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多情誰似南山月(二)
他避着高景,高景也避着他。
曾經親密過的兩個人時隔三年對坐,終于等到可以平等對話的時機,換了身份換了立場,卻誰也不看誰。
賀蘭明月聽到那句話時手抖了抖,杯中茶水頓起漣漪。只是他這些年已經修煉出了八風不動的一張面皮,天塌下來當着別人他也不會有任何失态——何況此時當着高景。
他換新衣裳,精神百倍地回來,盡力彰顯自己過得很好,裏頭真的哪怕一點也沒有要高景後悔的意思嗎?
指尖收緊,賀蘭明月平常問道:“站不起來是什麽意思?”
“在草原上見你的時候,你當我真不想下車麽?”高景把暖爐擱到阿芒手裏,自己喝茶,他的手勢依然得體,處處顯出養尊處優的皇家做派,卻好似受過極大的罪,說話慢,常停頓,連多想一想下文對他都是障礙。
賀蘭明月挖苦道:“你若不願,誰還敢去勉強?”
高景溫吞道:“這世上能勉強我的人多了去了,起先是……也罷,你不信我,再多的口舌都只是白費工夫。”
“你扪心自問做過什麽值得我信的事?”賀蘭明月不客氣地打斷他,“別裝可憐了,高景。千裏迢迢從洛陽來這兒就為了找我說這幾句話,恕不奉陪。”
高景沒料到會被直呼姓名,張了張嘴,遲鈍地低着頭,倒不是裝的委屈。可惜賀蘭明月不信,他又無從辯解。
他睫毛長,陽光将他整個罩住,眼睑處的陰影就格外突出,這角度看過去真像在哭,賀蘭明月無端記起前夜裏謝碧調侃他的那句話,美人垂淚。只有一瞬他就打消這念頭,讪讪地想:可與我也沒關系。
又是良久沉默,賀蘭明月過了最開始看見高景的應激狀态,腦子短暫地活泛,察覺到其中不對勁,目光又落在了高景的坐姿。
以前高景雖然也愛裝樣子扮可憐在他面前撒嬌,但還沒有過這般啞口無言的時刻。高景向來能言善辯,邪門歪理都能振振有辭,按理經過三年監國一朝登上帝位,更加精通各類辭令,怎會半晌都說不出話。
脊背微弓,全然保護自己的姿态,還有那雙腿……
他從洛陽出走前到底經歷過什麽慘事、如何活命、又怎麽走到了千裏之外?
賀蘭明月想問卻無從開口,朝他走了兩步後才若無其事道:“你剛才說站不起來到底怎麽了,說清楚,不然我就走了。”
“別走!”高景上半身朝他一傾,緊接着重心不穩立刻要跌倒,被阿芒一把攙住。
那侍女面上已有不忿神色,狠狠地剜了賀蘭明月一眼,可高景沒開口,她更無立場說些什麽,眼圈即刻紅了。
賀蘭明月望向他,難得見高景的狼狽,他卻一點歡喜不起來。
高景小心翼翼擡眼,對上他目光後又縮回去,生怕自己哪裏惹了他生氣。阿芒實在忍不住了,按住高景肩膀:“賀蘭,我托大替陛下說了。高泓起兵篡位,架空紫微城禁軍破了四道城門圍住太極殿,陛下……陛下被他擒住,在鬼獄中關了将近百天,直到高泓平了柔然班師回朝宣布登位。你也在宮內待過,知道鬼獄是什麽地方。”
他怎會不知?
名義上歸屬大理寺,關押審訊的大都是些窮兇極惡的囚犯,正應了一句“活罪難逃”。裏頭獄卒與官員會用盡各種手段逼供,待到審訊結束,放出來時已經不能算是人了,故而稱“鬼獄”。
高景在那兒待了百天,怎麽會?
他難以置信,阿芒吸了口氣繼續道:“高泓的人動辄打罵,還讓……讓太後與四殿下在一牆之隔的地方看着陛下受罰,三天兩頭找事。剛睡下,就用冷水潑醒了,想坐,便拿鐐铐鎖在牆上。陛下如今還沒瘋已是大幸,你兇他做什麽!”
說着說着她又要流淚,賀蘭明月受不了讓她停下,阿芒卻不:“你受了罪,陛下就沒受苦嗎?你有什麽想發作的等他好了再說呀!”
