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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此夜曲中聞折柳(一)

風煙俱淨,飛霜掙紮着從賀蘭明月懷中脫身,扇着半截翅膀要去銜長槍上的穗子。

他低聲道一句“別鬧”,把飛霜重新按回去。修長手指全被血染紅了,他撫摸過長槍上篆刻槍銘四字,內心震動不已。

李辭淵的槍名為“一人孤軍”。

他以前沒問過,也沒在意過。

賀蘭明月抱着那把槍獨自坐了很久,直到有人前來告知已經整軍完畢随時可以出發,他才撐着自己站起來,渾身傷口經由牽動有些開裂了,血污或新或舊,把本就不甚嶄新的衣服弄得愈發狼狽。

“現在是什麽情況?”他啞聲問段六,抱着哀鳴不已的飛霜。

段六眼眶也通紅:“随将軍去了的人中有八人生還,但傷得極重,白城的女将們在替他們診治……二當家,你殺了花穆,他帶來的隴右軍中有兩百人投降我們,剩下一個副将領軍……還要再追。”

賀蘭明月提着長槍往前方走:“那就讓他們追,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十個,就殺光!”

李辭淵沒了,所有人都避着賀蘭明月,倒不是不願安慰他,對賀蘭而言李辭淵于他的付出與父兄無異,對其他人而言李辭淵更是這支隊伍的擎天之柱。

整片天空都傾塌了,但誰也沒時間哀悼。

段六見他言語間已然快失去思考,欲言又止,低聲說了句是轉身走了。賀蘭明月尚在應激狀态中不能自拔,仿佛失聰失語再沒指示,跌跌撞撞地牽過馬,把李辭淵的長槍挂在側邊就要上去。

左臂因為他莽撞的動作突然劇烈抽搐,斜上方有人道:“你手臂再不包紮就沒救了。”

賀蘭明月渾渾噩噩地擡起頭,高景斜靠在馬鞍上,俯身一只手握住了他:“先去找人塗藥好麽?我們離滄州雪關已經很近了,別慌。”

賀蘭明月不語。

“先給你塗藥,好麽?”高景放輕聲音又說了一次。

這次說得慢了保證他能聽進去,高景沉默半晌後終于見賀蘭明月愣着點了點頭,立刻朝阿芒使了個眼色。她拿出幾個小瓶上前,沒說話也沒貿然打擾賀蘭,小心翼翼托起手臂替他上了藥。

先包紮好裂開箭傷,阿芒又處理了他手臂、頸側不少細小傷口:“這樣就可以了,身上沒有太嚴重的地方,待到安頓下來再仔細看看……條件簡陋,只能如此。”

賀蘭明月張了張嘴,阿芒忙道:“不必說話,這些本是我該為你做的。前路迢迢,你一定要好生照顧自己!”

他目光移到高景臉上,與他對視後,高景不知還能如何,試探着朝他再次伸了伸手:“你要和我一起嗎?”

賀蘭明月握住他,那雙一貫冰涼的手竟然很溫暖。

又再休整片刻,這才緩慢向東北方前進。

追兵比他們速度更快,賀蘭明月一開始還不覺累,傷口疼痛不多時便麻木了,緊接着便是無法言說的疲倦。偏生有人追趕,他單手馭馬還想奔向後方,這次唐非衣說什麽不肯了,與段六合力制住了他。

好在精銳折損大半的隴右軍再耗不起,黃沙古道,立刻便是能逃出生天。

天地一線上逐漸看見了巍峨雄關,但還未抵達,一大群人整肅而至。

疲倦立刻消散殆盡,賀蘭明月望向前方,不可置信道:“這是怎麽回事?”

難不成剛出龍潭又入虎xue嗎?

高景皺眉:“隴右軍還留有後手?”

賀蘭明月搖搖頭:“不知是敵是友。”可自行上前總是冒險。他一揮手,停止行軍的號令層層傳遞到後方。嚴陣以待許久後,終于看清靠近他們的人馬了。

玄色甲胄形成黑雲壓城之勢,最前方緩慢打出一面旗幟:

黑底白紋,印龜蛇相交——玄武之相。

為首一人隔着遙遠距離搶先收起兵刃,做了一個手勢,身後立刻沖出兩股裝備精良的騎兵如勁風疾電般襲向混亂戰局。

賀蘭明月大駭,剛要勒馬卻見那玄甲之人唐刀斬向竟是隴右軍。

玄甲仿佛在北寧內部有某種信號,能夠叫人一眼辨認。與此同時,敵方也是大吃一驚,幸存副将奮力拼殺間聲音都變了調:“是北庭、北庭軍!你們瘋了嗎?!擅自越界,攻擊同僚……你們——”

厮殺間,餘下的玄甲紛沓而至,為首那人脫了頭盔後翻身下馬單膝跪倒,手中長劍橫舉,對着的竟是高景:“下臣滄州司馬、北庭玄武營統帥丁佐,救駕來遲!”

高景默不作聲,他又道:“請陛下随臣過滄州!”

又來一個?

