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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生怕見花開花落,朝來

侵略國的三個排,今個遭了滬城方面的伏擊,全軍覆沒。

聽聞滬城同胞的反擊戰成功,淪陷區的百姓,因此偷偷等到了半夜,拿出了老鼠窩裏的餘糧,來慶祝。

這些糧食,他們原本打算,不到生死關頭,就不拿出來。往常心裏、胃裏餓出了老鼠,也只能全都勒緊腰帶,多喝幾口涼水,而裝作這些秘密糧食是不存在的。可今個是每個淪陷區百姓心裏頭的新禧佳節,一定要恭賀!

滬城臂膀的日漸粗壯,連累了單志寧被侵略軍首領的不信任,他嘴上雖然說這都是方達曦拿老鷹當轟炸機,不是那麽回事,自己絕不勾結,可也頂欣疑方達曦什麽時候也有了軍隊?

因侵略國對糧道的長久霸占,平京城與陪都百姓的臉色已變成清明節冥紙蠟黃,身子也像饑荒年頭,貧苦戶草房檐下挂着的風幹臘肉。

這叫單志寧已然後悔當初還不如帶着全平京城,拼死與侵略軍打上一場,也好過如今這樣,滬城以西的百姓全熬光了心脈,自己也進退兩難。

紅胡子、藍靛臉的英雄,一座舞臺上,只能有一個。

單志寧的心裏漸漸地,也幾乎贊同了,自己已不會成為那個力挽狂瀾、卧薪嘗膽的英雄了。

望着滬城奔流過來的九道江,單志寧也曉得了,就連化碧海西頭,劍履問誰收的悲壯,都只能是方達曦這樣的首領才能有的了。

又過了幾日,平京城的三名記者被侵略軍抓緊了平京城的大牢裏。單志寧很費了些周折才将人撈出來。結論卻是換來三名記者帶痰的吐沫不說,自己還又招致侵略軍首領敲打了。

單志寧無法,為表“孝心”,此後常宴請侵略軍首領一家賓至家宅——侵略軍首領有個老萊女,十歲大,頂愛吃單志寧母親做的南洋菜。又因單志寧的身子被人打丢了兩春/袋,再無人/道可能,侵略軍将領才肯允諾幼女與單家走動。

惡人,最曉得險惡有着怎樣的隐患了。

且惡人,又哪會真被感動與欺騙呢?侵略軍首領當衆也說了,單志寧是自己的狗,只有也被割了蛋的人,才會與單志寧這樣的軟慫做朋友。

沒過幾天,單志寧與侵略軍首領又發生了不痛快:

老萊女伊始還頂喜愛那個能給自己做南洋菜的大眼奶奶,可因周遭大人對大眼奶奶的不禮敬,老萊女便就有樣學樣,也開始直呼大眼奶奶的名兒。直至,大眼奶奶做的肉骨茶燙傷了老萊女的舌腮,老萊女打了大眼奶奶五個巴掌……

因為又被母親家裏的黑八哥罵了“王八蛋”,單志寧掐斷了黑八哥的脖子,将之拔了毛,丢進了母親新做的肉骨茶裏。

“家鄉”二字是母親的血液、膚色、發色,與本能。母親不記得眼前的就是親兒子,不曉得被稚子掌掴的屈辱,也不曉得黑八哥的蹤影與死活在何處。卻還記得南洋菜該怎麽做。

單志寧是專等着母親做的肉骨茶煮開沸騰,就沖過去一口吞下,以自懲罰的。

他裹着燙傷的口舌與食道,跑出了後廚,隔着一道承重牆給母親跪拜下來。

而母親呢,在這一瞬似乎是清醒的,不然她的眼淚為何會滴進肉骨茶裏?

鼻腔裏噴處的氣息都是母親做的肉骨茶味,因母親的養育而能活着喘氣到如今的單志寧,恨不能立即就為母親出氣去。

自己手裏的兵馬一定比方達曦的多,可設或與高精尖的侵略軍打城市戰,這就是在平京城百姓的死路上,吹送喪號子;設或反過來與方達曦聯抗侵略軍……可自己已算計過方達曦太多,方達曦對自己的信任與甘心情願,又能還剩幾分?

單志寧腳下的路是直的、通向前方的,可“前方”又在哪兒?

次日,單志寧的游移被迫迎刃而解——老萊女的脖子被擰斷了,躺在單志寧的後院。

天上下了蜂蜜水,單志寧怎麽甩身子,都洗漱不清淨了,此後他的前方只剩一條道。

滬城與平京已達成協作,方達曦與官員們同在政室廳商議支援平京事宜。

一個下午過去,大家的臉都成了剛出鍋的油餅,卻總沒從誰牙口裏嚼出個可口的法子。

方達曦想着,設或去看滬城大爺大罵十字架搶了教堂的風水,都比政事會議要來的有章法。

方達曦起身揉了揉快要鑲進椅背的腰。他心裏陡然有了預告,走了幾步去窗口,也果然瞧見阿西正站在路邊,朝自己這裏看呢。

二人都沒想到真能在這時看見對方,因此都笑得頂不好意思。

将晚的滬城降下霧,阿西的衣服上都浸出水漬,也不曉得他釘在這裏多久了?

