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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激将法

驢車上躍下一個身形矯健的男人,徑直沖到蘇玫面前。他背對着月光和路燈,面容看不真切,聲音卻清晰可聞,“我的圍巾在哪裏?”

蘇玫微怔:“你的?”

她心說,圍巾明明是從小毛驢脖子上扯掉的。

“我從沒見過給小毛驢戴圍巾的人,你是第一個。”

“我做什麽,與你無關!”

男人語氣冰冷,一步步逼近蘇玫,不等他開口,一輛摩托車駛下拱橋,驟然停在他倆面前。

“衍平,一場意外,何必動氣?”機車男迎上蘇玫的注視,“別吓着人家女孩子。”

蘇玫對機車男頭盔側面的閃電形貼紙非常眼熟。

“你就是提醒我看信號燈的那個好心人吧?”

機車男摘下頭盔,自來卷的頭發映入蘇玫的眼簾。

“你說的,恐怕是正在發火的這位男士。”

蘇玫對機車略有研究,此刻她神情篤定。

“純黑色MTT Turbine Superbike Y2K,閃電形狀頭盔貼紙,我不會認錯人。”

“我的車半路抛錨,幸好遇見我朋友。”機車男說,“他把摩托讓給了我,自己駕驢車回來的。”

借着月光,蘇玫總算看清了小毛驢身後板車上裝載的貨物——紅薯?

滿滿六大筐紅薯,另有一臺簡易型原始烤爐。

“原來是同行啊——”蘇玫伸出手,想和男人握手一笑泯恩仇,“大家都是送貨員,以後相互關照。”

“我家住在這裏。”

男人的回答擲地有聲。

機車男走近一步,手臂擋在男人和蘇玫之間,“爺爺在等我們,道個歉就走吧。”

“應該是她道歉。”男人冷冷說道,“不僅要道歉,她還得賠償我super250面料的圍巾。”

“矯情!”機車男步下溪邊石階,一把撈起尚未被沖走的羊毛圍巾,遠遠地甩了過來,“明天拿去小吳那裏,處理過還和新的一樣。”

男人避開濕漉漉的圍巾,任由它落在腳邊的碎石路上。

“這種面料,沾水之後比不上一塊抹布。”

蘇玫屏住呼吸,對上男人的漆黑雙眸的注視,握住車把的手心裏全是汗。

“二百五十塊,不算多,我賠得起。”她咬咬嘴唇,說,“我沒帶現金,手機轉給你可以嗎?”

男人冷笑:“你騙取聯系方式的套路能不能新穎一點?”

“那我給你一張名片。”蘇玫并不氣惱,她覺得解決問題勝過冷嘲熱諷,“我是何記鮮花餅的店員,你明天來店裏,我賠錢給你。”

機車男聽到了全部對話內容,走上前調侃道:“這位姑娘,你說的錢數,連圍巾上的一根穗子都買不來……”

忽然,男人擺擺手,并未接過名片。

“茂陽,你說得對,與其在這兒耽誤時間,不如趕緊回家見爺爺。”

他退回到小毛驢旁邊,将它的辔頭摘下,固定在Y2K摩托車的後車座上。

“兄弟,你什麽意思?”機車男吓了一跳,“你讓我拉紅薯?”

男人朗聲道:“尼古拉斯累壞了,摩托車馬力足,有勞你了。”說完,男人脫下黑色短款夾克,披在小毛驢身上。

做完這一切,男人說:“我們走。”

他輕拍三下小毛驢的額頭,小毛驢竟然十分聽話地跟在他身後,一人一驢向南走去。

機車男聳聳肩,說:“不好意思,我朋友脾氣臭,你多多擔待。”發動摩托車時,機車男又問:“你給哪一家送鮮花餅?需不需要我帶路?”

蘇玫向他道謝,表示自己認路,按指示牌能夠找到目的地。

摩托車拖拽着滿載紅薯的板車走遠,蘇玫才想起沒吃完的巧克力。

不偏不倚的,那塊巧克力恰好掉落在圍巾左側幾厘米處。

她彎腰拾起包裝袋,連同弄髒的巧克力一齊扔進附近的垃圾桶。

而那條可憐巴巴的圍巾,像一條離開水域缺氧的魚,軟趴趴地癱于地面。

蘇玫鎖緊眉頭。

二百五十塊錢買不來一根穗子——什麽面料這麽金貴?

巷口裁縫鋪的林阿姨一定知道,幹脆帶回去讓她幫忙瞧瞧!

她撿起圍巾,團成一團放進自行車前車筐,重新騎上車,駛向零號雅苑。

如果将雲漫府邸比作一個人,那麽零號雅苑就是這個人的心髒。

沿路俯瞰,房屋的外觀分為四部分,像極了心髒的四個腔。它整體依水而建,數條溪流宛如連接人體其它髒器的動脈和靜脈,由建築物底部向四周延伸。

蘇玫暗暗感慨:也許這棟房子的設計師是學醫出身吧?