“腿是怎麽回事?”賀蘭明月朝她吼,沒了風度。
“……是高泓,亂臣賊子。”阿芒按着高景,不由分說一弓身掀起了長衫下擺給賀蘭明月看,“鐵釘嵌入後把骨頭全都打碎,不給藥,固定等長好一點又再嵌進去釘子……他就是要讓陛下不能逃!”
從前白玉一樣的腿裹着厚厚紗布與夾板,幹涸的血跡是暗紅色。沒有暴露出傷口,他卻能想象那是什麽慘狀,忽然有些不忍。
阿芒最後道:“陛下被……被救出來時膝蓋往下經脈全廢,幸得一位醫者替他續骨……可這輩子要站起來都難,更別說恢複如初——”
擡手止住阿芒,高景輕輕放下長衫:“沒事,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賀蘭明月說不出話。
高景動作很慢,好像每一下都帶着骨頭裏的痛。賀蘭明月看着他整理衣擺處的褶皺,忽然有些納悶:銀州的夏天是比不得洛陽炎熱,但絕對不冷,他畏寒若尚可說是從鬼獄中出來沒養好,怎麽領子也遮得這麽高?
但他再問便顯得很在乎高景了,賀蘭明月別過頭:“你為什麽來這兒?”
潛臺詞是自己的消息,高景讀懂了:“隴西王的舊地就在隴城、銀州、夏州三處,其中隴城早已被割讓,夏州太靠近玉門容易被朝內察覺,只有銀州不遠不近夠你藏身。再一打聽銀州近來變化,很容易聯想到镖局是你的産業。”
“你行動不便,就僅僅因為一個推測千裏路遙地來到此地?”
高景笑了笑,手擱在膝蓋上揚起臉:“若是從前,沒有确鑿把握的事我從來不做。但今非昔比了,往哪兒逃不是逃呢,上天留了這條命我自當珍惜。”
話裏話外意味深長,賀蘭明月只以為他在說鬼獄之事沒多顧念,道:“我不留你。”
高景道:“銀州也不留我麽?”
“你逃獄,豫王會追殺你的。”
“如今你該改口稱他陛下。”高景糾正他道,“追殺又如何?我的人全被困在洛陽,又無兵權,往北只能逃亡柔然……早晚也被送回洛陽任他發落。”
賀蘭明月喉頭微動:“為什麽?”
高景看他一眼:“扶持阿洛的是我和父皇,他上臺接替西柔然可汗之位,父皇駕崩,高泓便策反了東柔然的幾個部落聯合攻打……大勝,阿洛被殺。往南呢,南楚覆滅,李環無權無勢自身難保。你說,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能逃去哪兒?”
賀蘭明月道:“你不怕我把你送回洛陽向高泓邀功讨賞?”
聞言,阿芒目光如刀地刺向賀蘭明月,卻被高景一個眼神制止。他打量賀蘭明月時總算有了一絲往日神采,笑着問:“你會嗎?”
“若你回去,該如何?”
“不如何,或許接着進鬼獄吧。”高景說到那兩個字時有一點發抖,好一會兒才緩過來繼續道,“他不會弄死我,你可以放心。”
但他放什麽心呢?
提起一身殘廢和害他至此的高泓沒有半點咬牙切齒的恨意,這不是他熟識的高景,皇家貴胄,天之驕子……從現在的高景身上他什麽也看不到,只有萬念俱灰,身如浮萍,哪還能窺見當日芝蘭玉樹的模樣?
高景以為他在乎的只是背上人命于心有愧嗎?
賀蘭明月不答,行至廳前打開正門。
熾烈陽光傾灑而入,高景措手不及擡起袖子擋了一會兒,眼睛适應了過分明亮的光線後這才放下手臂。
賀蘭明月靠在門邊,打了個手勢,院內守着的兩個雜役見狀湧到他身邊,其中一人道:“二當家,何事?”
感覺身後緊張的目光一直注視自己,賀蘭明月向那兩人招呼道:“力哥,請回一趟府邸中告知段六嫂,收拾出東北角的那間小院。這幾位是我的客人,稍後暫居那座院子,可能會長住。”
阿芒面上流露出訝異之色:“賀蘭……”
賀蘭明月置若罔聞:“威哥,還要勞煩你留在此地,待四叔回來将此事告知,就說人是我留下的,往後不要為難他們。”
那兩人應了,分頭行動,賀蘭明月嘆一口氣,暗道自己終究心軟了。
若他看不見、不知情,對高景自可全不在意。等那雙病腿入了眼,還不幫他一把相當于把人往火坑裏推……
難不成眼睜睜看他東逃西竄,最後被高泓抓回去繼續半死不活地折磨嗎?
