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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一陣雞飛狗跳之後,白家終于安靜下來。

司空邢幫白一言安裝游戲,而穆思寒和陸深都沒有接觸過這類東西,坐在沙發上靜靜看着。

白越見時間差不多了:“我先出去買菜。”

話落,三人都回望過來。司空邢的表情顯得尤為震驚:“你出去?”

白越:“怎麽了。”

司空邢:“沒有傭人嗎。”

白越笑:“你覺得我們這裏會有嗎。”

看起來不太像有。

陸深起身:“白越學長,我幫你。”

白越想象了一下對方身着西裝闖入市場的情形,搖頭:“不用了。”

陸深肩垮下來,略有些失望。

白越:“你們先在這裏坐吧,我一會兒就回來。”

穆思寒:“你一個人怎麽提這麽多東西?”

白越看向尚宇飛:“學長,跟我一塊去吧。”

對方一個人坐在邊上。起初貌似還對這副混亂吵鬧的畫面有些火大,後來像是無語了一般、只是旁觀着這一切。

直到聽見白越說話,才從沙發上站起,朝門外走去。

白越朝幾人笑笑:“一會兒見。”

随後也便離開。

房門合上,發出嘭地一聲輕響。電視裏傳來游戲音,回蕩在這狹窄的客廳。

司空邢:“這兩人關系可真好,因為是一個地方出來的?”

穆思寒靜望着門口,少頃收回視線。

白一言此時全神貫注在游戲上,并沒有聽見幾人說話。直到一盤游戲結束以後,才覺有人胳膊搭上了自己肩膀。

“你哥跟尚宇飛那小子認識多久了啊。”

白一言想了想,回答:“上小學就認識了吧。”

司空邢一頓,心頭忽然冒出一個想法。

“你們有小時候的相冊嗎。”

小時候!

聽見這個詞,陸深和穆思寒的目光都齊齊投到了白一言身上。

小時候的白越,會長什麽模樣?

司空邢笑:“應該也有尚宇飛的照片吧?我倒要看看那家夥是不是從小就一張臭臉。”

白一言點頭:“第一次見就很臭。所以我真不懂為什麽哥要跟那種家夥在……”

話說半截,又一下子頓住。

這幾個人雖然是老哥的好朋友,但應該不知道兩人交往的事。之前他就被父母叮囑過,這件事不能随便亂說。

“在什麽?”

“在……在當朋友。”

白一言随口糊弄了一句,繼而起身,“我去拿相冊。”

接着就小跑離開了。

司空邢不明所以,但也沒多想,很快将疑問抛之腦後。

陸深心中有了幾分猜測,卻也不太确信。

穆思寒是三人中唯一一個清楚這件事的。他看着白一言消失的方向。

原來如此。家人那關已經過了嗎。

對白越而言,買菜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何況市場小販大多都上了年紀,應該不會再出現今早空中停機場那時的情況。

但是,白越低估了小販們的熱情。

因為從他記事起,就經常過來光顧生意。可以說是,這些人相當于看着他長大。

一年未見,再出現時已經變成了Alpha的外貌。賣菜的人家剛開始還沒認出來,當認清來人,立馬變得極為熱情。

“這不是白越嗎,長這麽大了。”

“我還以為你是個Omega呢,原來是Alpha。”

“來、再多添點菜。”

這些人的态度并沒有發生太大變化,白越恍惚間再度回到了從前。

回家路上,夕陽西下。柔和溫煦的日光灑落在了柏油馬路,天際雲彩缱绻,勾勒出濃墨重彩的油畫。

時隔一年,好像過了許久。但昨日時光又仿佛近在咫尺。

二次分化之前,白越只是個普普通通的Omega。每天往返于學校和家之間。生活中只有學習和瑣事。

那時的他,還在幻想與尚宇飛的婚後。尚宇飛會參軍,成為一名英姿飒爽的軍人;而他會自己開一家餐廳,為尚宇飛生一個孩子。

不用很富有,但卻很溫馨的三人小家。

而僅僅一年,盡管是被迫的,自己的觀念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尚宇飛走在側前方,黑色耳釘折射着餘晖。墨綠色的瞳孔覆着一層暖色,但不知為何卻仍然覺得冰冷。

