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佳人相見一千年(一)
明堂燈火如昨。
記憶中總是被仰望的建築,現今以半個主人的姿态入內,賀蘭明月難免不适應。他看着所有宮人有條不紊地忙碌,自己卻不知所措。
此處是連接後宮與前朝的宮殿,背靠禦花園的绛霄亭,寝閣庭院的圓窗與遠處壽山鳳池如畫般協調。寝閣全部收拾過了,按高景的喜好布置一新,賀蘭明月見那些為了他腿腳方便的低矮床榻與桌案,笑說有點前朝遺風。
“你再仔細瞧瞧,我不信你看不出像哪兒。”高景張開手臂讓阿芒更衣,嘴巴卻不消停,“都是照搖光閣制式做的,添了些物件而已,眼熟嗎?”
其實是眼熟的,賀蘭明月一開始沒敢确認。
他沒回答,徑直在靠近庭院的那側坐下,随意支起一邊膝蓋蹬掉了靴子。
背後人聲漸漸退了,高景道:“你們都下去吧,阿芒守在外間就可以,朕真要什麽便喊她,別都擠在這兒。”
片刻後,似乎都離開了。
去大理寺也沒穿朝服,但那衣裳板正比起朝服也不遑多讓,高景在塞北随性慣了,眼下驟然要将自己塞入站立如松的嚴肅中,多少有些拘束。在前朝沒辦法,回了明堂,他當做自己地盤,所以穿得也随意。
深色長袍只單穿了一件,發冠拆下,高景伸手自己束了束:“你看什麽呢?”
“花。”賀蘭明月簡單說道,“好似桂花開了。”
庭院邊的空氣中已經有一絲桂花氣味,桂花都是先皇帝留下的,他沒有特別的喜好,惟獨覺得丹桂馥郁,故而多種了些。
高景笑道:“從前父皇不喜花香,這個從南楚差人貢來的樹種香氣不那麽沖,難得能入他的眼。當時一并十株丹桂,父皇送了一雙給王叔,餘下的就全栽在此處了。”
“難怪那日去含章殿也是差不多的氣息。”
言罷聽身後傳來布料摩擦之聲,賀蘭明月回過頭,見高景正跌跌撞撞膝行過來。
為着他行動方便,明堂的寝閣鋪了柔軟地毯,床榻又矮,從那邊到臨花園的圓窗很近。他的膝蓋受刑時沒有被傷得太狠,後來也是最先恢複的,此時撐着能站立行走,跪着朝他過來卻依然叫人驚訝——這姿勢,作為皇帝,太不堪了。
“不像話。”賀蘭明月說了句,立刻從背後被高景抱住,抵着後頸親吻。
高景在他耳垂輕咬一口:“我就不像話。”
言罷沒別的了,只是抱着他不動。
賀蘭明月感覺他那身軟袍寬松,只一根腰帶,稍一低頭就看見露在外面的纖細腳踝,不由得挪開了視線:“你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嗎?”
“什麽?”高景旋即笑了兩聲,手指撩-撥他的喉結一路往下,挑開衣領後又迅速收了回來,“現在算是明白啦,有些話,我萬萬等不了你先想到的。”
賀蘭明月不解,只當他是許久未與自己親近。喉間**未散,身後貼着的溫熱軀體又令人情-動,遂不由得偏過去擁抱他。
高景短促而興奮地叫了聲,随即笑了:“你看你,也不是什麽正經人!”
