什麽用?你能叫我記着,那你才是真本事。”

李稼書:“咱們的事完不了!”

方達曦鼓着掌,往外走:“那可不!”

外頭圍了一圈警察過來,都要往裏沖。方達曦從懷裏掏了一把大鈔灑了出去。

人要是見着鈔票還不肯忘了神明與職責,那就不是人了,警察們決心在此刻暫從神明那裏收回靈魂、暫從警局那裏收回正義,先撿錢吧!

方達曦:“都別進去了。我們家馴鴿師傅磕死在了裏頭,秘書長在給超度呢。咱們李秘書長是個大善人啊!哎?我那些賽鴿,贏了輸了?”

警員:“您的鴿兒,得了頭名兒!”

自鴿賽過去有月餘,大善人秘書長李鴻安又登上了報,到底是穿過百衲衣的人,心地就是菩薩才有的——端午節,一個老翁屈原似的跌進九道江,叫路過的秘書長李鴻安給瞧見了。秘書長那時立即雙手高舉橫插進進江水裏救了人。其水性之好,不可謂不是乘龍兮辚辚,從他只身進水,到救人出水,嘴裏叼着的煙,竟是沒滅!

因此,滬城人又曉得了,他們的市長、議員不是好人,好賴他們的秘書長是新時代的周公,是真将沒漚幹淨的心血操持在滬城人身上的!

方達曦的眼被報上的字,抓着。

他随手招了個小仆過來,指着報上的相片,蠻誠懇地問小仆,滬城的大又真英雄秘書長李稼書救人被報社“恰巧”拍下時,臉上的粉,會不會鋪得過厚了些?

小仆不曉得要怎麽答,只低頭給大爺的杯裏又添了些牛奶給他補身子。小仆也曉得,損人是要耗腦力的。

方達曦:“秘書長的胭脂畫得紅。從前陳二拿琉璃偷換我袖扣上的碧玺,被我發現時,那天,陳二的臉也是這樣紅。”

小仆惋惜了:“從前倒沒瞧出陳家二爺,還有臉皮薄、愛臉紅的時候。”

方達曦:“嗨,他那天是被我抽的。”

小仆又不曉得要怎麽答了。

方達曦笑出混帳樣,又跟小仆要了把剪刀,将報上的英雄事跡裁了下來,找了張描了花的信封,加急寄去了董慈的府上。

方達曦覺着,幸災樂禍,就該乘熱打鐵。

滬城的女人是怎樣愛聽鄰裏秘辛的,滬城的男人就是怎樣愛聽政客陰陽謀的。

董慈那時肯舍了獨苗,轉而扇着翅膀落在李稼書的肩上做和平鴿,為的就是他失道寡助。他是個不常去後廚放人間煙火的人,不曉得缸裏的米也會用光的,還以為米就是拿米缸當媽媽,是被缸生出來的,等到真要他做飯持家了,他才發覺自己連缸也丢了!

好在,李稼書應允了董慈助他連任,董慈才又聞出了米飯香。可董慈哪裏曉得,自己才與李稼書手挽手料理了方達曦,杯裏的華雄酒仍溫,李稼書轉臉就要自立門戶呢?

除了武松英雄,誰也不該養了虎,而不去預料養虎的患。

方公府裏忽然響起一聲槍響,方達曦起身撞翻了杯裏的牛奶,才要追過去,吳嫂就抹着淚撲了過來。

吳嫂:“大爺,您快去勸勸呀!市長送您的阿克哈馬皮上生瘡,給咱家那匹蒙古老馬過上了,小爺殺了那匹阿克哈!”

方達曦聽了這話,忙勒住了自己嘴上的缰繩,碼住了步子。

方達曦:“随他,随他。哎,吳嫂,您會做小馄炖麽?”

吳嫂:“啥?”

