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此夜曲中聞折柳(五)
平城安靜,暗藏着威嚴,有潛龍中原的氣度。
千裏跋涉後前來迎接他們的是高樂君的私兵,入城後将他們安頓在平城最大的驿館。領隊的是個年輕人,沒見過高景不知其身份,只當是公主的貴客,硬邦邦吩咐了幾句驸馬稍後才到便自顧自地忙了。
入城需要四方安頓,驿館也住不下一千來號人。李辭淵不在了,唐非衣說受過他指點,算他半個弟子,自動接過了李辭淵的重擔,幫賀蘭明月安排。
賀蘭明月感激唐非衣,她看出自己舊傷未愈。
肅州突圍那一戰他傷得不輕,後拼死殺了花穆更是加重傷口,渾身幾乎都到了極限。滄州苦寒,資源也有限,賀蘭明月養了幾處皮外傷,左肩的那處卻始終不見好轉。若要痊愈光靠傷藥不夠,必須安靜休養,可他又立刻開始出發了。
再經大河南下,春日回暖,傷口有些反複潰爛的跡象。
有唐非衣和林商去忙那些瑣事,賀蘭明月住下等了大約一兩個時辰,才等來慢半拍的元瑛——他以為元瑛會早些來的。
已近黃昏,暮色四合,元瑛裹着黑紅二色披風闊步入驿館別院。任誰來看,他與昔日太師府中畏畏縮縮的青年氣度全然不同了,倜傥而從容,稱得上“芝蘭玉樹”四字。
賀蘭明月甫見到元瑛,也有恍如隔世之感。
但他不動聲色,端看元瑛與侍從入內。
元瑛立在第一步的位置朝高景行跪拜大禮,高景淡道:“元大人不必多禮,此番來得突然,還要多仰仗大人才行。”
裝模作樣的官腔讓賀蘭明月有點想笑,元瑛也愣住了,仰起頭看高景的眼神有點古怪,似乎在詫異為什麽高景公事公辦。
等下一刻,他看清坐在高景右手邊悠哉品茶的人時,詫異就變成了震驚——
“這……是賀蘭侍衛、賀蘭明月?你不是……”
後半句被他自行吞在喉嚨裏,沒說出口為什麽賀蘭明月一個死了的人會出現,他分明記得當時高景有多傷心。
賀蘭明月端着茶盞安然坐着:“驸馬大人,久見了。”
元瑛似乎很意外他為何在高景面前仍是一副無禮模樣,看高景并不責罵便沒多問,得了一句“平身”後爬起來。他打了個手勢,身側的侍從端上為高景準備的羹湯:“這是臣為龍體安康備下的,請陛下稍後用膳。”
高景聽元瑛繼續說了些關于此間安排,衣袖掩面稍微打了個哈欠。
元瑛忙道:“陛下累了,那臣先行告退。但有一事,公主和臣的意思是驿館畢竟簡陋,希望您移駕舍下,不知您以為如何?”
“移駕的事稍後商量,朕不太方便四處走動。”
元瑛施了一禮:“臣明白了。公主明日在府邸為陛下接風洗塵,朱雀衛的冉雲央冉大人也會前來。陛下信中提到信物一事,臣曾經設法傳遞給了冉大人這消息。明日相見,恐怕陛下要有所準備。”
其實他不知高景是否真的有那調兵信物,聞言高景笑了笑:“皇姐盛情難卻,明日再會時朕把賀蘭也帶去,勞駕元大人告知。”
元瑛不明就裏只得先行應下。
賀蘭明月見了他态度,昔日郁結的一股子氣莫名消散大半——他當高景待元瑛如當年待自己,是棋子,是各在其位各謀其政的走卒,任他需要時驅使。
現在正是需要元瑛的時候,他故意讨好、仗着妻弟的身份撒嬌,在賀蘭明月看來都沒什麽不可以。這就是高景的行事作風,能利用的一定不會放過,更何況現在如他自己所說“手段難免極端”。
然而他客氣極了,與從前輕浮舉動完全不同。
或許是大磨難改變了他麽?
又或許他沒再撒謊呢?賀蘭明月不敢細想。
待到元瑛離開後,阿芒端着那碗羹不知該不該拿給高景,試了下溫度,裝着不經意道:“呀,元大人送來的羹湯都快涼了。”
賀蘭明月起身:“我去四處看看如何,你把它喝了吧,也是大公子的一番好意。”
“明**與我同去,好麽?”高景忽然問道。
“我去作甚?”