“阿芒姐姐,你們去我那兒住吧。”開了口,剩下的話便水到渠成地說出來,“但那處簡陋也沒有能伺候的人,凡事單靠你們自己了。”
阿芒心情複雜道:“你為何幫我們……?”
賀蘭明月別過頭道:“此情此景無論是誰站在我面前,我都會幫。”
話音剛落,高景笑了一聲:“多謝。”
賀蘭明月卻不想回頭再看他表情是嘲諷還是如何,問阿芒:“姐姐知道地方麽?”阿芒否認了,他便道:“那先随我來吧,我領你們認路。”言罷轉頭走出了正廳,身後高景語氣自然,忽道:“林商來抱我。”
腳步猛地停頓,他脊背有些僵**。
不願麽?還是不甘心?
你看,賀蘭明月,你不在的時候有些事總會別人做,你在了也改變不了什麽。
賀蘭明月手間握緊又放開,深深呼出一口氣。他迎着陽光,在院內杵成了一根木頭,後知後覺地背後發熱,也不知道是不是曬得太久。
衣料摩擦之聲偶爾響起,賀蘭明月控制不住自己想往後看一下。他在轉頭時還期待着說不定高景剛才都是說來騙人的,直到看見他主動朝林商張開手,阿芒接過了林商的橫刀,發現賀蘭看着他們。
她抱歉道:“殿下不好起身……膝蓋以下全無知覺,見諒。”
賀蘭明月搖搖頭,他快步走過去,逆光時影子就落在了高景身上。高景越過林商的肩膀看一眼他,忽然停下了動作。
“這……”林商一愣,垂着手站到旁側,“少爺?”
當着院內雜役,稱呼改得倒是挺快。賀蘭明月有點發酸地想着,明明是我的人,弄成這樣,還不來求我幫忙。
他沉默着,高景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地往後挪了點,扶着凳面的邊緣——不高不低的位置常人無礙,他腿腳沒有感覺想必一直坐得很難受。賀蘭明月見他畏畏縮縮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擠開等候的林商。
“我來吧。”賀蘭明月居高臨下地看他,語氣如同施舍,“平時怎麽幫他的?”
話還在對阿芒說,但眼睛一直是朝高景的方向,不加遮掩的凝視讓高景說不出的難堪,指關節都泛着紅。
阿芒回過神,為難地看林商一眼,那侍衛退開半步示意不要緊,她才道:“就……剛受傷那會兒勾着膝彎和背的,習慣了就到現在也一樣了。不過扛起來也不要緊,只是會壓到陛……少爺的心口不太舒服……”
話音未落,賀蘭明月表示明白了,點點頭,側一步弓身摟住高景的肩背,另一只手臂**他膝彎,感覺對方的身體立刻繃得僵硬。
不僅高景,時隔數年再次觸碰到他的一瞬間,鼻尖是藥香,賀蘭明月心跳漏了拍。
他若無其事地垂着眼,一使力将人抱起來,賀蘭明月不敢碰高景的腿。他還在意高景傷上加傷,一半的自己在苦笑在嘲諷,說“你看你還是沒出息”,另一半卻說得饒人處且饒人,畢竟他已落得如此下場。
太久沒這樣抱過誰,賀蘭明月轉身時墊在膝彎的手往上移了點兒距離,失重的間隙很短,但高景受了驚吓般一下子摟住了他的脖子。
兩人距離驀地拉近。
那股藥香更濃,夾帶一點身體溫熱,賀蘭明月不禁皺了皺眉。
他的表情被高景看見,緊接着手連忙要松開。賀蘭明月目視前方:“抱着吧,我不像你的侍從去體恤步子穩不穩。”
高景不再動作,手腕虛虛地在他後頸處扣在一處。
這樣的姿勢分明親密,他們以前也有過無數次,惟獨這次他感覺不到賀蘭明月的心情,也沒膽子放肆去往他肩頭靠。
見面了,兩人之間比天各一方時還要遙遠。
對方的吐息輕輕落在高景鼻尖,他驀地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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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申請入v終于可以了,下一章開始入v(2月6號),當天雙更共8k~
因為剩下的字數我預估也就不到二十萬,大約全部買完是六塊錢左右,這篇也挺長的就不倒v啦,謝謝大家的支持和理解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