白越:“會很吵嗎。”

原本計劃中的家人聚餐和二人世界、如今變成了吵吵鬧鬧的聚會。

白越很高興同伴們能過來。但他不确信尚宇飛的想法。

尚宇飛瞥了他一眼,接着收回視線。

“我不讨厭他們。”

雖然之前當着司空邢的面說過那種話,但當時只是被那家夥惹火了,實在是看不順眼。

如果真讨厭,光是處在一個空間都會覺得煩躁。更別提一起行動這麽久。

只是,“不讨厭”也不意味着喜歡。尚宇飛只是想讓白越把更多的注意力分給自己。

白越有家人,有同伴;但對于尚宇飛而言,重要的卻只有白越。

每當這種時候,他就會想起分化以前。至少當時,白越的世界很小。

不會想着軍人的義務,不會想着保護平民。更不會讓他每一次出任務都提心吊膽、生怕對方再做出出格的事。

受傷,留了滿地的血;陷入昏迷,聽不見他的聲音。

恐怕遲早有一天,對方會先他一步離開這個世界。

一想起那樣的畫面,尚宇飛就不可抑制地感到恐懼。

白越沒再聽見尚宇飛的回複。對方說完那句話後就噤了聲。

不知是因為不想對話,還是覺得沒什麽好說的。

越來越遠了。

不知為何,白越腦海中忽然冒出這麽一個想法。他加快腳步,疾步走近尚宇飛身邊,一把拽住對方的手腕。

尚宇飛停下,轉過頭來。注意到白越的舉動,挑眉問:“怎麽了?”

白越:“……”

他沒來得及回應,便感到腳邊有重物撞了上來。低頭一看,見是一個空酒瓶。

晃晃悠悠地、滾落到了兩人身邊。

尚宇飛意識到什麽,一把将白越拽至身後,皺眉看過去。

不遠處,一道人影從陰影處走了出來。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右手還提着一個酒瓶。

“你這小子、回來了竟然不跟你爸說一聲,眼裏、嗝!”他打了個酒嗝,“眼裏還有沒有王法!”

是尚宇飛的父親。

雖然兩家離的近,但白越卻沒見過這人幾次。對方似乎不喜歡出門,而尚宇飛也從來不會讓他去家裏。

大概是這些年過的不如意,光從樣貌來看,完全看不出兩人是父子。

對方就像個随處可見的懶散酒鬼。由于酒精作用,看着瘋瘋癫癫的、好像下一步就會摔倒在地。

尚宇飛将提着的菜交給白越:“你先回去。”

“這個人是誰?”

尚父眯着眼打量了白越一會兒,才認出這人身份,“你的小男朋友?”

他又打了個酒嗝,難聞的酒氣彌漫在了半空之中。

“不對啊。我聽說他不是分化成了Alpha,你們難道還在談?”

尚宇飛不快:“不關你事。”

“你不否定,你竟然不否定?!”

像是抓住了什麽把柄,尚父叫得更歡,“你真的在跟一個Alpha談戀愛?”

他跌跌撞撞地、脊背撞上了後牆:“嘔,惡心死了。”

白越見尚宇飛似要上前,一把拉住他:“別管他了,跟我回去。”

尚宇飛眉眼間隐忍着怒火,瞪視着不遠處被稱為“父親”的男人。好像下一秒就要揍上去。

“打人?你還想打你老爸?”

尚父幹脆順着牆坐下,猛地錘碎手中的酒瓶,“打啊!我現在是打不過你了,你想打就打!”

“我們尚家怎麽就出了你這麽一個怪物?好端端地竟然跟一個Alpha在一起?”

他說着,手顫巍巍地指了過來,正指向白越:

“還有你,你還是個Omega的時候我就看着不是好東西。長了一張狐媚人的臉,跟他媽一樣不是個好貨色。”

“現在成了Alpha,還纏着我家兒子不放啊,真不嫌丢人,我都替你父母嫌棄!”