賀蘭明月臉頰發熱,忍無可忍地吻住了高景。
自上次之後,以往都是蜻蜓點水般的觸碰,偶有唇舌交纏也只稍稍深吻就放開,左右避着人,晚間又不宿在一處。沒有深吻卻不覺得滿足,這時夜幕低垂,燭火明滅中相擁,賀蘭明月聽得高景喉間一聲輕哼,脊背竄過火花似的。
經久不曾親近,賀蘭明月被他按着貓一樣地舔,察覺軟袍下的軀體迅速發熱,不由得先推了一把高景找回理智。
“不成,你不是有話對我說嗎?先把話說了……”
高景一愣,旋即往前傾身栽倒在賀蘭明月懷中:“我沒有話要說,故意找個理由把你留在這兒。”
他笑得越發燦爛,賀蘭明月短暫的窘迫後捏住高景的鼻子。呼吸不暢後高景被迫微張開嘴,賀蘭明月弓腰吻住他。
“不成不成,不能在這……”高景推着他,整個人已經完全倚靠在賀蘭懷中,“我看不清了,在這兒一會哪個巡夜的指不定能看見……你抱我去裏面,明月哥哥,你身上什麽味道,好香啊。”
賀蘭聞言疑惑地低頭牽過手腕嗅:“什麽?我沒有聞到。”
“不知道,許是我太久沒被你抱了,一貼着你都要按捺不住。”高景親吻賀蘭明月頸側,他大膽而放-浪的表白入耳不覺沒有體統反而說不出的受用。
賀蘭明月撐起身抱住高景,勾着他的膝彎。
高景順從摟着賀蘭明月的脖頸。
走出兩步,他眉心一皺,旋即輕輕地笑了:“小景,你比以前要重些了。”
不似奚落卻有寵愛之意滿溢而出,好似這只言片語即刻能沖淡他們闊別的歲月與過去那些波瀾。高景被他說得竟然眼眶有些發熱,抵在賀蘭肩膀,抽了口氣,聲音低低地沉下去:“成天動也不動……可不就是重了。”
“但還抱得動。”
賀蘭明月笑着,将他放在那張矮榻上。
高景的夜盲經過塞外一遭,不知怎的要減輕一些,但仍是看不清,只有朦胧輪廓讓他能确定賀蘭明月近在咫尺。那些影子和不停跳動的光斑誠實地反映着兩人之間的溫度,高景伸手抓了抓,立刻被賀蘭握住了。
他又聞到了那股很清很淡的香味,帶一點苦,他篤定就是明月身上的。
有點像雪,但雪潔白無瑕,不會這麽苦。
也許都是他的幻覺,他把所有對賀蘭的思念與依戀都化為了有形物。他看不清,嘗不到,只能觸摸和聞嗅,清苦的香味就這麽絲絲入扣地将他溫柔包裹,雖然不甜不黏,比起春日溫暖更像帶着點冷淡的新雪,像風吹柳絮,像月色溶溶。
他想這就是賀蘭明月了。
“你是不是……”高景想到了便猶豫着開口,“這幾年,其實也很累?”
賀蘭不知他為何這麽問,心裏仿佛突然軟了一小處綿綿地塌陷。他不愛訴苦,也覺得喊累喊痛都沒什麽意義。這時見高景迷茫神情,賀蘭明月情不自禁能說出實話:“雖然累點兒,比起在宮內其實稍好一些。”
“我知道你不喜歡皇宮。”高景沉悶道。
賀蘭明月不語。
這些年經歷的浸潤進了他的每一點細微表情,高景雖然現在看不清,卻也感同身受,知道對他而言現在的結果并非苦盡甘來。
“明月哥哥?”高景喊了聲,被握住的手力道緊了緊。
賀蘭明月沒回答他,安靜地脫下自己的衣服。
高景固執地反抓住他按住胸膛,那顆心髒正為他劇烈跳動。他迎着賀蘭明月,知道他們此刻想的是一樣的事。
“現在可以嗎?”他說着,心跳更快了。
夏天尚未走遠,天階夜色涼如水,風拂過時草木搖曳隐約夾雜蟲鳴。
絲被遮住兩個人,賀蘭明月側躺着摟高景的腰,四目相對片刻又吻到了一起。平城中那次敞開心扉又夾雜眼淚的相擁後,他們還沒有過如此靜谧的時刻。
(……)
他撫摸那顆朱砂色的痣,眼尾的睫毛蝶翼般地閃。
賀蘭明月心裏忽然就像被浸入一汪溫水漾起漣漪,他不自禁地望向高景,揉了揉對方的膝骨:“我常在想,随便換了哪一步說不定也不必如此。”
“……什麽?”
“如果你說了……那時下刀沒想要我的命,可能我真的不會離開洛陽,我那時太喜歡你。”賀蘭明月道,“而現在……我常在想,你受點罪也好,否則怎麽會知道後悔?”
