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此夜曲中聞折柳(三)
洛陽,夜幕低垂,北殿燈火闌珊。
昔日獨孤皇後的居所換了主人後氣質也變得有所不同,尚寝局調換了從前的山水屏風、精美繡物,北殿變得空蕩蕩的,看上去頗為冷清。按徐辛的意思,撤換下來的物件統一收納整理過放在了私庫中。
春日絢麗而短暫,徐辛一身騎裝直到入夜才從宮外的皇家獵場回到北殿。她甫一踏入宮門,女官與內侍圍上來又是添衣又是遞茶。
徐辛端起茶抿了口,忽然看見不遠處的身影。動作一頓,她放回茶盤中,小聲告知四下不必伺候,收起長劍朝那人走去。
“你怎麽來了?”
陸怡裹在黑袍裏,聞言也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示意徐辛不要進門。她看一眼北殿中隐約透出的明亮燈光,暗道陸怡顧忌隔牆有耳止住了腳步。
通往搖光閣的花園道邊一株高大垂柳,春來嫩芽新發,可惜夜晚遮掩去太多翠色。兩人順着路一前一後繞到垂柳邊,确認無人跟蹤,四周依陸怡的身手也聽不出有暗線潛伏後,徐辛才問出問題。
“王爺讓你過來的?”
陸怡答非所問,一直藏在黑袍下的手伸出來,握着張皺巴巴的紙:“今日洛陽街巷中有人在傳一篇檄文,屬下揭了一頁帶來了,請您過目。”
徐辛頓時疑窦叢生,看陸怡一眼後接過,借着昏暗燈光認出最上首字跡她大驚道:“西軍檄文?檄豫王?這是誰幹的……”
“幾日前突然就出現在了大街小巷,屬下猜是此前高景留在京城的那些人。”陸怡解釋道,“皇帝雖廢,畢竟監國數載有自己的經營,此前逃離洛陽時諸多不便叫他們都隐匿了,暗中還在傳遞消息——是林商的手筆不假,恐怕還有旁人的力量相助。”
徐辛道:“你已經查出來了。”
陸怡颔首:“六部中,禮部與戶部是廢帝一派,兵部按兵不動但也無投靠陛下之意。從去年開始陛下暗中要做掉尚書們好幾次,屬下偷偷保下了。”
徐辛贊他一句,又道:“這寫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檄文中寫豫王高泓包藏禍心,先有謀害英烈賀蘭一族,後有擾亂朝綱處處逾越,盡管沒有提到證據,數句發問無疑直指高泓軟肋——
出使而舉兵,是否有勾結敵國之嫌?
大勝而和談,是否有割地媚外之意?
軟禁親弟,殘害忠良,罔顧人倫,濫殺無辜,每一條都是人神共嫉的大罪。如今皇帝尚在,卻更換了年號宣布廢去皇太子乃至于褫奪帝號,西軍賀蘭氏舊部不忿,起兵于平城,天下勤王者衆,必将共伐之。
不是廢帝的口吻,卻處處透着高景的風格,徐辛安靜看完沒有任何表情,問陸怡道:“既然你都發現,高泓他知道了麽?”
“滿城都是,在軍中也有引起了轟動。陛下早于屬下看見,令梅恭率領禁衛人馬前去平亂了。”
“軍中……?”徐辛想了想,笑出來,“将軍當年威望頗高,這……我還真低看了高景,以為他只消領人殺回洛陽。看來他記仇得很,非要讓我們的陛下陷入衆叛親離之地。陸怡,你幫我個忙。”
“您說。”
“昔年伺候高泓母妃的幾個老宮人在先帝登基後就被發配去了掖庭,現在青春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想必心裏對他是有怨的。”徐辛想了想,“我聽先帝還在時閑談提起,這幾人照顧年少的高泓,聽他說過些……亂七八糟的話,不過無關緊要,先帝就按高泓的意思留着她們的命去受受罪。”
陸怡颔首:“屬下明白了,稍後讓信得過的人去把她們保出來。”
他身披夜色而去,徐辛緩緩吐出一口氣,心中已經平息的熱血似乎又有了快沸騰的預兆,不知覺握緊了腰側一枚玉佩。
玉佩不是稀罕物,材質也比不上如今所見。徐辛沒對任何人提過來歷,它陪她走過這麽些年,從禁軍裏的一個小丫頭到女衛營的副統領、并州軍督、王妃……再到這個沒多久恐怕就會坐到頭的皇後。
第一次遇見賀蘭茂佳那日,兩人一番交手,徐辛緊張地聽他對自己說話,目光不知看向何處就僵硬地不停躲閃。
賀蘭茂佳發現她的目光,以為她是看中了自己腰間這塊簡單的玉牌,便笑了笑,解下來遞給她:“既然一直在看想必是喜歡,送給小丫頭當見面禮吧。”
她其實不是喜歡,只是沒地方看就盯了很久而已。
但容不得徐辛辯解,賀蘭茂佳便聽了內宮傳喚離開了,後來怎麽提都突兀,就沒再還給對方,直到現在。
玉佩材質溫潤,上刻綠竹,一如那天十裏春風。
終不可谖。
徐辛回到北殿寝閣換了衣服,她好不容易整理好心緒要歇下時內侍來報:禦駕至。
心髒猛地跳動一下,待到徐辛披衣觐見時她又重新戴上了假面,笑容得體,看見高泓坐在當中時關切道:“陛下這時還來?”