一席話完全沒有控制音量。反倒像是故意一般,要讓周圍路人都聽見似的、氣沉丹田。

“你TM的……”

尚宇飛五指握緊。一把扯出手、擡腳朝男人走去。

“哈哈哈哈哈,這就是尚宇飛小時候嗎。還這麽小,眼神已經可以殺人了。”

司空邢翻着相冊,不留餘力地嘲笑着上邊的小孩兒。

照片上是尚宇飛和白越兩人。大概是上小學,剛舉辦完運動會。

由于拿到了不錯的成績,所以白父白母特意拍了一張紀念照。

小白越立在左側,手裏捧着獎杯,空着的一只手乖乖比出“耶”的手勢;小尚宇飛則立在右側,雙手抄兜,仰着下巴看鏡頭,像是拍照人欠他錢似的。

不過,陸深和穆思寒的注意力卻完全放在了另一人身上。

陸深:“白越學長,小時候好可愛。”

他與另外兩人不同,并沒有親眼見過白越剛入學時的樣貌。因此反差更大。

如果不提,他一定會以為白越學長是Omega。

穆思寒一言不發,手觸上了相片。

照片上的白越即使在同齡人中也比較矮。身體還未抽條,臉頰肉乎乎的。唯一不變的是淺灰的發色與瞳孔、以及那挂在臉上的笑容。

如果,他也能在這個年齡認識白越……

穆思寒五指合攏,收回了手。

但那時自己的樣貌,他并不想讓白越看見。

瘦骨嶙峋,醜陋不堪。

照片一張張翻下去。自小學時期過後,幾乎每一張照片都會出現尚宇飛的身影。

司空邢抱臂:“你确定尚宇飛不是你們家孩子?”

白一言沉默片刻,道:“也差不多。”

畢竟從他記事起那家夥就在。原本他才是最小的,結果因為那家夥的出現,搶走了父母和老哥的關注。

光是這樣也就罷了,那個人還經常欺負他搶他東西吃,這點絕對不能忍。

司空邢若有所思:“難怪。”

相冊翻完了。他望向窗外,天色已經變黑不少,但白越兩人還沒有回來。

“是不是東西太多提不動了。”司空邢起身,“我去門口接他們。”

穆思寒也一同站了起來。

司空邢頗為感動:“小穆,你要陪我去嗎。”

穆思寒語氣冰冷:“我去接白越。”

丢下一句,便朝門口走去。

陸深沒有跟着離開。他仍然蹲坐在相冊旁,認真問道:“我可以再看一遍嗎。”

白一言愣了愣:“可以啊。”

然後,他就見陸深再次從頭翻了起來。

白一言:“……”

真是奇怪的人。

“啪。”

鞋底踩上了破碎的玻璃酒瓶。

尚父癱坐在地上,有恃無恐地看着眼前兒子。

“打啊,朝着你爸的老臉。”他一邊說着,還一邊将臉怼了過來,“‘軍校生變态性向暴露,惱羞成怒毆打親生父親’。怎麽樣,這個題材賣給媒體應該能大賺一筆吧?”

尚宇飛沒有回話,直接就一拳揍了過去。重重擊向太陽xue、

他沒有手下留情。男人身子不穩,往側旁倒去。

然而明明是挨了揍,對方竟笑出了聲。就像酒喝多糊塗了一般。

“哈哈、我就知道。”

他嘴裏滿是酒氣,“真不錯,你果然像我。”

“我TM才不像你!”

尚宇飛額頭青筋暴起,擡腳就要踩向男人的身體。

他沒把這人當作父親。從頭到尾都是。

記憶中除了謾罵和挨揍,他跟這人壓根沒有其他正常互動。

而至于所謂的“母親”。因為恐懼這個男人,丢下他一個人逃走了。

他被生下,卻從來沒有被愛過。

直到遇見白越。

這種人,這種該死的家夥!有什麽資格對白越指指點點。

活着也只是浪費空氣,不如趁早去死。

尚宇飛幾乎是懷着“殺人”的念頭、狠狠踹向男人的身體。

只要動上真格,普通人壓根禁不住他一擊。

這個人只會妨礙。要讓心頭變得暢快,必須這麽做。

“尚宇飛!”