高景呆了呆,沒立刻回答他,偏過頭任由他的手指捏揉耳垂,才道:“我其實很不喜歡後悔,就算做了天下皆伐的事,寧可死,我也不認錯。”他察覺那動作頓了頓,身體裏賀蘭明月還保持着親密無間的姿勢,“但是只有這一件想重新來過。你說得對,很多事原本不必如此,我那時……我那時太自以為是。”
爽快認錯,痛哭流涕,對他自此言聽計從沒有半個“不”字——這些或許能讓賀蘭明月得到短暫的快樂,感覺揚眉吐氣了,但那不是高景。
他會對那樣的高景失望。
從現在開始珍惜眼前人也不算晚,高景的心以前被堅冰裹挾,被高牆包圍,現在阻礙都沒了,賀蘭能看見。
他知道高景承認自以為是、想重新來過,不是騙人的。
賀蘭明月突然控制不住似的一翻身把他壓在榻上,折起高景的一條腿(……)伸開手和賀蘭明月相擁。
眼前跳動的光斑好像也變成了一只翩跹蝴蝶,從黑暗裏飛了出去。
欲-潮應着月色從矮榻緩慢傾瀉,高景翻了個身鑽進賀蘭明月懷裏。
被褥下的軀體還抱着,汗意未退,他仰起頭撫摸描畫賀蘭明月眉眼輪廓,好似很中意那枚耳墜一般反複留戀。他的腿還搭在賀蘭明月腰上,這姿勢好像随時都會再次湧起那片潮水,賀蘭卻不推他,笑着道:“就要這麽睡嗎?”
“能不能不去塞北了?”高景答非所問,閉着眼,心跳卻加快了。
賀蘭明月沒立刻回答他,好整以暇地順着脊背從後腰一直觸碰他的蝴蝶骨,像平時安撫他那匹心愛的狼那樣動作,半晌才道:“不能。”
高景解釋:“我知道你想攻回隴城,但這事不急在一時半會兒。起碼得讓他們恢複到從前西軍七八成的戰力才行,一戰不成适得其反。”
“快則三五年,我都明白。”賀蘭明月低頭親一下他的眉心。
高景沉默片刻道:“留在洛陽有什麽不好?我看你急着走就是不想陪我。”
一遇到這種胡攪蠻纏的時候賀蘭明月指定說不過高景,這時候難得提到塞北的話題他也有意要解開心結,柔聲道:“你先不要打斷我,聽我說,行麽?”
“行,我閉着眼呢。”
賀蘭明月笑笑,嚴肅道:“堂兄和堂嫂還要顧守白城,不可能長久替我看護銀州,沒人能領軍,那地方臨近邊界我根本放心不下……若四叔還在自然能交給他,但他故去,霜兒又還小,謝碧一個書生不能做主。眼下肅州的亂子未平,新任軍督還沒去隴右赴任,柔然若發動奇襲,商路又要斷了。”
“嗯……有道理。”
賀蘭明月捏一把高景的鼻子:“不是為了你,江山需要有人守着。西北一線,本就該我和西軍戍衛。”
他說的高景又何嘗不懂,只是才看見了太平的影子就惶惶然不肯叫他走。高景點了下頭,賀蘭明月察覺他的失落順着那把長長的發絲:“等天下太平了我就不會常在塞北……至少冬天肯定會回來,你怕冷,腿又不好。”
“那些侍女宮人不比你仔細嗎?”高景哼了聲。
賀蘭明月立刻變卦:“那就不回來了,省得你見我就煩。”
高景連忙按住他的嘴:“讓徐辛将軍去做隴右軍督,然後把都督府從肅州遷址夏州。屆時冉雲央在邙山至落雁嶺一線練兵,宇文華回臨海鎮守東北,關中有秦王叔,北庭有陳子成,汪孝之我打算調去潤州……”
“那我呢?”
“你?”高景斜睨他一眼,“愛去哪兒去哪兒,只一點,不打仗了趕緊給我回來當皇後——就這麽定了。”
賀蘭明月咬了口高景的鼻尖:“這可沒法給名分。”
“那還不準我就這麽一說了?”高景委屈地癟嘴,“各司其職、各行其是,天下太平了你也別讓我坐在洛陽提心吊膽不踏實……求求你了明月哥哥!”
竟是握着他的手開始讨饒,賀蘭明月徹底繃不住,算作默認了。
片刻沉默,夜色如水。
賀蘭明月轉向帷帳外那些模糊的陳設,忽然一傾身含住高景的唇。這個吻來得突然,高景睜開眼:“怎麽?現在來讨好我,又想變卦?”
“你自己忘了嗎?”黑暗裏他眼中的光閃了閃,“不久就是生辰了。”
高景有些愣怔,随後擡手揉了把太陽xue:“我真給忘了。”
近日忙得不可開交,誰都沒注意這都快到七夕佳節。
他生在景明元年七月初七的黃昏,少時每年雙喜,有鵲橋天街、佳人乞巧,洛城大慶三日,浮渭河點燈如水面生花,雲浪亭的焰火更是不亞于上元之夜。
那些盛世好像已經遠去了,但此刻,賀蘭明月的吻卻更勝那些年的絢爛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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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開始打算一路日更到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