他們二人互相鬥法但相敬如賓,彼此心裏都有數,好歹維系着表面上的和平。此時見高泓面如土色,眼底一團休息不好生出的烏青,焦躁地在桌上叩擊,徐辛也沒有半點爽快,只覺得他自作自受而已。
人做多了虧心事夜裏不好睡覺,就算得了天下又如何呢?
兩人一站一坐,更漏長,周遭安靜無比。過了許久,高泓擡起頭望向徐辛,語氣中含着一絲愠怒:“高景逃跑與高潛無關,是你放的?”
暗嘆該來的總會來,徐辛笑了笑:“是妾。”
她承認得過分爽快讓高泓的一幹追問都似啞了火的炮竹強行憋住了,那表情想來不會太好看,聽得徐辛繼續道:“廢帝被囚,你前往與柔然做交易後命鬼獄日夜看管,我費了好一番工夫才讓自己的人混進去。可若你回來見他不在恐怕要遷怒獨孤太後與四殿下,于是只得讓小景多受了點委屈。”
“你……”高泓皺起眉。
“等你回來,他還不曾吐露平城鐵衛的兵符下落,你定繼續留他的性命。”說到這時徐辛甚至好整以暇地理了理鬓邊碎發,“鐵衛守護舊都,意義非凡,一旦這支隊伍造反不僅是金戈鐵馬,更意味着對你權威的絕對違逆……所以你不會輕易放棄的。”
高泓冷笑道:“可高景雙腿已殘,你要知道身有殘疾者天縱英才也不得即位,這是道武皇帝留下來的祖訓!”
徐辛一點兒也不怕他:“是啊,那就屆時再說吧。”
“徐辛——!”
“陛下深夜來此,不就想知道臣妾是如何讓高景全須全尾地離開鬼獄的麽?”徐辛笑道,“說來還要謝謝陛下登位匆忙,才給了妾可乘之機。鬼獄尚且如此,鬼獄之外的六部、九卿、禦史臺、大理寺……死心塌地為你的,又有多少呢?”
“你胡說八道,朕豈非天命所歸!?”
徐辛頓了頓,疑惑道:“天命?若說殘害皇嗣、誣陷忠良就是天命,可先敬文皇帝沒有選你這個長子,連母族賀蘭氏都不曾支持你啊,陛下難道忘了嗎?”
這一句直接觸碰了他的逆鱗,登位至今各地隐隐有反對聲音,今天那封檄文一出,未來的日子就像個燙手山芋。
高泓驀地站起身:“來人!皇後瘋了,把她關在北殿!”
左右內侍從門外現身就要入內,徐辛揮開他們,笑得愈發放肆:“哈哈!原來陛下也會害怕啊?我以為你不會怕呢!怎麽,心虛……?”
“朕有什麽可心虛!是你——”
“方才妾說自己盤算好了,可陛下又何嘗不是呢?”徐辛突然安靜下來,一雙鳳目中盡是沉靜的注視,“同妾的婚事再到豫州演兵,一步一步的算計,把利益最大化。陛下不曾考慮過妾,為何還要指責我?”
問句一出,高泓本來要出走的背影突然停下,他做了個手勢,要架住徐辛的內侍也不再動作。他緩緩回過頭,面容被燭光映得有些不真實。
“我不曾考慮過你?”
算來還未到知天命之年,兩鬓星星,一年前的意氣風發消失殆盡了。
徐辛有些愣怔。
高泓緩緩道:“我不是不知你為了什麽嫁給我,你是高沛的心腹、獨孤氏的閨中密友,留在身邊弊大于利,門客勸過……但我仍選了你。一來為并州兵權,雖落空但我不後悔;因着二來,我到底心裏有過你。”
徐辛別過頭,置若罔聞地笑了笑,苦不堪言。
“起先我以為你也……一樣。”高泓抿唇,“事已至此無論結局,你我之間不僅立場相悖,看來确實沒有緣分……徐大人,徐将軍,當年你答應嫁我,難道就沒半點動心嗎?”
他問這問題并非要一個答案,話音剛落高泓便要拂袖而去,但剛踏出一步,身後女子輕輕嘆息一聲:“沒有動心嗎?”
“……”
“那日園林深處的回廊下,王爺一身蒼藍衣袍從春風中穿花拂柳而來,何其倜傥風流。妾非絕情之人,親眼所見後當真不曾動心嗎?”
