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自打進了厲王府, 俞眠從未見到厲王這樣難過過,可她知道, 近日發生的事太多,說什麽也無用。
她輕輕拍着他的後背,一如以前厲王安慰她時那樣,低聲道, “過去了。”
過了許久, 厲王才松開她,“用膳吧。”
兩人沒有吃不言寝不語的習慣,每次用膳總會說說閑話, 可今日兩人卻默契的什麽都沒說, 而是沉默的用了一頓晚膳。
晚膳後下人将飯菜收拾下去,厲王才緩緩開口, “太子被廢了。”
俞眠的心咯噔一下,這消息太過突然了, “怎麽會。”
太子是正明帝的嫡長子,三歲被立為太子,至今已經近二十年。正明帝如今病重, 太子只管等着便好, 可如今竟然被廢,正明帝并非暴虐之人,那恐怕是太子自己作死了。
想到太子的品性,俞眠突然又有些了然了。果然厲王道,“太子生怕皇兄臨終前改口, 等不及想提前登基了。”
這話說的時候帶了諷刺之意,只是太子的能力別說與正明帝比,就是與康王壽王比也有所不足。之所以能坐穩太子之位不過是占了嫡長罷了。
厲王嘴唇微抿,眼神黯淡,“皇兄也越發的不好了。”
這不好,就是真的不好了,恐怕已經到了藥石無醫的地步,任誰攤上這樣的事心裏恐怕都不好受。
俞眠輕聲道,“今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了。”
對這,厲王心有戚戚,只不過有時心裏不好受,謀劃了這麽久,皇兄的命依然保不住,而幾個侄子之間也依然保持對立。
畢竟皇位只有這麽一個,明明覺得比對方優秀卻讓他們眼睜睜看着機會溜走,心裏能服氣才怪。
太子在這節骨眼上被廢果然掀起巨大波瀾,知道其中內情的知道是太子自己作死企圖謀害皇上取而代之,不知道的又會暗地裏嘀咕為何在這時候廢太子。
沒有太子,朝綱不穩,尤其正明帝如今身患重病。
于是第二日一上朝便有朝臣請立太子。
康王黨和壽王黨針鋒相對,誰都不服氣誰,甚至還有人提議立安王為太子。
吓得安王連忙跪地表忠心,甚至提出要求立即前往封地。
朝堂上烽火連天,朝堂下各家女眷也紛紛行動起來。
太子被廢,康王和壽王最為高興,兩府的女眷連最基本的體面都不願維持,公然開始聯絡各家。
厲王府向來是各家争奪的力量,可惜厲王嚴守厲王府,任誰都進不去厲王府。
至于安王妃李蓉,也學着俞眠的樣子閉門不出,甚至和安王收拾了行囊,只等聖旨一下便啓程趕赴封地。
皇位什麽的,他們不願意争的,哪有去封地過快活日子好。
等了兩日安王府終于等來趕赴封地的聖旨,令人意外的是,康王府也壽王府也接到聖旨,限期一個月,趕赴封地。
俞眠得知此事時有些驚訝,有些不理解正明帝的用意了。
如今成年的皇子中太子被廢,阖府圈禁,能夠繼承大統的也就康王壽王還有安王。
安王與其母妃自來不參與這個,所以皇位必然在康王和壽王中選擇,可正明帝卻将兩人也一并趕出京去,這倒是令人始料未及。
她尚且覺得驚奇,更遑論京中諸人,壽王送走宣旨太監便将桌上茶盞掃落在地,“好個父皇,難不成還想将太子扶起來不成。”
有這想法的還有康王,自然對正明帝的聖旨有所不滿。
晚上厲王回來的很晚,面露疲憊,他先去洗了澡,出來見俞眠坐在榻上摸着肚子便湊過來将耳朵貼在她肚子上,聽着腹中胎兒有一下沒一下的動着。
厲王輕笑,“他倒是歡快。”
少年都不識愁滋味,更遑論尚未出生的嬰兒。再有兩個來月她就要生産,也不知道那時候是否塵埃落定。
厲王察覺出她的擔憂,輕聲道,“會好的,不要擔心。”
俞眠笑了笑,她自然是信任她的。
厲王進宮的時日越來越長,有時幾日都不回來。俞眠只能告訴自己萬事莫擔心。
這日翠娟匆忙從外嘔吐進來,“側妃,俞府老夫人求見。”
俞眠一愣,這是俞奎山出了什麽事了?俞眠自然不想見她的,但若是傳出去也不好,她點頭道,“請祖母進來吧。”
上一次見俞老夫人還是去俞府給俞琳琅添妝的時候,現在過去不過兩個來月,俞老夫人臉色卻越發的難看,整個人都蒼老了許多。眼中的痛苦一點都掩飾不住。
俞眠上前朝她微微福身,喚了聲,“祖母。”
俞老夫人看見她的那一刻潸然淚下,她被曹嬷嬷扶着顫抖着站了起來就要給她跪下,“眠兒,祖母求你了。”
俞眠怎麽可能真的讓她跪下,連忙讓人去扶,櫻桃如今日日跟着她,和翠環上前一左一右硬是将俞老夫人扶了起來,“老夫人,萬萬不可。”
俞眠面露憂慮,“祖母您是長輩卻如此行禮,讓人瞧見該說孫女沒有禮數了。”
“眠兒。”俞老夫人渾濁的雙眼被眼淚填滿,看着俞眠滿目的哀求,“祖母明白你是因你母親憎惡俞家,可俞家并未對不起你呀。”
聞言俞眠瞳孔一縮,看着俞老夫人笑了笑,“祖母說的什麽,眠兒聽不懂。”
“不,你聽的懂!”俞老夫人心中有些郁氣,“如今你父親焦頭爛額,朝不保夕,你作為她的女兒,難道不該出手相助嗎?”
