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幾孤風月變星霜(三)
高景到底來了,他先見到是滿身血的徐辛也吓了一跳,但宇文華很快用一句話平複了他的心:“傷不在要害,沒事。”
再望向上首一片混亂,賀蘭明月半跪着,高泓頹然而坐。
高景撐着阿芒的手站起身,他知道這時候還沒好全,不該太放肆。跨出去時,膝蓋劇痛雙腿不聽使喚地發抖,每走出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從腳心到膝蓋每一處關節、經脈都在身體裏發出刺耳叫喊——只有他聽得見。
可這動作如想象中一般震懾住了高泓,甚至所有人。
“高景怎麽……”
不是腿都殘廢許久嗎?
宇文華輕輕喊了聲“陛下”,高景一擡手,停在臺階下示意他閉嘴。
面前是曾經走過無數次的漫長臺階,那時從沒想過現在要上去每一步都是煎熬。高景深吸一口氣,還好賀蘭明月看見了他,周圍甲兵靠近,賀蘭剛抽出劍要護他前行,高景空餘沒讓人扶的那只手一振袍袖:
“放肆!亂臣賊子也敢攔朕!”
他仿佛演練過千百遍,又或許骨血中帶着天子龍氣,只言片語便能滌蕩四野,快湊到眼皮底下的刀斧遲疑着抖了抖随後垂下。
高景走出兩步,旁邊一個披甲士卒居然直接腿一軟跪在了他面前。
天地渺渺,朝日大光。
數萬人沉默目送高景踏上了全部臺階,誰都不知道他的痛苦。
高景忍着快窒息的疼面色不變,依然如水沉靜:“伯父,你是長輩,朕仍是舊時稱呼。現在大勢已去,朕答應過賀蘭饒你謀逆篡位大罪,你且降了吧。”
“你?你又有什麽資格?”高泓捂住右肩傷口只是笑。
“因為皇位本就是我的。”高景道,見他表情猙獰,“伯父不必那樣的表情,你曾說過我與父皇一樣是沒有心的人,但我告訴你,父皇所為,你從來沒真正看透過。”
高泓狂笑:“哈哈哈!……高沛?你比他更無恥!他至少從來沒為自己開脫,你滿嘴的仁義道德,自己又做過什麽當天下人真的不知道麽?……哈哈!高沛這昏君,也多虧我的昱兒沒有被他教壞了——”
“昱弟不是你的兒子。”高景平靜道。
他說話沒有半分要勸服誰的意思,但就讓人不自禁地想要相信。
高泓愣了愣:“……你在說什麽瘋話?”
“朕查過尚宮局的記錄,昱弟九月生辰,那之前父皇在巢鳳館歇息數次,而就算伯父你能與淩氏暗度陳倉也不會掐得如此準吧?”高景無意用最平鋪直敘的語氣說最殘忍的話,字字誅心,“伯父根本沒想過要一個孩子,只是淩氏一廂情願,朕說得對嗎?既然如此,昱弟就該是父皇的子嗣,千、真、萬、确是皇家血脈。”
“……高景!”
“而你當時放任淩氏讓他知道了那些事誤導他覺得自己是你所出,才是真的害他。昱弟同我說過,‘各有各的路’,要太子之位也好、要為你鋪路也好,被慕容赟跟上那時昱弟心裏就清楚得很了——他是在自毀。”
“你閉嘴,你閉嘴!”
高景對他的瘋癫不聞不問,繼續道:“他故意放任我查,最終認了謀害兄長一事。你讓他替你們擋槍,事不成,則被流放的是他,被犧牲的也只是淩家。伯父,你算盤打得真好。”
“……”
“因為你是父皇的兄長,他永遠、永遠不會殺你。”
高泓沉浸在那個遲來的真相裏,不可置信地望向高景,似乎只能說出一個字了:“不……不……你騙我,你最會騙人,滿嘴謊話!”