自行車駛下矮坡,她輕捏車閘減慢速度,接近零號雅苑大門時提前下了車。

出乎意料的是,有人已然等候在門口。

“你終于來了。”

門口等候的人是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

在門廊頂燈淺黃色燈光的照耀下,他臉上的笑容讓人心頭溫暖。

“江先生您好,我是‘何記鮮花餅’的送貨員。”蘇玫快步過去,停好車,朝老者深深鞠了一躬,“訂單超時送達,我很抱歉。”

“不礙事。”老者微笑颔首,“我看新聞了,東南三環有事故,你們店的貨車也被堵在那條路上。”

“謝謝您的理解。”蘇玫心中大石落了地。

“我好像聞到鮮花餅的香氣了,”老者深深吸氣,說,“姑娘,麻煩你幫我把這些餅搬進客廳,有勞了。”

嗯?

這個詞,還有這種語氣,怎麽似曾相識?

難道那個臭脾氣男人口中的“爺爺”,就是眼前這位溫文爾雅的老者?

“姑娘,有什麽疑問嗎?”老者問道。

“沒有……對不起,我這就給您把餅送進屋。”

客戶是上帝,時間已經晚了,再耽誤下去很不明智。

蘇玫暫且按捺住滿腹疑惑,摘掉手套,依次搬運鮮花餅和致歉用的點心茶葉。

按照老者的要求,她将包裝盒碼放整齊,翻出貨單讓老人家簽字确認,卻在不經意間聽到一聲動物的嘶吼聲。

“嗚嗯嗚嗯——嗷嗷——”

蘇玫望着客廳東側的落地窗,窗外的院子空無一物。她輕輕搖頭,晃走腦子裏的奇怪聯想,展開貨單,将簽字筆遞給老者。

“江先生,一共五十盒鮮花餅,請您簽收。另有五盒玫瑰杏仁酥和兩盒茉莉花茶,向您表達送貨超時的歉意……”

“幾盒點心和茶葉就把我們打發了?”

這冷若冰霜的語氣過于耳熟,蘇玫不覺一愣,擡眸望向聲音的源頭。

一個年輕男人自客廳北面的樓梯緩緩走下,邊邁步邊整理白襯衫的袖口。

男人頭發略長,向後梳理得一絲不亂,露出寬額濃眉。

他面部輪廓深邃并且層次分明,一雙看似迷離的桃花眼,深深陷入眉骨之下,目光卻如鷹隼般銳利。

如果沒有領教過他的古怪脾氣,蘇玫或許會對這張臉心生好感——輪廓分明,立體感十足,加上深黑的眼眸和濃密的睫毛,眼神交織着純真和狡黠,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吸引力。

但是現在她不會這樣想,甚至很抵觸與男人目光交彙。

“衍平,不得對客人無禮!”老者訓斥道。

“客人?爺爺,她不過是個送貨員。”年輕男人說,“就是因為她,尼古拉斯才受的驚吓。”

“基本的待客之道,還要我從頭教你嗎?”老者嗓音沉重,在空蕩的房間裏響起回聲。

“我……”年輕男人放棄争辯,遠遠地問候蘇玫,“送貨員,你的歉意我們心領了,最好你當面給我爺爺賠個不是。他老人家第一次上網購物,卻被你們搞砸了。”

“還說?!”

老者怒瞪過去,未再開口訓斥,只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

蘇玫倒也不含糊,朝老者深深鞠了一躬。

“江先生,對不起,我鄭重地向您道歉。”

“使不得,使不得——”老者連忙扶住蘇玫,“你這孩子,不必理會他的激将法。”

蘇玫徐徐起身,恢複到先前的姿勢,手拿貨單和簽字筆,等待老者簽收确認。

老者接過紙筆,往茶幾方向走去,“不忙在這一時。你稍後還有別的工作嗎?如果沒有,我想請你坐一坐。”

蘇玫擡腕看表,九點二十,已過了餅店打烊的時間。

出于安全考慮,立刻回家最穩妥。只是……為了貨單上的客戶簽名,她得想個萬全之策才好。

老者察覺到了蘇玫的猶豫,微笑着說:“不聊別的,咱們就聊聊鮮花餅有多少種吃法。”

不等蘇玫坐下,年輕男人先一步坐到了老者身旁。

他渾身放松,襯衫最上方的三顆紐扣都沒來得及扣,随着雙臂搭上沙發靠背的動作,他胸口古銅色的肌膚袒露出一大片。

“茂陽,快來,爺爺要講冷笑話了!”

“我這邊兒還沒搞定,喊我幹嘛?”

機車男突然出現在落地窗外,隔着玻璃朝裏張望。瞧見蘇玫,機車男禮貌地笑着點點頭,身影一晃,轉眼間從旁邊的小門走進客廳。

開門關門的一剎那,小毛驢的吼叫聲再次傳了過來。

“嗚嗯嗚嗯嗯——”

這回,小毛驢的叫聲飽含凄楚,似乎激烈控訴着對新環境的不滿。

作者有話要說:  蘇玫:沒錯,我不過是一個送貨員。

尼古拉斯·小毛驢(嘶吼):嫂子您大人大量,別和我哥一般見識!

江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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