“裝傻?”高景笑着反問,低頭喝一口湯皺起了眉,“且不說舊事未了,這一路前來,到了平城算是已經成功大半。高樂君讓冉雲央去,一方面覺得事不宜遲,另一方面也是在等着看我的笑話。”
他說一半,賀蘭明月已然懂了另一半:“公主怕你虛張聲勢?”
“高樂君做事沒有章法,幫我純粹是她也看高泓不順眼。但萬一我出了醜,她不會惹禍上身還能嘲笑好幾年,何樂而不為?”高景皺着眉把碗給阿芒示意不喝了,“這什麽熬的?一股藥味,早知道一口也不喝了。”
賀蘭明月笑他虛僞:“大公子不是為你好麽?”
“味道這麽差,再好也無法消受。”高景撩他一眼,見賀蘭表情揶揄道,“你不是要去四處看看?”
賀蘭明月嘴角笑意更深,竟探身用那把馬鞭撫了下高景側臉:“趕我走?那這便去了。”
高景搓了兩把被蹭了的地方,欲言又止。
翌日,高樂君設宴。
臨行前元瑛的人又提醒了一次那信物,賀蘭明月以為自己該給高景。但高景沒要他的西軍虎符,反而把另半塊一并遞過去讓他好生保管。
公主府邸不及紫微城金碧輝煌大氣磅礴,卻也精致而玲珑。回廊下輕紗随風微動,院內仆從們手捧各類器物魚貫出入,宴會準備嚴謹而有序。
府邸後院不在本次涉足的範圍內,高景與一行人只走到建于池畔的正廳。高樂君異想天開,院子裏直接人工挖鑿出寬闊池塘種滿紅蓮。還未至開放時節,一切竟然似曾相識,與當年元府的東院相差無幾。
然而也只有紅蓮與當時相同。
再次見識皇族的宴會,賀蘭明月經年在西北一切從簡,走入那雕梁畫棟的正廳時四面目光彙聚,他短暫有了片刻的格格不入之感。
可他轉念一想,又有什麽好在乎的,徑直在安排好的位置上落座——旁邊是高景,已經被提前安置好了,撐着下巴朝他擠了擠眼睛。
高樂君端莊坐于最上首,打量高景的眼神倨傲。
待到人都到齊,輕歌曼舞的侍女讓周遭氣氛全都松緩,高樂君突然道:“腿比我想的要嚴重多了。”
高景笑道:“多謝皇姐挂心,朕沒事,慢慢總會恢複。”
高樂君語帶譏諷:“聽說骨傷可是要帶一輩子的,等你的軍隊入紫微城還站不起來,這怎麽辦?那群貴族又要搬出祖制了,你沒法複位,眼下這些掙紮功虧一篑,不心寒麽?”
賀蘭明月心中一跳,但高景不急不緩,道:“朕壞的是雙腿不是腦子,誰攔路做掉誰便是。”
經過生死,又看過黃沙大雪的高景言語間已悄無聲息脫掉了洛陽城中看不中用的之乎者也,所有的殘忍都擺在了臺面上。高樂君沒料到許久不見,這弟弟居然言辭風格都變了,舌頭差點打結:“這……談何容易!”
“高氏本也不靠貴族坐江山。”高景面上笑容未散,話語越發冷了,“大寧好不容易南北一統,用國庫養那些中飽私囊的蛀蟲有什麽好處,前朝怎麽亡的皇姐記不得了?此次回洛陽順利登位後,攔着朕的,都不過螳臂當車。”
歌舞忽然有些不合時宜,領頭的舞女翩然止住,垂着頸子等公主的命令。
高樂君沉聲道:“你母親一脈的獨孤氏當年扶持父皇即位,若他們也攔着你,是不是你也要把自己母親囚禁一次?”
一個“也”字讓高景驀地收斂了笑容。
此言是指責皇帝親政囚禁生母直到趙氏于冷宮餓死之事,高氏雖有胡族血統,傳承的卻是華夏文化,弑母乃大不孝。皇帝有如此劣跡,生前礙于他的功績不敢妄加議論,身後被上谥號“孝武”對他豈非最大的諷刺。
高景道:“當年畢竟是當年,現在獨孤氏日薄西山不成大器。朕要收拾誰,皇姐不是心知肚明麽?”
高樂君沉吟片刻:“慕容詢統領中書門下,高泓尚且讓他三分,朝中慕容氏的爪牙更是撐起了半邊天。你要撼動,可能沒那麽輕易。”
“事在人為,父皇未竟的心願,我自會替他完成。”
兩人僵持不下,元瑛手執酒盞打圓場道:“陛下好不容易死裏逃生,本該慶賀,公主何必說這些沉重的話題——來,臣先敬陛下一杯,祝陛下今次回洛陽馬到成功!”