方達曦有意下去找阿西,卻被阿西搖頭阻攔了。方達曦又走回桌前,撕了一绺文件紙的頁腳,往上頭寫了幾個字,從窗戶口給阿西扔了下去。

捏成指甲大的紙條從空中往自個兒身上落,阿西怕它還沒落進自己手裏,就跟雪花似的被風吹跑了。平時那麽穩重的一個人,這時頂着急地當街跳接起來。

打開一瞧,三個字:“你好啊。”

阿西不曉得該怎麽告訴方達曦,自己很歡喜,擡頭再去瞧眼前人,想叫他從自己的眼睛裏讀到心裏的意。

方達曦讀到了,拿唇語回饋了阿西的眼睛,他叫阿西回家等他。

直到了半夜,政室廳的會才終于散。

方達曦失竊似的趕忙往外走,卻在政室廳的大廳撞見阿西正坐着讀那些早過了期的戰報。想來,他這是等得實在百無聊賴了。

阿西的“等”,令方達曦覺着原本開了一百多盞吊頂燈還是昏暗的政室廳,成了黑白颠倒的青天白日。

心上人真就是白天的太陽,晚上的月亮星星。心上人總是還沒進屋,才一腳跨上門檻,屋內就極具了光澤與明亮;設若心上人後腳一走,屋內的光就要被帶走,屋裏只剩個無可如何的黑影子,粗魯地抹去了世間明媚。

方達曦:“又過來的,還是就沒走?”

阿西:“回家也是等,索性省點腿腳。談的怎麽樣?”

方達曦:“出去說。”

這仗也不曉得什麽時候就要打到滬城來了。因此,滬城的百姓半夜還敢在外頭兌金條。大家都在慌慌張張地忙活、鋪後路。

只有一對老夫妻手牽着手瞧滬城的夜,仿佛一切是如新,一切是太平。看着他們夫妻二人和愈加熱鬧的“歡”,真叫人誤以為,世道安又遂,金條換得真多餘!

阿西:“他們倆瞧着真好。”

方達曦:“咱倆不也真好?”

阿西瞧了眼周遭的人群。

阿西:“方市長,要不是外邊人多,我也想手牽着你走。”

“叫攬晖!我更想這麽着!”方達曦掰過阿西的腦袋,香了他的嘴。也沒管誰看了,誰沒看。“你還躲?過來!”

阿西:“一點兒不怕被人說?”

方達曦:“我怕什麽。誰管得着我?誰也管不着我!哦哦!你管得着我,就你!”

阿西:“我不管着你,我就陪着你。你們談的怎麽樣?還沒說呢。”

方達曦摟着阿西往家走着。他們倆相互伴着,心裏有着着落,因此比單志寧曉得“前方”的路在何處。

宋戈和方達曦的配車都跟在後頭,宋戈瞧着他們,還能急忙撇個臉,不多看。配車司機是真不好避開,手裏抓着方向盤呢,眼睛哪好總往車頂看?

方達曦:“跟他們談個粑粑!今個就是照個流程,給他們做做樣子。我哪兒能聽他們的道理,我都沒講過道理!”

阿西:“那單志寧呢?”

方達曦:“瑜亮二虎已矣,兩軍協作,他手裏的兵是比我多,想做東。”

阿西:“這時候還想這些!平京城已是死城,他身邊也沒個人勸勸。”

方達曦:“就是趕上這時候,他才開始想這些了。執月,其實,這世上是沒人能‘聽勸’的,大家最後選的都是自己想做的那件,還頂不清醒地誤以為自己挺‘聽勸’的。”

阿西:“那不聽勸的兄長肯給單志寧讓出去麽?”

方達曦:“叫攬晖!本來麽,這當口,他想要什麽,我要能給,也就給他了。可他不該不客客氣氣地跟我打商量。當我是聖誕老人呢?還輪不上他叫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還有一項最重者,到了這時候,還想着拿手段脅迫強壓我一頭,而無管其它,那他就絕無當好這個頭的可能!想吃葡萄,卻說“什麽?我只想吃葡萄,不想管葡萄葉上的蚜蟲”的,都是頂混蛋的。我再是混蛋,可也沒封頂字呢!”

阿西:“明白了,單志寧那裏的燎原火,還差一陣從咱們滬城吹過去的風。”

方達曦:“他不想給的,我有的是法子弄到手。不說這了,叫我啊,執月。叫攬晖啊,我都等到現在呢!”

阿西:“在哪兒叫?”

方達曦:“又勾引我!方執月,你可真是壞出水了!”

阿西:“哪兒出水?”

方達曦:“回家!回家咱立即給你答疑解惑!”

