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5章 竹聲疑是故人來(四)

天光大亮,謝碧看賀蘭明月手腕紅腫,滿臉的欲言又止。當事人面色如常,自行取治跌打損傷的藥來敷:“怎麽一直盯着我?”

謝碧一撇嘴:“今天總覺得你臉色特別好看。”

賀蘭明月眉梢半挑,沒說話,謝碧嘴賤的毛病又犯了:“我就想到了一句詩,春色滿園關不住……昨天晚上會你那紅杏去了?”

“再胡說八道又得挨打啊。”賀蘭明月警告他。

謝碧立刻捂住臉,但見賀蘭明月并非真的生氣頓時惡向膽邊生,正想奚落他幾句,無奈門房雜役神色匆忙地趕來:“二當家,有個年輕公子在外間說要見您。”

“叫什麽啊?”謝碧不滿地哼哼。

門房道:“他手中拿了支黑羽箭,自稱賀蘭。”

包裹傷處的動作一頓,賀蘭明月擡起頭看謝碧,青年臉色紅了又白:“真他媽絕了,他果然來了啊?……行,算你厲害,我去幫你請人進來!”

他眉眼帶笑把傷藥往旁邊堆,收斂表情後對雜役道:“勞煩您告知東院的貴客,就說他等的人到了。”

雜役颔首,忙不疊地去跑腿。

打量片刻手腕的扭傷,賀蘭明月摸出腰間那半枚狼形虎符,手指在被自己摸得光滑圓潤的狼頭上一點,這才安下心來。李辭淵最近往夏州去了,這些事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對方,明月沒想到賀蘭竹君居然來得這麽快。

算算時日,恐怕他離開後頂多四五日的工夫,賀蘭竹君就下了決定。

是雷厲風行的一個人。

客人除了意料中的賀蘭竹君外還有白城的女城主,對于她的到來,賀蘭明月很是詫異。他神情都寫在臉上,剛請二位坐了,女城主搶先解釋道:“是我要跟夫君一同前來的,誰知道你們有沒有懷好心!”

賀蘭明月道:“無事,只是還未請教城主名諱,難免唐突。”

“我叫做萬裏霞。”她笑起時眼角隐約有點細小紋路,卻并不影響豔麗風情,“二當家孤身一人入白城,我們卻沒這麽英勇,擅作主張帶來二千騎兵駐紮銀州外十裏。領軍的人二當家也識得,就是當日與你過招那位唐姑娘。”

言下之意明顯,若賀蘭竹君有任何不測,他們會立刻行動。

賀蘭明月狀似沒聽到這句威脅,起身為二人倒茶。

竹君接了他的茶:“那位大當家今日不見客?”

“他不在,這些事我做主。”賀蘭明月言罷,見他表情怔忪又道,“就算他在此,有的問題也不由他說了算。”

萬裏霞立刻面露不忿,她的手掌被輕輕按了一下,賀蘭竹君擡起頭:“我要看西軍虎符。”

賀蘭明月悠然道:“我要先知道你是誰。”

“你——”他激動片刻,倏忽又鎮定了下來,“可我除了這個名字都無法自證與賀蘭氏有任何瓜葛,或許一廂情願呢?”

想來有理,賀蘭明月眼眸輕垂,從蹀帶解了一塊狼形黃銅兵符,但他只朝賀蘭竹君亮了亮:“就在這兒了。”

賀蘭竹君看一眼萬裏霞,女子朝他點頭,低聲道:“與傳聞中是一樣的。”

“只有半截。”賀蘭明月道,“做個信物而已,西軍早已化整為零四散各地,現在也沒法調動。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已盡力。”

許久的沉默後,賀蘭竹君深吸一口氣:“我父親叫賀蘭茂良。”

明月心道:那便是我的伯父了。

他就着茶煙袅袅,回憶昔年往事:“說來慚愧,我少時和父親見得不多,母親說若被爺爺知道了他會責罵父親,也不肯讓母親進門。父親雖是隴西王的兄長但很不成事,早早被排除在西軍之外。”

賀蘭明月道:“此事我聽四叔說過了,若非兄長沉湎玩樂,西軍與爵位也不可能交到隴西王手中。”

“少不更事,只知我母親非他發妻,是他養在別院的外室。本已沒了念想,有我以後,母親想着等我長大或許能回到王府,那件事卻發生了。”

“滅族。”

“對,滅族。母親被帶走前心緒不寧,将我藏在鄰居家中。她再也沒有回來,銀州城就這麽大,四處打聽總有人告知,不多時隴西王被滅族之事都傳遍了。銀州城的人越來越少,那對鄰居最終不堪忍受也選擇離開。我孤身一人無處可去,思考後選擇往塞外尋一條出路,那年我十二歲。”

“十二歲?”