“這需要騙你嗎?”高景道,他額角有冷汗緩緩滲出就要支撐不住。
阿芒握住他的手一直在發抖隔着袖子都能分辨,高景錯覺自己随時都可能倒下,但這時有人從身後撐住了他接過一半力量。
賀蘭明月什麽都沒說,高景突然不疼了。
他被賀蘭支撐,繼續道:“伯父,你當年不也仗着無論何種後果父皇都不會殺你背上弑母殺兄的罪名,所以才肆無忌憚地構陷西軍一世英名嗎?”
“……構陷?”高泓居然緩慢地站了起來。
“你說誰構陷西軍?!”
“是他、是他們罪有應得!權勢滔天,衆矢之的,由不得別人構陷!”
高泓半只袖子全都是血,仍然不停滴落濡紅了整片衣襟。
他聽見高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
太極殿,本朝最恢弘的皇宮,居然在兩年內接連迎來了數次兵戈相見。高泓極目四望,自己的甲兵甚至沒法近身已經被盡數包圍,安插在梅恭身邊的房淮還不知能不能執行他的命令在關鍵時刻殺掉梅恭滅口——
一名騎兵穿過層疊人海在宇文華面前跪下,朗聲禀報:
“洛陽城西郊,唐非衣姑娘生擒了梅恭!随行數名影衛被她與白城衆人一一斬殺,首級随後送到!”
這消息來得如此及時,掐滅了高泓最後一絲生念。
又如何呢?
算盡人心到頭來輸給高景,叫他如何甘願?!
高泓早知自己衆叛親離,但垂死一搏,所有的機關都被拆穿,所有的親信不是投誠就是被殺。二十年前說服賀蘭茂佳時他便孤身一人走上這條不歸路,豈料二十年都過去,賀蘭茂佳死了,德妃死了高沛死了……
他仍孤身一人。
他喉嚨裏發出夜枭般“桀桀”的笑聲,賀蘭明月來不及理會才抵達的捷報撐着高景,他心下一沉,看見高泓忽然沖向太極殿前的紅柱——
可惜高泓到底沒死成。
賀蘭明月猛力抓住高泓肩膀,傷口再一刺激下又開始汩汩流血染紅他整個手掌。但賀蘭明月沒放,他拖着高泓強按住對方在膝彎踹上一腳。
昔日的王爺、今朝短暫的皇帝轟然跪在高景面前。
羞恥,不甘,憤怒,瘋潰……所有加在一起侵襲高泓所有的感官,他眼前模糊,頭痛欲裂,而下一刻似乎就要昏迷。
“我說過你不能死。”
失去意識前這是高泓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随着高泓、梅恭被生擒,臨海軍包圍慕容詢府邸,短命的“永安”年號宣布壽終正寝。不知高泓定下這個年號時有沒有想過它甚至堅持不過第二個冬天,未來史書會如實記載這個年號,再提起,只有嘲諷而已。
午時,赤日當空,紫微城肅立于一片光輝中。
高景脫了力,最後是被賀蘭明月抱進太極殿邊暖閣就地歇下。
“宇文華去處理叛軍,還有些小騷亂沒平息;冉雲央手持朱雀令到六部頒布诏書,兵部的杜尚書幫襯着他,不多時能回報。諸多朝臣裏元嘆已經放出來,元瑛與公主不日抵達洛陽助你處理這些餘孽,你好好休息。”
賀蘭明月說完,見高景兩眼發直不禁捏了他臉頰一把:“怎麽,傻了?”
“啊?”高景呆呆應了聲,用力拍打自己,“我只是……我沒有真實感,好像就這麽結束了,本以為會有更多更複雜的事……”
賀蘭明月有心說幾句話來寬慰他,但徐辛還未脫離危險,而高泓也并沒有死,說是“結束”仍然太早。
他坐在高景身邊,除下他的鞋襪輕輕揉過幾處經脈淤積的地方替高景緩解疼痛,見那些傷疤皺起眉:“就知道逞強。”
高景聲音很小,與剛才大殿前也很不一樣:“我哪裏逞強了?”
