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辭迢遞過關山(四)
肅州城外三十裏處,朔風呼嘯,吹散剛降臨的春意。
飛霜發出一聲尖銳嘶鳴,李辭淵仰起頭,見它朝後方猛沖數丈遠,緊接着又飛回在上空盤旋不去,神色變得嚴肅:“追來了?”
與他一同殿後的都是昔年追随李辭淵的西軍舊部,此時見他略有所思,飛霜表現又這般異常,再聯想先前計劃很容易發覺隴右軍一定會強行留人。
身側有人問道:“将軍,怎麽辦?”
李辭淵道:“你去前方告訴明月走快些,唐非衣在中軍處,盡量讓她縮緊陣型維持平穩。”那人領命正要走,李辭淵又喊住他,“還有,霜兒現在人離我不遠,你叫他去找明月,最好……能讓那姓林的護着他些。”
那人聽出言語中不祥意味:“我等誓死追随将軍!”
李辭淵不應這句宣誓:“快滾吧!”
行軍前方,有人舉着火把照亮荒涼的山丘,這場景讓李辭淵想到從前。那時候的西軍是北寧最勇猛的一支鐵騎,自上而下無一不精銳,坊間都傳聞西軍所過之處沒有失敗,但李辭淵知道這句話不過是說出來安慰自己能高枕無憂的。
他十五歲就入了西軍,從榮耀萬分到東躲西藏、再到如今終于有了一點希望,前後已經快要三十年了——他知道西軍不單是賀蘭茂佳。
西軍的失敗,狼狽,乃至絕望都藏在了每一次勝利後,四海之內都推崇他們是常勝之師,于是誰都不記得他們也是人,也在戰場上千瘡百孔。
大帥當年說:“入西軍,你不單為國而戰,心中有家方能置于不敗之地。”
李辭淵那時滿心只有他的英雄,無牽無挂一個人,不懂賀蘭茂佳這話的意思。經年過後就在方才的停頓裏,他卻突然什麽都明白了。
啓程前賀蘭明月執意不讓他去的時候說:“你就沒想過霜兒嗎?”
李辭淵答得光風霁月,如今追兵已至,他掂量敵我懸殊,想到李卻霜才覺得若真的回不去……不知李卻霜會不會恨他。
派去傳訊的人回來,一起的還有賀蘭明月。
賀蘭明月顯然一路疾馳氣猶不定,見飛霜嘶鳴不絕,劈頭蓋臉便罵道:“你那話什麽意思?!我說過,若有追兵交給我來應對便是!”
“你不成的。”李辭淵蔑道,“你可知隴右軍先頭追兵多少、精銳多少?行軍習慣為何?戰術布置為何?你什麽都不知,想拿雞蛋去砸石頭麽?”
賀蘭明月怒道:“四叔,你不要逞強!你告訴我,然後就去前方帶人走!”
話音剛落,背後不遠處煙塵四起,火把幾乎照亮半邊天。
李辭淵心下居然十分平靜:“來不及了。”
他們拔營動作突兀,可行軍至今也沒走出隴右都督府的地界,花穆點兵再出發雖慢了半拍,急行軍追上,夜色正濃。
擡頭一看,繁星燦爛。
狂奔持續不了太久,不時後方已有弓箭手待命。賀蘭明月還有箭傷未愈,眼下見這群人便來了氣,卸下背後鐵弓便要追出去。
馬缰忽然被李辭淵伸手硬生生勒住:“胡鬧!”
他一回頭,要對方先行離開的話語還沒說出口,火把猛地滅了一束。李辭淵嘬唇引哨,飛霜立刻化作一道閃電撲向敵軍。
緊接着,殿後數人分分調轉馬頭,不怕死地沖在了最前面!
黃沙戈壁滴落第一場血雨。
隴右軍中追在最前方的士兵發出一聲慘叫,捂住右眼重重跌落在地,身後馬蹄剎不住狂亂踏過去,方陣倏地亂了。馬匹嘶鳴,前呼後擁的火光停頓片刻,如星辰墜地,沒想到他們還能搶先發動襲擊,一時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前方有一處山谷!”李辭淵大聲道,“我與舊部拖住這些人,你帶他們去那裏避避風頭,春日幹燥,那處易守難攻,快走!”
賀蘭明月還想留下來:“可……”
李辭淵看出他心思,不再與他商量,用力一抽他的坐騎:“走!”
賀蘭明月重心不穩險些跌落,駿馬吃痛狂奔出去,他伏在馬背上,回頭一看,已然白刃交接,殺聲喊作一片。
只是先頭部隊人數不多,賀蘭明月一咬牙,對左右道:“聽他的加快速度,去山谷!”