“……”
“可也是那日,妾從北殿出來後便得知将軍死在獄中。後來諸多探查下,得知王爺來皇宮之前難道不是剛從大理寺獄中離開麽?妾視将軍如兄如師,知遇之恩、傾慕之情沒有報答分毫,就已天人永隔。王爺還要妾如何呢?”
言罷,在高泓的沉默後徐辛道:“不必你囚禁我,今日開始我便不出北殿——高泓,你沾了多少血,別再把自己說得那麽清白!”
一聲請回,身後殿門轟然關閉,玉階之下,兩排點着宮燈的侍從還在等候。高泓仰起頭望向北殿外的蒼茫夜色,萬裏無雲月在中。
領頭內侍大着膽子問:“陛下,回明堂歇息麽?”
高泓略一思索,說了個地名。
後宮剛剛經歷了一場異常激烈的沖突,或許天亮之後便會傳遍紫微城的各個角落裏,并延生出不同版本,滿足所有對前朝“山雨欲來”的想象。
但此時此刻,西宮尚且安靜。
阿丘端着碗無措站在一旁,仰頭看向剛剛推門而入的黑袍男子:“陸大人……王爺他今天怎麽也不肯喝藥了。”
“給我吧。”陸怡接過那只白瓷碗,攪動當中還微微冒着熱氣的濃稠藥汁。
阿丘照做後就默默地離開,她知道高潛不喜打擾,何況陸怡在此應當怎麽都是安全的,放心前往其他宮室準備翌日要用的東西。
陸怡把燈滅了只剩一盞,走到高潛榻邊。他還是下不得床,體虛加上寒症,這一個冬天好不容易捱過去,連高泓不來折磨他都成了幸運——含章殿沒有搜出他要的東西,朝內外都知道他洩憤般軟禁了高潛。
陸怡試了下湯藥溫度:“還能入口,一會兒涼了更苦,喝嗎?”
高潛把被褥抱了個滿懷一直遮住下巴的動作有些孩子氣,他眨了眨眼:“不想喝。”
“那就不喝。”陸怡說罷開了半扇窗,将湯藥倒在了外面,扭過頭見高潛笑了,解釋道,“少喝一次也沒什麽。”
他坐在榻邊握住高潛的手試圖把溫暖都遞過去,細細敘說了從四處流傳來的檄文,将從徐辛那聽來的背誦給他聽。高景的最後一封信在抵達滄州後送到,離現在也去了好幾天,還未知是否已經到了平城。
高潛聽着聽着就有些倦,陸怡察覺後立刻收聲。
“怎麽了?”他睜開半閉的眼睛。
陸怡擔憂,欲言又止了片刻道:“朗朗,你最近睡的時候越發多了。”
高潛“哦”了聲:“似乎是這樣。”
他沒懂陸怡的意思,但有些話說出口就變了味,陸怡思來想去道:“養足精神就好,不要總是昏昏沉沉的……我會擔心。”
“擔心哪天睡過去就醒不來?”高潛見他臉色變了,伸手去按住陸怡嘴角拉成笑的弧度,問了個奇怪的問題,“你有沒有好奇過為什麽我當年告訴你我叫‘高朗’?”
陸怡被他捏着聲音也含糊:“沒。”
“我的名字不是父皇起的,出生時他都不在了,皇兄年少,做主不合禮數。鴻胪寺按宗族家譜,又翻了許多歷法典籍才有這個‘潛’字。他們用心良苦,可我不喜歡。潛者,涉水,至深至沉,但越往下其實越黑,什麽也看不見了。”
“朗朗?”
“他們要我不露鋒芒,為帝王所用。輔佐皇兄十數載,我自問已經無愧于這姓氏了。”高潛冰涼的手指在陸怡掌心動了動,“可朗朗天地、朗朗日月,我都不曾真正見過……若有朝一日,你能帶我去看麽?”
陸怡連忙應下,高潛偏過頭看他,眼睛十分明亮:“阿穆爾,答應的不要反悔啊。”
他一愣,仿佛有半生都沒再聽見這個被遺忘的名字了。
秣陵城外剛剛開蒙的外族少年拿起磚頭砸破了人牙子的後腦,被押送官府途中遇見走訪母舅家坐在轎子上倨傲尊貴的小王爺,擋了他的路。
沒睡夠,眉宇間還有幾分稚氣,可他說話已經不容置喙了:“高車人你們抓了也沒用,其他孩子都放回去,領頭的給本王吧。”
說罷轉過頭問名字,他頓了頓,聽不太懂漢話,旁邊人耐着性子用高車話說了一遍,于是他道:“阿穆爾。”
明媚夏日裏,尚且年少的高潛笑吟吟道:“這名字太難記,以後我就叫你‘陸怡’了。”
陸怡永遠都記得那一天。
他哄高潛睡着了才将手抽出來,幫人蓋好被子把多餘枕頭放在一邊吹滅燈火。這一切都做完,他應該回到含章殿外看守的位置了。
陸怡掩上門背過身,院中燈籠驟然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當中站着他二十六年來的主人。
高泓面色陰沉:“用情至深,朕都差點兒被你騙了——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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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