“一通胡說,萬一沖出個人來砍你幾刀怎麽辦?”
“認命啊。”高景說完就被賀蘭明月捏住了嘴巴,支吾着修改答案,“這不是你在附近嘛,我一點都不怕他們。”
“那就該讓我去說。”賀蘭明月放開了他。
“你啊……嘴巴太笨,哪裏是他的對手?”賀蘭明月聽後作勢要打他,高景連忙捂住頭縮成一團,“哎呀我錯了我錯了——林商回來沒?”
他提到,賀蘭明月也才發現林商一直不在:“他不是在你身邊?”
“我将他調去鬼獄救陸怡了,如果我是高泓,在這種時刻會把所有人都當成籌碼,可惜他大約沒猜到我回來,以為只有你便挾持了徐将軍。聽說晟弟與母後都沒事,稍後等我緩一會兒再……哦對,王叔……”
話音未落,暖閣外阿芒匆匆跑進來,眼圈通紅:“陛下!林商回來了!”
高景眉頭微蹙:“怎麽了?陸怡出事了?”
“不,不是陸怡……是稷王爺……陛下去看看他吧,恐怕不好了……”
含章殿外,高景匆忙趕到時首先見到了阿丘的眼淚。
這婢女随高潛一起被幽閉了大半年,兩個月前高泓将高潛關入鬼獄,阿丘沒能随行,今日見王爺被人帶回來時的慘狀當即哭得差點暈了過去。
聽聞高景禦駕抵達含章殿,她甚至顧不上主仆禮儀提着裙角追出去,從臺階跑着幾步險些直接摔在高景面前。高景坐在輪椅中剛入門被阿丘一把抓住衣裳下擺,吓了一跳:“這不是……阿丘姑娘?”
阿丘伏在高景面前聲音哽咽:“陛下,陛下您回來了!您救救王爺吧……!”
“朕這就去。”他說完,阿丘情緒仍是控制不住。
身側的阿芒連忙扶起她拉到一邊小聲安慰,高景看了眼含章殿寝閣緊閉的門,低聲道:“太醫都請來了嗎?”
“請了。”回答的是另一個主事女官,低着頭,語氣中透出種聽天由命的絕望,“太醫還在內中,但幾人診脈後都說……王爺這樣的年紀不停嘔血,恐怕不會長久。”
高景深深皺眉:“怎麽會這樣?”
話音未落寝閣門應聲而開,最外面守着的是陸怡。他受了不少罪,蓬頭垢面衣衫不整,雙眼發直地坐在臺階上,全然沒在意是誰來了、高泓又發生了什麽,一顆心全系在寝閣裏那人身上。高景經過他只看了眼,嘆口氣,一句話也不說。
林商終于出現,他臉上有傷,小聲地報告:
“屬下帶人先一步入鬼獄時和豫王的人碰了個正着,他們沒有和屬下糾纏的意思,很快便撤退。但王爺狀況不佳,手腳都有用刑的痕跡,站不起來,好像還被下了毒,從鬼獄帶出來到現在一直嘔血,陛下……”
“行了別說了。”高景打斷他,“不論如何朕看了再說。”
林商點頭稱是,餘光瞥見賀蘭明月若有所思的神情,想問,最終閉了嘴。
外面是白晝,但寝閣四面的窗和門都關得死死的,烘出未退的令人煩悶的暑熱。
榻邊禦醫已經跪了一地,誰都不敢擡頭告訴高景有什麽結果。
再三要求下資格最老、平日膽子也最大的孫禦醫才戰戰兢兢道:“王爺的心肺頑疾多年未愈,而且有寒症,自小都在宮內溫養不敢折騰。這次陡然去了那個又冷又濕的環境,原本從不在夏秋發作的寒症立刻犯了……”
高景看一眼面如金紙的那人,幾乎沒有心口起伏,沒料到會是這樣的見面方式他跟着眼酸,道:“這些朕心裏明白,其他呢,嘔血是怎麽回事?”