用最小的損失換取大部分保全,李辭淵教過的道理他都懂,但到了這關頭賀蘭明月仍無法心安理得地抛下他們。跑出一截後,喊殺聲仿佛還在耳畔,西軍舊部且戰且退,隴右軍也且戰且追,誓要全數殲滅!
賀蘭明月猛地停下了。
他看向唐非衣:“唐姑娘,借我幾個人。”
唐非衣沒有任何猶豫地同意,點了幾個名字叫她們與賀蘭明月一起走。他甚至沒時間道多謝,一馬當先地沖在前面!
飛霜随哨聲而動,利爪抓破不知多少敵軍的眼珠、耳朵與喉管,見賀蘭明月前來,火光映照下,它的藍黑羽翼也仿佛在發光,朝賀蘭明月欣喜一喊。
遠處,一名弓箭手瞄準了短暫停下的飛霜。
“當心——”
混戰中羽箭刺破飛霜左翅,它一聲哀鳴,随即墜落。
賀蘭明月打馬而至一把抱住它,不由分說扯下一根布條将它護在自己胸腹。燕山雪橫劈而下,敵軍射手瀕死大喊,下一劍徑直砍下了他的頭顱!
還未得喘息一匹馬撞上賀蘭明月,他往前一跌翻身滾落,發髻也散了大半,身後馬蹄高高擡起猛力踏來,賀蘭顧不得任何儀容往旁側一滾躲開,接着第二下又至,他心一橫,長劍撕開馬腹——
熱血兜頭淋了一臉,腥味濃重幾乎令人作嘔,賀蘭明月抹開糊住雙眼的獸血,懷中飛霜尚有一絲生氣。他心中怒意更甚,轉頭見敵将已至當即沖了過去!
悍将殺到,賀蘭明月與他纏鬥一處。
那人招招兇狠又居高臨下,幾次三番威脅到要害,賀蘭明月不僅與他砍殺,還要随時提防周圍冷箭暗槍,只覺腹背受敵。
肩膀、肋骨與雙腿已有數個傷口,最兇險乃是左肩被長刀挑破一個可怖血洞,賀蘭伸手一捂,竟分不清身上的到底是自己還是敵方的血。
不能退,絕不能退……
他這麽想着,眼底通紅盡是怒意。
見他左支右绌,又添新傷,悍将以為氣力不濟一聲大喝:“着——!”
長刀劈下,賀蘭明月閃身躲過,第二刀至時他猛提一口氣,輕身而起,在那刀背淩空一點,緊接着踏去馬頭!
敵将全沒料到他還有力氣,連忙舉刀招架。賀蘭一擊不中幾乎脫力,但左手放在唇邊一吹哨聲,懷中衆人皆以為瀕死的飛霜忽然掙紮着撲向敵将——
眼眶被利爪勾得爆裂,下一刻,就是致命劍光!
賀蘭明月翻身跨上敵将駿馬,看也不看一眼身後滾入黃沙的屍體,單手在馬臀一紮催促馬匹加速,接着提劍奮力脫離包圍圈。
待到敵軍先頭部隊全然喪失戰力,賀蘭明月沖到安全地帶與唐非衣會合。白城箭手整頓完畢,一時間沾了火油的箭雨如潮,沖散全部敵軍。
而不遠處的山谷已經到了。
賀蘭明月終于松了口氣,唐非衣替他潦草包紮了幾處傷口上藥,檢查過飛霜傷勢并不致命。他看到懷中獵隼雙目微閉,贊道:“辛苦你了,好孩子!”
他們經歷兇險,又過一會兒李辭淵才率領殘部趕到。
山谷狹長,入口處遣人找巨石堆砌,兩邊不易攀援,一時間強攻不下。
李辭淵雖也脫力,但比賀蘭明月好太多。亂戰過後安置傷者最為關鍵,好在西軍舊部們個個久經沙場,知道如何最大程度保全自己,唐非衣部下一名女子傷得太重恐怕不治,除此外陣亡不到七十,重傷者二十餘人,剩下大都輕傷。
贏得屬實不易,何況後面還更艱難。
李辭淵嘆了口氣。
他抱着頭盔找到賀蘭明月,見他肩膀傷口幾乎穿透立刻惱了:“我叫你不要來你偏要來!不聽話了是不是?!”
賀蘭明月衣裳脫了一半正給林商重新包紮,擡眸看他一眼道:“我不可能丢下你,自己安然在前頭逃命——你沒教過我這個。”
“你這臭孩子!”李辭淵怒道,“你要有個三長兩短我死也不會瞑目,九泉之下壓根兒沒臉見大帥和大哥二哥去!”