耳畔傳來焦急的呼喚。

他的肩膀被人一把攬住、往後一扯。

“不行,冷靜一點。”

白越緊緊扣住尚宇飛的肩膀。

他剛才叫了很多聲。但對方完全沉浸在憤怒之中、壓根沒有聽見他的聲音。

這人是個混蛋。但正因如此,不能讓這個混蛋毀了前途。

尚宇飛現在的情緒不太正常。按照白越以往的了解,應該不會容易這麽被激怒。

但現在卻像是發洩一般、要将所有不滿都投向眼前這個人。

剛買的菜品散了一地。土豆西紅柿從袋中滾出,在路上四散開來。

白越拉着尚宇飛,與尚父拉開距離。

“我們回去,我們回去。”他在尚宇飛耳邊輕聲重複着。

尚父手撐着地坐起,看見兒子的失态,反而露出譏諷的笑。牙齒因常年抽煙喝酒稍顯暗黃。

“真是怪物。你倆聞見彼此的信息素,就不覺得惡心?我想想就TM反胃。”

惡心。

白越看了過去。

這個人的反應,大概是一般人最直觀的感受。

——Alpha與Alpha之間産生情愫是不正常的。

不過,他并不在乎外人想法。他想要的,只是正大光明和尚宇飛在一起。

所以在那之前,不能暴露。這或許也是讓尚宇飛負面情緒累積的一大因素。

“……”

白越:“不用理他。”

他牽着尚宇飛的手蹲下,示意幫他一起撿散落地上的瓜果。

要轉移注意力。

被人無視,就像一拳頭打中了棉花。尚父仍在喋喋不休:“我絕對會告訴別人。你們要安逸也只有趁現在了!”

白越将瓜果塞進口袋,語氣平淡:“您把自己關在家裏十幾年,早就沒了社會聯系吧?”

“您可以告訴誰?”

這句話無疑戳中了尚父的痛楚。他神色變得不自然:“網絡這麽發達,我可以……”

話沒說完,便被白越打斷。

“就算網絡發帖,告訴媒體。沒有證據,有誰會信您的話。”

“污蔑造謠帝國軍人,在帝國也是犯法的。”

撿完掉落的蔬果,白越看向尚父。對方面容削瘦,外貌未經打理。胡子頭發都長得老長,看上去十分落魄。

他走近過去,注視着對方。

“無論您想要說什麽,我們都管不了。”

“但為了我和他的未來,我會努力站到頂端。給他帶來最好的生活。”

“而您,前半生的債後半生來償。”

“就這麽活着吧,”白越眼眸微彎,笑意卻未達眼底,“一無所有的。”

尚父是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直視白越。

他向來看不起這個空有外表的Omega。家境貧寒,就算兒子跟這人在一起了,他也拿不到任何好處。

可是現在,他的心中卻如同有寒氣滲入,身體不覺開始發顫。

對方沒有出手,也沒有罵人。僅僅是這麽看着他,就讓他直覺自己心髒被攥住了一般,即将就要捏碎。

對方的眼神經歷過血腥,看淡生死。看起來,像是真的不在意他把事情說出去。

原本,當他在暗處瞧見這兩人時,本還想趁機敲上一筆。結果卻被反将一軍。

他知道白越的名氣。一旦他将這件事爆出,一定會引起莫大的關注。可如果拿不出證據,被視為造謠,軍部也不會讓他好過。

證據、證據。

尚父想要去掏手機,身體卻沉重得無法動彈。

這一刻,他終于明白發生了什麽。

是信息素。

沒有使出全力,單單只是壓住了他的身體。就足以讓他感到莫大的恐懼。

白越注意到尚父的舉動,從對方口袋中摸出手機。

而還沒來得及查看,就聽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尚宇飛。

對方叫出了他的名字:“白越?”

是司空邢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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