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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時間倒回到一個小時前。

熔金落日照在南濱路與榕灣大道交界的十字路口,正趕上晚高峰的點,南北向的綠燈倒數已經從2跳到了1,一輛大紅色的卡宴急吼吼地壓過白線,仍然一往無前沖了出去。在滿街亂響的喇叭和發動機轟鳴中,這輛嶄新锃亮漆面流光的豪車以極快的速度,沒有能夠跑贏僅剩不到一秒的通過時間,那個風騷漂亮的車尾被側向正要起步的一輛全黑色路虎車頭怼了上去。

砰地一聲悶響,整個沸反盈天的十字路口仿佛在瞬間靜了一秒,但随即便如沸油鍋裏澆進了一瓢冷水,着急趕路的車拼命按着喇叭從旁邊繞行,閑來無事的路人伸長了脖子等着看熱鬧。就連不遠處的過街天橋上,都有接孩子放學的家長在不失時機地教導小朋友:“寶寶你看,不遵守交通規則……”

卡宴的車主率先從車裏跳了下來,二十出頭的小年輕,渾身潮牌,頭發挑染着非常嚣張豔麗的紫色,瘦高個,眉骨上一枚兩頭尖刺的眉釘無端顯得妖邪,眼線濃黑入鬓。咋一看簡直分不清男女,不過他走動至車尾去看了一眼那個慘不忍睹凹陷進去的屁股,随即就開始破口大罵。

“丢黎老母啊!趕投胎乜blablabla……”

沙啞的嗓子一放出來就教路邊的閑漢開始興奮,有人長長吹了聲口哨,喊“靓仔加油!”小年輕越發氣焰嚣張,捏緊拳頭咣咣咣猛力砸上了路虎的駕駛位車窗,吼道:“同我落黎!”

路虎的車窗貼了膜,只能從正面隐約看到坐了個墨鏡男,與小年輕堵在車門外的滔天氣焰截然相反,這人淡定側頭往外看了幾秒鐘,咔噠一聲開了車門,一條腿邁了下來。

墨鏡男坐在車裏還不覺得什麽,這一站出來,小年輕直沖雲霄的戾氣陡然就矮下了三丈,甚至莫名地往後退了一步。

不為別的,只因為這人太高了。小年輕自個兒也是快一米八的個子,潮牌及踝靴還能再加個三五公分,然而這人竟比他還要高出半頭,肩寬背挺,啞光皮夾克仿佛都要包裹不住噴薄肌肉,小年輕嘴角抽搐地掃過對方體格魁偉的上半身,滔滔不絕的髒話堵在半張的兩片唇間忘了發聲。

這人眼眉低垂,墨鏡隔絕了視線,只是對着他的腦門兒發出了一個字。

“嗯?”

事實證明,絕大多數人都是會好好說話的,主要在于對着的人是誰。

伸長脖子等着看豪車互怼的圍觀人衆發出長長的噓聲,還有瑣碎聲音在慫恿方才還火氣爆棚的小年輕,但是那一簇熊熊燃燒的小紫毛已經蔫了下去,不過仍然不讓墨鏡男走,哪怕對方已經表示私了,責任五五開,各自走保險雲雲。

被糾纏了十分鐘的錢贏終于耐心耗盡,拿起手機接通了一個號碼,極不耐煩地甩了一句:“在路口撞了個車,你,立即過來。”

小紫毛的細頸子上喉結咕嘟滾動了一聲,面對着這人高馬大氣勢威猛的大哥,小腿肚子微微轉筋,幸好這時騎着藍白摩托的交警趕到了,拍照、定損、填事故責任單。錢贏頻頻擡腕看了幾次表,臉色更加難看了。但是過往幾年的經歷實際上已經把他的性子磨平了不少,于是他到底還是很配合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手機號。

随即把相關文件和車鑰匙駕照一起扔給了匆匆跑來的宋致。

宋致穿着一身正裝,身後跟了四五個壯漢,一路橫沖直撞地奔過來,完全是一副行人辟易的架勢。原本看熱鬧的閑漢們都悄悄往後退了幾步,看出這票人都不像是什麽善類。交警正看着事故另一責任人填單,偶爾一擡頭,皺眉愕然道:“這是幹嘛?”

錢贏伸手一指宋致:“賠錢還是打官司,都找他處理。我有事先走。”

說完他就真的排開人堆往南濱路的方向走了。

小紫毛才剛簽完自己的單子,方才他瞄見了錢贏龍飛鳳舞的簽名,勉強能分辨出一個錢字,這會兒還試圖跟上去,并高聲用卷着舌頭的普通話喊道:“喂——姓錢的……”

跟着宋致來的壯漢上前一個,重重搡了小紫毛一把。

“什麽東西,敢直呼我們贏哥的名字。”

宋致重重咳嗽了一聲,那壯漢立馬停手後退。小紫毛暈頭轉向還沒明白過來,宋致已經堆起笑迎上交警:“您好您好,我們老板确實有重要的事,這事您看怎麽處理……”

身負要事的錢老板大步流星地往南濱路深處走去。這條道的兩翼植滿了高大茂密的芒果和荔枝樹,Z市的深秋季節依舊濃蔭遍地,此刻華燈初上,璀璨的光芒從濃密樹桠間反射出來,仿佛寶石般明亮。大道上車流行人往來,夜生活正剛剛拉開序幕。

