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俞眠瞧了眼身邊神色緊張不安的母親, 伸手握住她的手輕聲道,“莫怕, 娘親。”
慌亂的蔡玲珑似乎有了主心骨一樣,看了她一眼果真鎮定下來,“不怕。”
而此時房門被人從外頭進來,隔着屏風, 俞眠隐約能夠看到來人身材修長, 舉止文雅。
俞眠忍不住看了眼身邊的娘,蔡玲珑眼眶已經紅了,她微微垂着頭似乎并不敢看對方一樣。
“玲珑。”
對方輕聲開口。
俞眠看了母親一眼, 而後站起來繞過屏風, 總算看清了來人。而周景恩也轉頭看向出來的姑娘,見不是他心念念的人, 他似乎微微失落,旋即明白來人是誰, 微微行禮,“側妃娘娘。”
與俞奎山一雙精明閃爍的目光不同,周景恩的眼神很幹淨, 在看到此人的第一眼, 幾乎就能從他身上感覺到凜然正氣。
難怪厲王會說周景恩應過分強硬被浙江豪紳記恨,這樣一個人哪怕為地方官恐怕也不會為世俗低頭,繼而與他們同流合污了。
但這事兒厲王既然知曉,那正明帝自然也清楚,既然清楚還将周景恩放在浙江, 只能說明正明帝想要清理浙江官場。
俞眠感受到周景恩身上傳達的善意,微微還了一禮,“周大人。”
她目光落在屏風上,低聲道,“母親在後面,我先失陪。一個時辰後,我會來接母親。”
周景恩明白這是給他一個時辰的時間了。
俞眠出來,厲王迎了過來,“心情不好?”
俞眠皺眉,“也不是。”
兩人去了隔壁房間坐下俞眠才嘆氣道,“周景恩與母親很像,若是沒有當年之事恐怕他們能成為一對人人豔羨的眷侶。”
但沒有可是,也因為這些變故才有了她俞眠。
厲王心裏也這樣想但沒直接挑明,反而道,“如今他們年紀不大,再續前緣未嘗不可。”
都是男人,他看的出來周景恩對蔡玲珑的感覺,若非有情,那日即便有救命之恩周景恩也不一定會上門親自道謝。
聞言俞眠唇邊溢出一絲笑意,“這最好不過。”
作為旁觀者他們猜測兩個時隔多年才得以相見時會是什麽情形,可實際上周景恩站在屏風前一站便是一刻鐘,兩人隔着屏風相望,似乎有千言萬語卻又無從說起。
隔壁,俞眠等的有些焦躁,厲王道,“不如出去轉轉?”
俞眠一愣,随即應了聲好。
實際上上輩子除了跟秦少安私奔的時候她就沒在夜裏出去過,而那時他們擔心被俞府的人發現,更沒能仔細看京城夜色有何不同。
厲王遂起身,親手扶了她,又拿過厚厚的鬥篷将她裹在裏頭,才牽着她的手出了門。
京城的夜色很美,但冬天的夜色也很冷。
俞眠穿着厚衣裳一手被厲王緊緊的握着,一手攏在袖中抱着一個暖壺,除了臉頰感覺到涼意,并不覺得難過。
“冷嗎?”厲王說着伸手拂了拂俞眠的臉頰。
俞眠搖頭,“不冷。”
厲王嗯了一聲牽着她往前走,下人和護衛跟在不遠不近的位置。
許是因為今年官員述職的比較多,大冬天的京城夜裏人也不少,三三兩兩喝酒的人從身旁路過。偶爾也有馬車駛過。
俞眠感慨道,“真希望京城的夜永遠都這麽平靜。”
厲王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但京城夜的平靜很快就會被打破了。可這話他沒說,只問俞眠,“若是有找一日我不在京城了,眠眠可願意與我一起出京?”
俞眠不由想到上一世最後一次見到厲王時的樣子。
那時厲王身穿铠甲,铠甲上甚至還殘留着風塵仆仆,可以斷定他是從邊境回來。
那麽厲王這一世仍舊不會留在京城嗎?
不過想了想京城這些人,能讓她留戀的實在不多,離開京城也不失是一個好決定。
不過……
“拿得完成一個心願才行。”
俞眠看着厲王,認真倔強。
但她相信厲王能懂。
這京城她有什麽執念,她唯一的執念便是俞家,她要李氏母女落入塵埃,她要秦少安不得好死。
厲王眸中笑意點點,他縱容的點頭,“好。”
俞眠臉上立即綻放出燦爛的花來,“謝夫君。”
路邊偶有小商小販在販賣着一些吃食,比如紅彤彤的糖葫蘆,俞眠就很眼饞,厲王皺眉,“你想吃?”