可他們的确在和隴右軍“自相殘殺”不死不休。

賀蘭明月略一颔首,高景沉聲道:“雪關離此地還有數十裏遠,你難道不知擅自越界還帶着兵将是死罪一條嗎?”

丁佐朗聲答道:“今晨接到戰報,發現事發地點就在北庭與隴右交界處不遠。起先以為柔然乘機南下,便率軍駐紮雪關觀望至兩個時辰前,後探子回報,紫微城所說廢帝起事原是在西北一帶,臣不敢掉以輕心,特殊時期越界,想必陛下不會治罪。”

高景冷道:“看來你是想撿個漏,抓朕回去向高泓邀功了?”

“不敢。”丁佐道,“臣來接陛下前往平城。”

高景面上錯愕,賀蘭明月蹙眉道:“什麽平城?”

丁佐看了他一眼,見他與高景同騎雖然疑惑但盡數按下了:“回禀這位大人,臣在一個月前接到平城公主手令,若北庭出現廢帝蹤跡,接應并送往平城。至于紫微城的那位未有旨意直接給臣,臣便遵照公主之命了。”

高樂君?

賀蘭明月怔怔地想,這還是他記憶中那位嚣張跋扈、與高景就要水火不容的平城公主嗎?當年元夕夜宴,她不是被高景坑得羞憤欲死?

“哦……”高景終于慢吞吞地說了話,“朕記得這件事,還是讓花穆去傳訊的。”

丁佐愣住:“可陛下不是正被花将軍——”

高景突然笑起,眼底卻依然很冰冷,“他死了。”

頭顱還挂在旗杆上,丁佐卻好像對此并不意外,擡手行了一禮:“是,臣随身帶了公主的親筆信,陛下要過目麽?”

殺聲逐漸平息,段六與一個玄甲前來,他與賀蘭明月并排着湊過去小聲道:“這群人來了之後隴右追來的殘部已經束手就擒。”

賀蘭明月眼神閃了閃:“你信他一次?”

高景手間握緊:“我信他一次。”

丁佐沒聽見這句話,兀自伏地道:“隴右軍還有追兵,請陛下随臣入雪關!”

“行啊。”高景道,“朕派個人一路架着你,反綁起來押進雪關,若關內有任何一人輕舉妄動朕即刻殺你祭旗,如何?”

丁佐卸了自己的盔甲,伸出雙臂道:“不勞陛下的人動手。”他轉過頭呵斥一聲,“聽見了麽,快把我綁上。”

玄甲中一片嘩然,丁佐又說了次才有人猶猶豫豫地上前将他綁上坐騎。

此番動作後再入雪關。

堡壘般的城中少有民居,兩邊訓練有素的士兵見統帥被反綁着押解入城,竟無半點躁動,一直到入了雪關中的統帥營帳,丁佐才被放下。

他取出兩封書信再次跪在高景面前:“此一為平城公主親筆手書,寫于一個月前,此二為七日前收到的六百裏加急,請陛下過目。”

高景接過一看,頓時什麽都明白了:

“徐皇後要你來接朕,說平城公主不過是掩護而已。”

丁佐道:“正是,臣乃徐皇後的舊友。”

雪關被稱為滄州第一城,位于并州西北方,也是北庭南下的要塞。苦寒之地,人口稀少,常年駐紮的都是戍邊将士,倚靠長城抗擊柔然。

營帳內升起溫暖炭火,丁佐安排下他們後又叫軍中醫者前來為傷員診治。高景腿腳不便,他看出來後便不在高景面前,借要與幾名副手商量軍情上報之事就在帳外等待,好讓高景一喊就到。

阿芒打了盆熱水放在高景身側,不自禁恢複了舊時稱呼:“陛下,奴婢幫您洗洗。”

“姐姐出去吧。”高景溫聲道,看向賀蘭明月,“我與明月有話相談。”

阿芒欲言又止,重又拿了一張帕子來,這便告退。

帳中半晌都無人開口,高景望着賀蘭明月擦拭長槍的背影,喉頭微動,心緒在逃亡之後終于到了崩潰邊沿:“都是我的錯。”

賀蘭明月動作一停,沒有轉身:“何出此言?”

“我想着……你會助我也不過為了令尊之事,若遇到危險自然不必拼命。可振威将軍與西軍舊部如今損失慘重,傷亡盡系我一人……”

賀蘭明月輕聲打斷他:“和你沒關系。”

高景語塞,他又背對着說:“四叔就是這樣的性子,他看不慣你,也并非想幫你複位才走上這條路。你說了父親的事,就算你要在銀州東躲西藏一輩子,他和我也會想辦法抓住梅恭問個水落石出的。”

“……”

“但即便如此,若你不會為我父平反,回到洛陽我就殺你告慰他在天之靈。”

賀蘭明月說這話時冷靜得要命,他不用回頭就猜到高景此刻表情不會太好看。可他的确有一瞬間這麽想過,被高景一激全部說了出來。

他記得高景是怎麽承諾的,也願意讓高景贖罪。不只為賀蘭明月這個人,還有已經作古的隴西王一族、聲名跌到谷底的西軍——對他們而言,高景不過是被迫架在時局中的棋子,所作所為都已經定下。

高景良久沉默,忽道:“你恨不恨花穆?”