“很不可思議吧?”賀蘭竹君一笑,“但在塞外,這也是可以獨當一面的年紀了。我往西走,打算循商路另做打算,後來因為經驗不足缺水倒在沙漠中……是姐姐救了我,将我帶去白城。”

言及此,他看了萬裏霞一眼,目光中情意纏綿,對方寬慰笑笑。

賀蘭竹君繼續道:“母親叫我阿竹,姐姐便為我起了‘竹君’這名字。我到白城後先開始與其他男子一樣,後來姐姐知我識文斷字,便讓進入藏書閣幫忙謄抄舊書,就是在這時,我查到了賀蘭氏曾經的事。”

賀蘭竹君說着,将帶來的幾本書卷放在了桌上:“都在這裏了,塞北三衛、柳中城,還有我同你說過的‘雪時不見月’。”

“是了,你當時稱呼他們為‘先人’。”

賀蘭竹君道:“《柳中城紀事》寫,為藏書閣命名者乃第九任城主,而他兒子就是當年的第一代隴西王,賀蘭博。”

所有的痕跡串聯在一起镌刻出清晰的時間線,賀蘭明月竟有些恍惚。

柳中城……白城仿佛有了全新含義。

“從知道這些開始,我告訴姐姐我要留在先輩們創造的綠洲。”竹君道,“我知道自己只是個外室之子,連姓名都不曾入家譜這才僥幸活了下來。但姐姐說,‘賀蘭氏在塞北是一個标識,你流着他們的血,不該隐姓埋名。’”

他說完,往向賀蘭明月,萬裏霞忽道:“他說了,你呢,你究竟是誰?”

“是賀蘭茂佳的遺孤。”

門廊處響起清朗的聲音,衆人望去,青年被人推着前來,朝他們無比客氣地笑了笑:“來遲了,這位想必就是我要等的人。”

賀蘭竹君還未從方才的震驚中回過神,徑直站起來了:“……廢帝?”

高景不因這稱呼而惱怒,平靜地點點頭。

上好龍井清香與藥味混雜一處,高景捧着自己的湯藥朝賀蘭明月簡短一颔首算行過見面禮了:“你們繼續聊,我聽着便是。”

廢帝姿态與幻想中不一樣,賀蘭竹君過了會兒才回過神,倒是萬裏霞道:“陛下想複位,聽二當家的意思是想用析支之地換點什麽嗎?”

高景不避諱她的坦然:“我方才聽了一些,按夫人的意思麽,賀蘭博被封王後賀蘭氏遷往隴城、銀州一帶的封地至今未曾返回,白城便由城中遺民與來往商人居住。但夫人能讓白城存有不少騎兵與糧草,可見确有幾分手段。”

“過獎了,只是分內之事。”萬裏霞不卑不亢道,“白城的女子與你們中原不同,做事全憑自己,也從不依靠男人。我們能上陣殺敵,與你合作,不會低頭。”

高景道:“略有耳聞,的确是國之巾帼英雄。”

言下之意,就算有自己的武裝,統治一方,但白城名義上仍是大寧領土,只要朝廷願意管制便随時扣你們謀反自立罪名。

氣氛驀地緊張起來,高景卻又笑了:“我不是那意思,現在朝廷也非我來做主,夫人與這位賀蘭公子不必把我當做仇人。析支之地有多重要無需贅言,倒不必夫人放棄此地,一旦事成,夫人繼續當白城之主我想明月哥哥也不會反對。”

被他點名,賀蘭明月面色無異:“本該如此。”

兩人言語間關系居然很是親密了,賀蘭竹君略一思索:“借你人,可以。但傾城而出幫你複位,不可能。”

“頂多就城外的兩千人。”萬裏霞接口道,“還有唐非衣姑娘。”

她的身手賀蘭明月是知道的,唐非衣性格直來直往,留下幫忙未必不是好事。略一思索,他按下高景的話語:“白城肯相助已經足夠了。”

“不全是為了你,我也想知道其中有何蹊跷,還有……你對我說隴西王被殺另有隐情,我想親自聽到真相。”賀蘭竹君道,“我與唐姐姐會留下來,阿霞回到析支之地鎮守,你道如何?”