“可以嗎?”俞眠雙眼期待的看着厲王。
可厲王還是殘忍的搖頭,“不可,不幹淨,等回府讓人做就是了。”
俞眠眼中頓時落滿失望,她咬唇道,“可妾身現在就想要。”
厲王抿唇,“本王親自給你做。”
俞眠的失落頓時消失,眼中星光點點滿是笑意,立即忘了這會兒吃不到糖葫蘆的不快,“好。”
見她終于放棄,厲王忍不住松了口氣,只不過厲王松氣松的有些早了,因為俞眠見到路邊有聞着味道不錯的東西都想吃一下嘗嘗。
不得已厲王做出堪稱能準備出一桌子滿漢全席的架勢,應下了許多他自己都沒吃過的吃食的承諾。
果然,孕婦難伺候,這話一點不假。
厲王也不敢讓她在外頭停留太久,逛了一會兒便帶着她回了醉太白,而時間已經過去快一個時辰,離着約定的時間也快到了。
不知道隔壁兩人交談的如何。
俞眠很好奇,但她沒喪心病狂到去聽自己娘牆角的意思。
她其實就是想知道她娘能不能和周景恩冰釋前嫌再續前緣。
過了沒一會兒,隔壁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俞眠蹭的站了起來,吓得厲王趕緊拉住她,“當心些。”
俞眠應了一聲,笑道,“沒事。”
她覺得沒事,卻将厲王吓了一跳,頓時憂心起他不在的時候的情形,難不成也如這會兒這樣冒失?
想及此處厲王忍不住凝眉瞥了眼翠環。翠環接收到厲王眼中的警告,心中一凜差點跪在地上。
厲王漫不經心的收回目光道,“想必是談完了。”
果然,厲王拉開門,就瞧見周景恩與蔡玲珑正站在門口。
周景恩臉上的喜色和愉悅做不得假,而蔡玲珑雙目通紅臉上卻帶着羞澀。
俞眠突然就松了口氣,不用多問便能猜到其中的結果。
周景恩突然朝俞眠和厲王行了一個大禮,他道,“為先在此謝過王爺和側妃,王爺和側妃的恩情,為先永世難忘。”
他的聲音帶着微微的顫抖,可想而知此時他有多麽的高興。簡直比當年高中狀元之時更加意氣風發。
厲王淡淡道,“起。”
周景恩回眸眷戀的看了眼蔡玲珑,不得不将蔡玲珑交到俞眠手上,“等我。”
蔡玲珑微微點頭,然後道,“你知道的,我不在意那些。”
周景恩笑,“我明白。”
兩人對視的時候有默契也有缱绻,令俞眠激動不已。
等周景恩離去,俞眠和厲王送蔡玲珑回去。
回去的路上俞眠跟蔡玲珑坐了一輛馬車,不等俞眠開口詢問,蔡玲珑已經開口,“他說他想給我一個婚禮,但我并不在乎那些。”
俞眠不去問他們到底如何談的,但卻明白他們真的說開了這些。她真心為蔡玲珑高興,只道,“只要母親高興就好。”
蔡玲珑的确高興,她沒想到時隔多年竟然還能與周景恩見面。而周景恩也解開她的心結,讓她不必去想以前的事兒。
就像女兒說的,名節再重要,也重要不過身邊的人。與其在自怨自艾裏活下去,不如珍惜眼前人,陪伴他到老。
而且周景恩自打從京城離開并未娶妻生子,這些年身邊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這樣一份真心她若是再辜負,那可真是天理難容了。
蔡玲珑眼中滿是喜色,“他大約能待到明年正月,我想與他一起出京。”
俞眠并不驚訝,“那婚事豈不是正月就得舉行?”
蔡玲珑道,“一切從簡即可。更何況我身份特殊,萬一被人知曉,對你名聲也不好。”
俞眠輕輕搖頭,“不,您在俞家已經是個死人,對外只說您是我父親家的親表姑便是。”
至于俞家,認得蔡玲珑又何妨,給他們膽子,他們敢将這事兒傳揚出去嗎?到時候周景恩帶着她娘出了京城,京城中有再多流言蜚語又能怎麽樣,誰又在乎呢?
反正她是不在乎的。
作為一個側妃,就該任性一些,反正她不出府,流言也到不了她耳朵,何必自尋煩惱。
蔡玲珑輕笑,“到時候再說。”
将蔡玲珑送回宅院,俞眠又坐上厲王的馬車,厲王有些幽怨,對俞眠不與他一起乘坐有些不悅。
俞眠晃了晃他胳膊道,“夫君有何生氣的,妾身這不是過來了?”
厲王沉聲應了一聲,“周景恩是何打算,可要本王插手?”
俞眠輕笑,“不用,母親說周景恩想聘娶她過門,母親的意思是過了年出了正月與周景恩一起回浙江。”
“這恐怕不行。”厲王道。
俞眠驚愕,“為何不可?”
厲王道,“不出意外周景恩會直接留在京城,直接進戶部。”
俞眠一陣驚呼,“那……那豈不是直接和父親對上了?”
“對。”俞眠尋常對朝堂之事并不清楚也不在意,但俞奎山如今是戶部右侍郎正三品,周景恩在外做知府是正四品,若是回調京城再如何升也不會升到哪裏去。但有一點不能否認,周景恩必定會和俞奎山對上,尤其周景恩娶了蔡玲珑後兩人會成為死敵……
難道是故意讓周景恩進戶部,攪亂戶部的水?要知道周景恩可是個再清正廉潔不過的一個官了。而戶部的官員包括俞奎山在內,又有哪個是幹淨的?
俞眠震驚的看着厲王,突然想出一個可怕的猜測,“王爺是故意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