賀蘭明月道:“四叔,別把‘死’挂嘴邊,我聽了心冷。”
李辭淵怒火稍平,聞言也緩了口氣:“我知道你是擔心太過……但戰場上若人人如你肆意妄為,軍令根本無法遵從。”
正是七花膏敷到傷處,血流不止差點把傷藥都沖散了,爛開的皮肉被藥物刺激下賀蘭明月痛得悶哼一聲:“嗯,明白了。”
“此處也不能久留。”李辭淵道,“你有什麽想法?”
賀蘭明月卻喊了旁邊的人:“高景。”
高景一直有點怕李辭淵,又聽他當場發火,此刻開口也露了怯:“我?我對行軍打仗實在沒什麽心得……”
“不是這個。”因為受傷賀蘭明月嘴唇發白,聲音也輕了,“肅州之後,你有收到過其他地方的消息嗎?”
高景想了想道:“王叔說并州可信。”
并州是徐辛的舊地,賀蘭明月信任這個地名,但症結不在此處:“此地去并州尚遠。”
“沒有洛城調令,隴右軍不得超過州界,而北庭滄州轄地的雪關距離此處只有不到五十裏了。”高景遮着自己的眼避開火光,“滄州司馬是丁佐,王叔提過,和并州軍督立場不太一樣。”
賀蘭明月道:“你不怕又遇到一個花穆麽?”
高景道:“經此一役,恐怕明日天一亮就會有廢帝起兵的消息傳開,屆時除卻臨海王的封地,只有北庭。”
“好,”賀蘭明月看向李辭淵,“我們就去滄州,四叔,你以為如何?”
李辭淵沒有異議:“先原地休息,花穆若想在他轄地內将我們擊破,後續辎重也要跟上,天亮前差不多也能抵達山谷外。我們在那時出發,興許能躲得過去。”
幾人又是一番計劃,才各司其事。
傷口包紮完畢,賀蘭換掉一身血污坐在篝火邊想滅掉光亮,這時沉默良久的高景問:“你傷得重不重?”
他說話輕聲細語幾乎淹沒在周遭風聲中,賀蘭明月剛經過厮殺這時想起,後怕得很,心境也不同往日:“不重。”
高景悶悶道:“若非為我,你便不會受傷。”
賀蘭明月看他無神的眼,道:“不關你的事,要是覺得愧疚就記得自己承諾過什麽。”
高景點頭,沒管聽沒聽懂卻驢唇不對馬嘴道:“你心裏一定在想,‘都是這人帶的破事,不僅自己弄得一身傷,還要害我至此’,對吧?”
“從前我的确這麽想。”賀蘭明月滅了篝火,坐在他身邊,“你拔劍指着我時我恨透你了,但後來一道傷,死了一次活了一次,有些事就漸漸看穿了。來銀州千裏迢迢的途中無趣,心裏便把你拉出來千刀萬剮,解氣次數一多,再去恨,只是浪費心情。”
“當日他們取來了你的外衫,沾滿了血。”高景說起這事宛如回到當日,雙手一直抖個不停,“我見那衣裳……亦如被千刀萬剮。”
“……”
“你那時說喜歡……這話對我太陌生,我也明白得太晚了。”
“……”
“我活該,明月,都是我活該。”
他就這樣突然地提起了被兩人心照不宣埋下的話題,賀蘭明月沒料到高景會重提“喜歡”二字,當年願為他死的心情短暫複蘇,呼吸都頓了半拍,不知如何回應。
難道該說我現在仍放不下你?
還是寬慰他?
或者放任自流?
“直到你死,我都不知道那句話的分量。可能上天懲罰我吧,第二天看見地毯上全是你的血,把我弄得喘不上氣,我不想讓他們收拾就一直留在東宮,卻沒膽子看第二眼。”這些好像是賀蘭明月想聽的,又讓他難受,高景還在繼續說,“非要生離死別,一夕之間才……我那時想,用什麽補給你呢?黃泉相見,你還要我嗎?”
賀蘭明月阻止他的後文:“不必再說了。”
高景搖頭:“我怕來不及,在鬼獄裏我接到王叔的口信,說你還活着……于是我就撐着一直走到了你面前。”
“我……”
他猛地抓住賀蘭明月的手,仿佛在心裏演練千百次一般準确:“如果他們威脅你,你……你就把我交出去吧!”
賀蘭明月不可置信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我不想再失去了,若失敗,那是命中該如此,你不必搭上自己。”
他見兩道淚痕劃過眼角的紅痣,心口抽痛,安慰話語即将脫口而出,卻聽高景道:“這次我寧可自己死也不會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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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庭:這邊與現實出入極大。歷史上的北庭都護府位于北疆一代,是鎮守西域的。然後文裏的北就是泛指黃河北部國土北邊的邊疆地區,和現實完全在不同方位特此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