“多謝。”

賀蘭竹君看一眼高景,似乎還有話想問。不多時賀蘭明月遣人收拾好廂房後來通知,他起身要随着走,忽然轉過頭喊了一聲:“明月。”

“嗯?”

“你真能把我當親人?”

對他而言過分沉重的詞仿佛在賀蘭竹君心裏也一樣,都是以為孤身一人,也習慣了孑然存活于世,偏又在各種巧合中重逢。他幾年前遇見李辭淵時曾有過這樣的感慨,如今再次覺得幸運,便很能理解賀蘭竹君這一問的忐忑。

明月握住那枚半截的虎符,朝他點點頭:“若非變故,你我也該一起長大的。”

他幾不可聞地笑笑,與萬裏霞攜手離去了。

萬裏霞在銀州待了三日,待到李辭淵回來幾人又将前幾天的事解釋了一通。破天荒的李辭淵沒有發作,只說讓賀蘭明月自己掂量着,他要放手給年輕人不讓人驚訝,但對高景居然有了幾分和顏悅色卻出乎意料。

萬裏霞離開那天午後,唐非衣入城。

避免引起官兵注意,白城的騎兵們依然駐紮在外。唐非衣初來乍到,一群糙漢裏驀然見了個如冰如雪的姑娘,先是手足無措,待到聽說這姑娘能與賀蘭明月打個有來有回,民兵裏不少人起了争鬥欲,想和她一決高下。

演武場熱鬧非凡,但高景沒去。

這日雪後初霁,陽光正好,阿芒帶他在王府後院曬曬太陽。那天賀蘭走後夾襖一直留在高景房中,他沒有要還的意思每天都罩在膝上。

待林商與賀蘭明月回到此處,見到便是高景斜靠着椅背睡覺的場景。

賀蘭明月呼吸都忍不住輕了些,還沒走出幾步,高景已經聽見他們腳步聲,忽地醒過來:“怎麽了,你們二人居然會同行?”

林商不語,賀蘭明月道:“衛隊長與唐姑娘比試一場,眼下被打懵了。我正好也要往此處,便和他一同回來。”

高景驚訝道:“那姑娘這麽厲害?”

林商看上去沮喪至極:“她刀法看似明朗實則變化多端,我招架不及,給您丢臉了。”

高景卻笑:“塞北還真是能人輩出……回來有什麽事嗎?”

賀蘭明月拿出幾封書信道:“洛陽傳到玉門的信被你的人截住,與花穆的親筆一同送過來,林商遇見我便先給我看過——京中生變。”

高景神色一凜:“怎麽了?”

“高泓軟禁稷王多時終于招惹朝臣不滿,禦史臺因言獲罪,好幾個人都下獄了。”林商簡短道,“如今洛陽人心惶惶,朝中更是風雨欲來,最好不要現在輕舉妄動。”

“那花穆又說什麽了?”

“家小都被高泓威脅,他恐怕沒法去夏州接您。”

在高景的意料之中,他也沒對這牆頭草抱有太大希望:“話已至此,咱們只有自己想辦法前往肅州。”

“還有一事,東北有點騷動……屬下猜測是高泓原本許諾段部柔然首領的土地沒劃給他,那邊集結大軍壓境威脅大寧。高泓下旨要臨海軍被調往邊境迎擊段部,宇文華走到一半,不知為何抗旨了。”

這下高景徹底錯愕了:“他腦子有毛病吧?!”

林商看了賀蘭明月一眼,硬着頭皮道:“他說……更換年號本就名不正言不順,廢帝生死未明,沒有禪位鐵證難以從命。”

本以為都是高景的棋子,沒想到這人還有點真心真意麽?

耳畔一聲冷笑,高景匆忙回過頭:“我沒——”

賀蘭明月亮了亮幾封書信,“啪”地扔在他身上,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

阿華迄今為止只說了一句臺詞就莫名被記恨x2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