賀蘭明月沒說話,高景又說:“他家人身側不僅有高泓的也有我的人,雖然就一個但也足夠夜黑風高行事……只要你一句話,林商便馬上傳信,今夜要他滅族。”

某些記憶不受控制地湧上來,賀蘭明月眼皮狠狠一跳:“什麽?”

高景想到了同樣的事,急急地辯解:“他不是隴西王,他死有餘辜。”

“我砍他首級時已經為四叔報仇了!”賀蘭明月猛地把長槍擲到地上,寒光一閃,差點傷了自己的腳,他疾步走到高景面前,“用無辜的人洩憤?好啊,你和你爹沒什麽兩樣,是我看錯了,以為你還有救!”

“我沒救。”他仰頭望着賀蘭,“我就只想着你能不自責!”

賀蘭明月怔在原地。

高景眼圈通紅,蓄着滿溢的淚水聲音都在抖:“你這些天左右拼殺,渾身是傷。每次見你走我都擔心極了,待到今天聽他們傳訊振威将軍可能去了,第一反應就是那你呢?你會沖動嗎,你要如何應對,會不會和他們拼個你死我活?”

“……”

“你知道我多後悔嗎!無數次想說要不然就算了,怕你覺得言而無信,我答應過你的。若我腿腳尚好也随你去沖鋒陷陣,但無論願意不願意也都沒用!你把這些都怪我好嗎,只要你舒服些,人命我來背……”

賀蘭明月見他就煩,厲聲道:“別哭!”

高景捂住眼:“我控制不住,一想到……想到那麽多屍體,到處都是血,每天夜裏做夢都在逃,夢裏也看不見你……我真的害怕——”

他對賀蘭說,我害怕。

到最後盡是哭腔與崩潰的抽泣聲,再不成完整字句,賀蘭明月聽着他深深呼吸一口氣自行停止訴說,素白的手指握住了賀蘭衣襟。

“你告訴我恨他,我想為你做點什麽……明月,你告訴我好不好?”

恨嗎?他也問自己。

心裏的酸楚如同洪水決堤,維持至今的理智在這一剎那徹底崩塌了。

他好像确是恨過的,常言道複仇雪恨爽快至極,但揮劍刺破花穆喉嚨的那一刻很短暫的安慰,結束後又只覺得沒有意義。

恨?折磨自己麽?

賀蘭明月一下子脫力,雙腿發軟半跪下來。他頭痛欲裂,周身所有的傷疤都在呻吟,哀嘆,還有滔天的悲哀一并鞭撻他的心智,視野裏沒了篝火和營帳的安穩,只剩下那把槍上刻的字,李辭淵最後告誡他的話……

喊殺聲,警醒字句,刀劍相撞,馬匹嘶鳴。飛霜折了翅膀,許多人都不在了。

父親、徐辛、四叔……

可所有對他好的人都沒教過他如何去恨。

他抱着自己的頭,弓起背,眼眶發熱任由淚水往下淌暈開一大片塵埃:“別說了。你別說了,我……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我該恨他嗎?我該恨你嗎?”

輕柔的動作,高景攬住他肩膀把人往懷裏抱着,手掌撫過賀蘭明月後頸,低低道:“我叫林商殺了他滿門,你只用恨我,好麽?”

“不,”賀蘭明月搖了搖頭,“花穆死了,到此結束了。”

片刻後,高景應道:“好。”

得了這個字後一塊大石落下了,賀蘭明月沉默地抱住高景,把臉埋在他心口的位置,靜靜地聽他的心跳,直到眼淚止住後都沒再放開。

烽火尚且沒有遠去,滿身血腥中,誰都沒意識到這是他們暌違已久的第一次相擁。

情緒終于穩定後賀蘭不願再在高景面前暴露更多的無措,借口有事與唐非衣商議走開了。他剛起身而去,一直神色溫柔的高景目光瞬間冷凝:“林商。”

護衛在旁的人道:“陛下吩咐。”

“把花穆擅自收留廢帝的消息透給陸怡。”高景略一思索道,“他知道該怎麽做。”

林商不解:“方才……賀蘭大人不讓您動他的家人。”

“他一向心善,但我是睚眦必報之人。何況此事無需我動手,消息透給陸怡,讓陸怡回報後以高泓不容人的性子定不會放過親屬,花穆這**死名裂還連累了家人都是他自作自受……和我有什麽幹系?”

夜幕四合,林商看着眼前面若寒霜的青年:“是,屬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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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最後一個大章節了。 之前說賀蘭不恨,他是沒有收獲愛的時候比較木,會愛人也被人(雪碧徐辛李辭淵等等)善意對待後更加“赤子”,所以就,雖然有仇必報但他不會去牽連無辜(有些事就由高景來做),當然他以後會成為大寧第一權臣哈(滑稽.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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