孫禦醫道:“用刑在手足,加上毒酒,傷了厥陰、太陰二脈,雖然毒已經解了……故而會嘔血不止。”
“這個混賬……!”高景低罵一聲,焦急道,“你們能救嗎?”
孫禦醫沒有說話。
死一般的沉默,甚至高景都沒法責罰這些禦醫。他無奈地揮揮手讓人都離開,自己挨在高潛榻邊,卻沒膽子去看一眼他滿是傷痕的手指。
高潛睡着了,表情很平靜只是微微張着嘴,氣息微弱。
但高景突然很怕他就這樣一直睡了下去。
“我在……洛陽認識個人。”賀蘭明月毫無預兆地說,“當年被扔出宮外,謝碧帶我去他那裏診治,雖是脾氣怪了些,說不定……知道些偏方。”
高景撐着額角:“我明白你的意思。”
賀蘭明月以為他不想讓高潛受罪,可人已經這樣了,便道:“總要試一試。”
“我得先問陸怡肯不肯。”
賀蘭明月一怔,随後反應過來。
屏退閑雜人等後林商好說歹說将陸怡勸來了,他失魂落魄,一進寝閣目光便看向了那張床榻。賀蘭明月從沒見過這樣的陸怡,他印象裏這人陰沉又冰冷,像個只會聽話的木頭人,只有那次在醉逍遙的樓梯間說起“秣陵故人”有了一絲溫度。
陸怡半跪在高景面前行了禮,不待說什麽,高景率先道:“朕想以王叔的病症廣招天下名醫,你肯麽?”
陸怡沒說話,壓根不把這話聽進去就搖頭。
“不要?你不想救他?”
又是長久的緘默,林商受不了充斥着悲哀的氣氛先行告退。賀蘭明月看向陸怡頹喪的側臉,他的下巴一直在發抖。
但高景有的是耐心,他等來陸怡道:“……朗朗不肯。”
陌生名字與陸怡嘶啞得如同刀刮過生鏽鐵片的聲音都讓賀蘭明月情不自禁地背後一陣發麻,他來不及想“朗朗”是誰,聽高景道:“為什麽?”
“他昨日說……想死。”陸怡說出死字時難以言喻地哽住了,他好似很久沒有說過話,需要長時間才能組織好語言字句,“聽聞駐軍已經到了城外,他說,被救出去也半死不活就不必再費時費力。”
“……王叔這是什麽話。”
“早晨宮裏的人端了酒來,不是給我的,只給他。我叫他別喝,那些人也未必真的希望他死,酒都端不穩撒了大半。他卻極高興,道這是他的‘解脫’,但死在鬼獄裏終究不甘心。”
門口背對着他們的林商聽了這話突兀接口道:“然後屬下便帶人趕到了,王爺那杯毒酒咽不下去,可還是有影響。”
高景沉痛地單手捂住了臉,一時竟然無言。
陸怡輕聲道:“陛下,可不可以……如果朗朗能醒來,按到時候的意思,若他不想治就不治了。”
高景詫異:“不治?”
窗外一抹緋紅的雲霞停駐枝頭,賀蘭明月扭頭多看一眼,聽到陸怡聲音溫柔地說:“無論他能不能醒來,我都想帶他走。到那時我們離開洛陽,他不姓高,不做皇族,不用背負,就只當我的朗朗了。”
黃雀歡唱着從窗棂跳躍幾下,賀蘭明月鼻尖嗅到一點若有似無的甜味。
再往遠些的地方,含章殿那棵桂花樹已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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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發錯了一章,為了排序和鎖章問題先把今明兩天的存稿發出來,所以明天不更了嗷,周六繼續更二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