方達曦拽着阿西到家時,特意放聲說笑,好叫吳嫂聽着放心。

滬城的太平是失了準頭的保利鐘,沒個準信兒。因此,保利鐘的鐘聲也再不能如期催促方達曦與阿西,還能像從前似的按時歸家。再自阿西的撞橋墩事件後,只要方達曦和阿西在自己睡下前還沒歸家,吳嫂的房門就一定開着。她人也一定是頭朝着床尾,半醒半寐,好及時聽見他們兩兄弟回家的動靜才放心。

阿西走過去跟吳嫂說了幾句寬心話,把門兒帶上囑咐她安心睡。方達曦在一旁瞧着,這下子倒不急着把人往樓上拽了。

方達曦:“喲?什麽時候開始有凡人味兒了?執月,等時機合适了,咱們倆去趟北邊的紅螺寺吧?那裏不是有兩棵千年的夫妻銀杏,咱們去拜拜?”

阿西:“不去,我永不會去。”

方達曦:“怎的了?”

阿西:“與其拜那些遙不可及的神明,還不如拜你和我自己。凡事做到盡心盡力,我和你就散不了。”

方達曦:“你倒務實。那你不如嫁我,這多務實!”

阿西不肯搭茬了,低着頭兀自上了樓。

方達曦的心因此彈到了嘴裏,還頂害怕,想着自己約莫得罪了阿西。阿西也是個男人,要他“嫁”給自己,是要傷他自尊的,該是自己嫁過去才對!

方達曦不定地盯着阿西的背影瞧,想着怎麽才能将這檔子事滑水似的給劃拉過去。

阿西:“你有多少錢?娶我的嫁妝能填得滿咱們的九道江麽?”

方達曦的心是猛虎下山,終于寬闊起來,三步并兩步地跟上去,摟着推着人往房間走。

方達曦:“我的私産填得滿九道江,我也能填得滿你,這是真巧,也是我本事不小!”

大略又過了半月餘。

昨晚的政務機要忙到狗都醒了又睡,方達曦摸搜到床上找阿西時,已經累得還做着就睡着了。

阿西被方達曦箍得快要喘不上氣,扭捏了幾厘米,又怕把人給鬧醒了,只好憋着氣這麽地僵着。

到了快中午,阿西對着方達曦腦門的頭發吹了幾口氣,才把他癢醒。方達曦早是個半聾半瞎還丢了肺的大殘廢,這麽着的叫醒服務,頂實用。

方聾瞎子還不大清醒地在床上摸了幾把,才摸着了人。

方達曦:“怎麽昨晚也不趁你方大爺孤立無援、楚楚可憐時候,無恥地霸占你方大爺?不争氣!”

阿西:“鼾聲震天如驚雷的方大爺,我無恥不下去。”

“不識好歹!”方達曦摸了眼鏡架在鼻梁上,“那是啥?”

阿西:“零嘴兒。”

阿西剝了三斤的瓜子,分裝在巴掌大的袋子裏,全塞進了方達曦的随軍包裏。

方達曦:“我又不是去辦茶話會,是跟人幹仗去,你要真為我好,你哪怕往我包裏改塞磚頭呢?”

阿西:“我算過了,再有偏頗和預算外,時間也有個大概齊了,等你吃完這些,大事也差不多辦完,你就回來了。”

方達曦:“執月,你要實在想叫我時刻有個念想,那我答應你,我把內褲攢下來,全帶回來給你洗。”

阿西:“滾!”

方達曦:“怎麽罵人呢?真不文雅!才把我騙到手多久?還沒老夫老妻呢,注意态度素質!”

阿西:“起來吧?都在外面等你出發呢。”

方達曦将要前往滬平邊境接應單志寧,就在今個中午——半月中,單志寧已與方達曦牽上合作手,可力道還因二虎僵持而不夠緊密粘合,正當他還預備與方達曦再做斡旋時,母親不知為何跑出了防空洞,被侵略軍捉住做成了家鄉菜。

母親的死難,殺了單志寧心中最後一絲的怯懦,可他仍因不肯在方達曦跟前垂首,徑直領軍與侵略軍作正面戰。這就致使了他的三個營也被侵略軍全殲。

平京眼看要沒活路,單志寧便就帶領平京軍民全面撤退,踏上了征東程!

單志寧棄城一事招致了方達曦的破口大罵,加之在方達曦得了消息時已然時機不對,他又不能拿根掃帚将人全掃回去。也別無他法,只能接手了。

他也确實養了五萬的民兵,戰場上的事,再将申幫的“大褂先生們”帶出去喊打喊殺,怎麽看怎麽像七八歲的阿西,穿着二十歲的方達曦的衣裳,不是那麽回事!

方達曦:“起了,起了!怎麽跟趕我出門似的。執月,你不是老怨我出門不給你寫信麽,這次我就給你寫,我肯定寫!我還天天給你寫!我還一得空就一天給你寫好幾封!寫到你瞧見郵差就想把他給戳死,怎麽樣?”

阿西:“滬城到平京的交通都快全斷了,方大爺預備現成養只大雁給我托鴻書麽?”

方達曦:“這你別管,方大爺答應你的,那肯定給你辦到就是……怎麽不叫我攬晖了?不興這麽把人騙到手就不用心的!”

阿西:“真的要去?”

方達曦:“你不是覺着我就是太陽麽,那我就要做比太陽更光輝的事!執月,別皺眉,我肯定平平安安地再站到你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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