阿西在玉蘭樹下搭了躺椅,眼皮上落了片玉蘭的綠葉子,正好遮光好助眠。方達曦來瞧時,他還在睡。

因聞見方達曦身上的須水香,阿西伸手撤了面上的玉蘭葉,一睜眼正對着方達曦的臉快砸到自己的臉上。

阿西:“兄長瞧什麽?”

方達曦敲了敲懷裏的錢包。

方達曦:“執月,陪我出去吃小馄炖,吳嫂不會拌香菇河蝦餡兒的。”

阿西瞧了眼院子,幾個小仆還在趕着日頭,曬被單。

阿西:“這個點,攤老板還沒出攤呢。”

方達曦:“那咱們就再慢慢走過去等老板出攤。走走走,陪我!”

方達曦已經兀自往外院門走,阿西只能跟着。兄弟二人還是走去的小六角路,方達曦不敢跟阿西坐家裏的車,怕他要想到別的,心裏頭憑添難受。

九道江裏近些日頭像打好的生雞蛋,蛋清與蛋黃分不清爽,泥和水攪在一處很有些混。江水裏的小黃魚因此迷了生的路,肚皮朝上,昏昏欲睡到下一世了。

方達曦與阿西去小六角路的途中,偶有人來道謝。

“民心”是個戀愛中的少女,善變,又極易被煽動。當下的時節,太多人逃難至滬城,以至滬城如今蹬在高位下不來的除卻影星,便就是房價與租金了。

政室廳管不住民生,倒是申幫的人約談了幾十家房主,殺雞儆猴才穩住了房價。因此,方達曦的名聲在受了此中益處的百姓那裏,又好了些許。

幾張冥錢就着江風刮了過來,是個在平京刺殺侵略軍将領與漢奸失敗、遭了槍傷逃回滬城的小義士出殡了。

按祖宗的規矩呢,喪葬一類就該清早出城辦完,可滬城最近丢了性命的人過多了些,以至小義士的棺材到了下午也沒能成功出城去。

可見,滬城不是丹書鐵卷,是個逃過來的人就能保證只生不死。

滬城實則只是個舊時代的新嫁媳,因脾氣太好,太好說話,而總要接納與受氣。

九道江橋頭賣玉蘭花手串的的阿婆,對着膝蓋頭上賣不出去的玉蘭花,垂着淚。方達曦和阿西送了董大頭過去,叫她別難過,她膝頭的玉蘭花他們全買了。只是阿婆指着出殡的隊伍,哭得露出了滿嘴缺口的牙。

阿婆:“咱們國家為什麽沒有大人站出來護住他們,卻要他們護我們呢?我難過,為的不是我自己,為的是他們。他們都是孩子,死的怎麽不是我們這些沒用的老東西?”

阿西因此撇開了頭。年老、殘缺、病痛,任誰瞧見了,都想回避。

譬如你去南邊喂麋鹿,手裏喂出的第一張鹿餅,多數是給了青春、健碩、靈動的小鹿。而不是已毛發稀疏、褪了色的老鹿。

成人的“退縮”與“不敢反抗”是江水泛濫,是海嘯山崩,咆哮着沖向下游,淹沒國人的家園與田園,使老人不能壽終正寝,使小孩胎死腹中。

方達曦無法替掌管生死的神明做抉擇,只低頭将才買下的玉蘭手串扣在阿婆和阿西的腕上。

方達曦:“這多好,阿婆跟我弟弟一起香。阿婆,沒事兒。有人站着呢,也總有人會站出來的。”

方達曦的話令阿西越聽越懊喪,他不是方達曦,也不熱愛方達曦以外的人民,以至不願方達曦為不相幹的人“站出來”。

阿西:“兄長,走吧,我餓了。”

小六角路上的馄炖出了攤,方達曦認了三碗。見客人吃的歡暢,攤老板也替那些進了客人肚子的馄炖覺着自豪。

阿西瞧着他肩頭落了一只螢火,也沒摘下。

方達曦:“笑什麽?”

阿西:“兄長身上落了一顆星。”

方達曦:“是不是覺着我到哪裏,哪裏就有光?”

阿西:“兄長就是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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