高景與高樂君對視,都默不作聲地忍了這次不分勝負的吵架。
酒過三巡,賀蘭明月始終被一束目光注視着,他看過去時與坐在另一側最末端的男人對上了視線,情不自禁地微微蹙眉。
至此賀蘭明月第一次見到冉雲央。
那是個非常俊秀的男人,看不出年紀,有些女相,身側放着兩把長劍。雖着長袍廣袖掩飾不住渾身的武人氣息,偏偏露出來的皮膚又觀之細膩,兩相矛盾之下,一時讓人挪不開視線,想一探究竟。
賀蘭明月與他相望片刻起身離席,高景看了一眼,沒挽留他。
不多時,那末席的男人也向高樂君抱了抱拳提劍出門去。他方出正廳,便在池塘邊遇到了賀蘭明月抱劍等候。
男人尚未開口,賀蘭明月徑直道:“先生看我好一會兒了,有何見教?”
“內中不方便說話。”男人開口,聲線也十分文雅,有種儒生的知書達理,“在下冉雲央,與閣下初見便有似曾相識之感,猶如故人歸。不知可否請教姓名?”
原來他就是元瑛屢次提起的冉雲央,看着倒講道理,賀蘭明月不敢怠慢還了一禮:“名字本不必過多在意,我姓賀蘭。”
冉雲央聽聞微微笑了:“隴城賀蘭氏一族英烈,大名如雷貫耳……想必小皇帝所指的‘信物’就與你有關。”
他們書信往來不多,內容賀蘭明月都知道,此時聽冉雲央單刀直入便不和他虛與委蛇了:“是真是假只有推測,左右沒聽見定論,到底如何還不是冉大人自己說了算。”
冉雲央道:“小皇帝身邊的人像他,警惕,多疑。”
賀蘭不當這是誇獎,抿着唇不語。
冉雲央将他的兩把劍放在池畔斜倚着,從腰間取出一個錦囊打開,倒出的物件躺在掌心。他神情極平常:“讓他們選個好日子衆目睽睽地見對比兵符有些尴尬,不如你我在此地就驗證真假吧。”
“冉大人行事,倒是出乎意料。”賀蘭明月道,也取出當時徐辛給自己的半邊虎符。
待到對比時冉雲央皺了皺眉,賀蘭明月也發現奇異之處:“為何形狀不同?”
平常所見的兵符也好信物也罷,若能左右兩邊拼嵌必是外觀對稱的。但賀蘭手中那半邊是狼形的虎符,冉雲央拿着的卻更像一塊只有粗略形狀的黑色金屬,上面陰刻金色文字殘缺不全,隐約可見龍紋。
冉雲央搖頭:“先帝賜下時便只有此物——賀蘭大人,請給在下一試。”
兩邊嵌在一處時發出嘶啞的聲響,猶如多年後的銅鏽掙紮,外觀全然不同如何拼合?但在賀蘭明月疑惑之餘,兩塊金屬就這麽奇異地嚴絲合縫了。
冉雲央嘆道:“咦?當真是合适的!”
陰刻的文字連成完整字句:朱雀之符,左在紫微,右在河西。
紫微出河西。
賀蘭明月第一時間想到的居然是這句話,他握緊了手,腦海如同平地起了八十丈波瀾,席卷天地後差點摧毀他的所有理智。
他本來都要不信了,可白城明月已經出現在眼前,如今“紫微”“河西”四字又驀然重出,要他如何覺得司天監只是一群術士的謊言呢?
此言中意,雙方唯有相扶相持,方能成就大事。
紫微是帝星,而河西是……賀蘭氏。
南楚大定,天子失位在此事突然有了确定的指向。若白城明月是賀蘭氏,河西也是賀蘭氏,冥冥注定了若天子落難必定要賀蘭氏相助才能重新掌權嗎?
賀蘭明月從冉雲央手中接過拼接在一起的信物試圖翻來覆去地找出一絲外觀相似,但除卻形狀,确實好似沒有任何聯系。
冉雲央見他不解,道:“先帝将此物給在下時曾說,‘不取虎符,另一半與西軍相系。此物乃精工坊專程參照內中子母扣所制,天下只此一件,也只有一件能與之契合’。在下不解其意,如今見了,心中已有答案。”
賀蘭明月微微怔忪,冉雲央一撩衣袍跪倒在地:“從此朱雀衛聽大人與陛下調遣。”
紅蓮花未開,春風過處,已有了三分暖意。
——孤城閉·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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