俞眠聞言神色微動,卻仍舊笑道,“祖母說的這是什麽話,父親遵紀守法便可高枕無憂,聽祖母的意思,父親可是犯了什麽大錯?”
“你!”俞老夫人看着她,突然嘆了口氣,眼淚又掉落下來,“算祖母求你了行嗎?”
俞眠輕輕搖頭,“祖母莫說這話,前朝什麽事情孫女根本不知。自打我懷有身孕,王爺便不與孫女說那些事了,況且這些時日王爺根本不在家,所以孫女也無能為力。”
看着她一派平淡似乎什麽都與她無關的樣子,俞老夫人眼睛微眯,神色難看,“那你是不打算幫忙了。”
俞眠輕笑,“不是不幫忙,而是孫女幫不了。”
俞老夫人盯着她,企圖想将她盯出個窟窿來,“我自問以前待你不薄,到頭來卻換來這樣的結局,罷了。”
她搖搖頭道,“就當養了白眼狼了。”
俞眠心裏毫無波瀾,“祖母可留下用飯?”
俞老夫人一頓,這是攆人了?
俞老夫人脊背挺直,恢複成老夫人該有的姿态,看着她道,“我雖想不明白你為何這般恨俞家,但我以過來人的身份告訴你,一個女人沒有娘家的扶持是走不長久的。”
“是嗎?”俞眠輕笑,“一個快要倒塌的娘家,就算立住了又能如何?”
她一句話說的俞老夫人心噗通噗通直跳,她尖聲道,“你想做什麽?”
俞眠挑眉,“我什麽都不想做,也不會去做。反派只要自己作死就夠了。痛打落水狗的事兒我還不怎麽稀罕。祖母走好。”
“請你記住這句話!”俞老夫人覺得再待下去能把自己氣死,怒氣沖沖的站起來往外頭走去。
俞眠站在原地看着老夫人走了,臉上的笑意也消失殆盡。
俞老夫人看似無辜,可當年縱容了俞奎山的難道不是她?
這些年她眼睜睜看着蔡玲珑被關在外宅煎熬,可有一日後悔過?
不,她不會後悔。兒子和外甥女比起來,當然是兒子重要了。甚至自她進門都沒有問過一句蔡玲珑的事,卻只想以俞家對她的養育之恩讓她出手相助。
憑什麽?
俞眠抿了抿唇,“去湖邊逛逛去。”
此時已經臨近三月,想到去年這時候她正跟着李氏母女去大成寺上香呢。
短短一年過去,竟發生這麽多的事情,她如願進了厲王府,成了厲王手裏心裏的嬌嬌,而當初殘害她們母女的人也漸漸有了該有的報應。
湖邊的柳樹已經發出嫩綠的葉子,微風吹過全是春日的溫暖,并不似去年那般到了二月還有涼意。
翠環有些擔心道,“老夫人回去會不會傳一些不利于側妃的話?”
俞眠輕笑,“她不會,她不敢。”
因為她是厲王的心尖尖,誰在這時候找厲王的不痛快那真的是嫌自己過的太痛快了。
今年年後的時候正明帝便将京城的防衛守護的職務全部交給厲王,想在他手底下搞事情還真得掂量掂量。
她什麽都不能做,只能盡自己可能少惹麻煩,安安穩穩的呆在王府裏養胎才是。
但俞老夫人的到來她也品出一點味兒來,不管是哪方出手,總歸是動到戶部了。
俞奎山之後又會是誰呢?
随着俞眠肚子的變大,京城的風也越來越緊,正明帝如今已經強弩之末,對于康王壽王拖着日子不去封地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誰都不知道正明帝想做什麽,甚至有人猜想正明帝想立年僅十四歲的五皇子為太子。
五皇子生母齊貴妃,身份比安王的母親高,而且人也聰慧,時常得到正明帝誇獎。
然而這消息傳出沒兩日,五皇子就死在皇子所,上吊自盡。随之而來的是齊貴妃慘死宮中。
能夠威脅到皇位的人又少了一個,但誰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到底要持續多久。
俞眠也不知道,厲王除了每日讓刀三回來送個口信,已經半個月沒回來了。
俞眠心中擔憂,卻也知道不該在這時候給他分心。
為了讓厲王沒有後顧之憂,俞眠讓守在王府的刀一加強王府的防範,力圖一只老鼠也進不來。
到了四月中旬,王府外面突然傳來喧嘩聲,俞眠似有所感,該來的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