一輛SUV從他身後穿過,他和司機都沒有注意到彼此,更沒有注意到後座上的那個人,,撲在車窗上向着他一路走去的那個方向努力辨認了好一陣子。

錢贏的目的地是“南濱18號”,Z市近半年來最為火爆的餐飲屆頭一把交椅。

南濱路是Z市老牌的餐飲美食街,整條路全長只有不到四公裏,卻坐落着大大小小風味各異的上千家美食餐廳和酒吧。要在這一片紅海裏殺出血路,要麽以服務口味讨好食客,要麽便需主打性價比來吸引客流。“南濱18號”卻沒在這兩個方向中選擇任何一條路,這家店簡單粗暴地選擇了“壕”和“好吃”兩個特點,并且将之做到了極致。

這會兒才不過是晚市的開始,遠望去“南濱18號”紅黑交錯的高大門頭下已經是人頭攢動,纖腰大長腿的迎賓美女穿着量身定制的制服,穿梭其間分發等位號牌和免費飲料。分明遮得嚴嚴實實毫不賣弄,卻硬是靠着衣料質感和絕佳身材凹出了高段性感。

就如“南濱18號”這家店本身,身兼首席大廚的老板一直是個神秘人物,但一雙手出神入化,每周五會在店堂裏的超大尺寸LED屏上直播他親自操刀的一道菜,最早讓“南濱18號”出名的一道松鼠鳜魚,就是靠着視頻直播上運刀如飛的花刀技法,和那雙極其穩定幹淨的手吸引了衆多食客的關注。鏡頭始終對準的是食案和竈頭,那雙骨節勻稱、修長得宜的手上仿佛有魔法,一條鮮活的野生鳜魚與刃窄柄寬的廚刀在他十指間翻飛,偶爾側身間驚鴻一瞥,倏忽得見其人裹在寬大廚師袍間的隐約腰腹線條。

“南濱18號”的老板從不露臉,只靠着每周直播裏那雙靈巧至極的手和極其惹人聯想的絕佳身材,隐隐然被封成了Z市食肆圈裏的野生男神。

他所擅長的并不僅限于老派菜系,國際上極為流行的分子料理和西餐也有涉獵。食材絕佳、烹饪過程賞心悅目,更為奇特的是,老板親自操刀的這道菜,是送的。至于是送到哪個餐桌哪間包廂,據說是随機。雖說不過是一道菜,但也做足了噱頭,誰能博上這一彩頭,俨然能在朋友圈裏洋洋得意地樂上不少時日。

錢贏大步走進了“南濱18號”,穿過等位的人山人海,他聽到有人在指着正循環播放宣傳視頻的大屏幕說:“直播就要開始了!”于是越發加快了往後廚走去的步子。

他一進後廚就脫了外套,扔給迎上來的總廚,腳下步子不停,手上接過廚師帽低頭戴上,指尖抹過額頭将頭發一絲不茍地塞進去。長袖廚師袍套上身,一粒粒扣子妥帖扣好時,已經氣定神閑地站到了鏡頭跟前。

那一雙手平直內斂,十指微張往案上虛虛一搭。但錢贏垂目看了一眼,忽然嘴角微微一僵,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一只手伸向了左腕,不緊不慢地解下了腕上的手表。

大廳裏等位的食客中有識貨的,一個妹子擡手指着表盤上幾乎看不清的logo對同伴嚷:“沛納海!男神好有品!”

大屏幕上的那只手将表遞給了旁邊伸過來的一個托盤,之後便開了水龍頭洗手。晶瑩水柱間那十根指頭仿佛能翻出花來,不過是簡簡單單地洗淨了指尖指縫、掌心手背,倒教一票聞風而動的花癡男女欣賞了半天。先頭識貨的那妹子舉着手機在拍視頻,小臉兒興奮得通紅。及至那雙手裹在了雪白毛巾裏頭擦幹了每一寸皮膚,再度落在食案上之時,一曲低低的法語歌從音響裏飄了出來,這一天安排的是直播內容是法式甜品,相當讨好青年男女的主題。

來自南法凱爾西地區的蜜瓜已經在零下18度冰凍了四個小時,黃金色澤蒙上了一層霧一樣的霜。鋒利的解凍刀在修長指節間翻飛,薄薄果肉發出細碎的嚓嚓聲,紛揚似雪地落在了透明如冰的玻璃器皿裏。削下了一層淺金色的蜜瓜碎之後,剩餘果肉切塊入料理機,配上調配好比例的葡萄糖和右旋糖,金色的一道流虹在潔淨清透的料理玻璃杯裏開始飛旋起舞。

理當發出巨大噪聲的操作過程被LED屏幕圈成了優雅演示,情歌旋律如愛人呢喃勾勒出相當旖旎的氛圍,“南濱18號”店堂裏高大的挑空之下衆人翹首而望,完全是一副欣賞表演的架勢。

錢贏将業已細膩至極的蜜瓜雪葩與先前備下的蜜瓜碎攪拌均勻後入模具急凍,之後開始制作草莓冰激淩淋面。

這一道蜜瓜草莓冰激淩他曾經制作過很多遍,有個人愛吃蜜瓜,卻又嫌棄甜得太過膩人而不夠清爽,他後來幾次改進配方之後發現是原料的原因,從日本法國美國各自選定了最佳品種,最終敲定了當下使用的這一種。

可惜的是,在至臻完美的這一道酸甜口味甜品最終出爐時,他已經暌違了那個傲慢勾起唇角的笑容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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