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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佳人相見一千年(四)

永安二年七月,孝昭帝複位後的第一次大朝會姍姍來遲。

大朝會沒有想象中的聲勢浩大,但該到的人都到了。本該先行封賞,再提懲戒,高景的第一封诏命卻是罪己诏。

昔年隴西王賀蘭茂佳被誣陷謀反,先帝囿于種種困境與自身之錯沒有及時查驗以至于賀蘭氏一族都被誤殺殆盡。今日得以沉冤昭雪,自盡乃是為了平亂,天下皆知罪魁禍首伏法,可血淋淋的人命卻再也回不來。

雖然高景本人于這事中沒有利害,但先帝已去,“邦之杌陧,曰由一人”,昔年孝武之過系于他一身。擇吉日為隴西王及冤死的賀蘭一族重建宗祠,樹碑留傳,以平朝臣之憂,百姓之憤。

文臣武将高呼吾皇聖明。

賀蘭明月沒有列席,他站在太極殿後的一處回廊拐角,不遠處的樹下,幾個侍女正帶着高晟和高思婵玩耍。

他遠遠地看,并無要過去的意思。

平城長公主和夫婿、女兒是前天回到洛陽的,高樂君已經接近臨盆的日子,卻仍風塵仆仆地趕來,就為了支持這位弟弟。高景投桃報李,順勢讓她多在都城停留幾年暫不回封地。昔年元瑛一封上書,保全了高樂君,現在也算到了回來的時候。

因為公主沒有單獨的府邸,故而高樂君仍居于未出閣時的半山館。此處毗鄰流岚水榭,和北殿也相去不遠。高晟至今未能獨居,高樂君甫一回來聽說他現在情況,主動要帶着思婵探望。

興許真是思婵有特別的方法讓高晟歡喜,一見她,高晟便開始逐漸遠離了先前陰沉。沒幾天的現在,已能讓獨孤太後放心地任由他出北殿散心了。

賀蘭明月始終沒有提這個來得突兀的孩子,他把自己放在最遠的位置上,做不到全然不聞不問,但也只這麽看着。他沒法原諒高景做出的瘋事,木已成舟,高景至少有一句話說得對,“思婵是無辜的”。

那就讓別人去看顧好了。

或許未來他們會有所交集,或許思婵會知道真相——只是對賀蘭明月而言,他一輩子也不會認她。

他可以是思婵長大過程中的任何一種人,惟獨不可能是父親。

突然一枚繡球扔到了賀蘭明月腳底,他輕輕一颠,繡球被踢起接着落入他手中。賀蘭擡起頭,那邊正朝自己跑過來的思婵和兩個陌生侍女都停住了。

他看了看繡球,沒有多言,徑直抛過去。

幾個人迅速追上,又拿回那樹下與高晟一通玩樂。思婵也被侍女帶走,她們好像在有意地避開自己,不知是高樂君的命令還是高景的意思。

高景知道他不肯與思婵有多的瓜葛,但那人做事向來有些毛躁,這種小地方難免照顧不到全局。若是長公主的命令那就更合理了,她把自己當做思婵的母親,自然不希望思婵和賀蘭明月有更多的交流,以防未來無謂的傷心。

侍女拉着她的手要帶她玩,思婵轉過頭看向賀蘭明月的位置。她笑了笑,隔空與賀蘭明月對視,然後做了個手勢,像謝謝他撿了自己的繡球。

賀蘭明月靜默片刻,才發現自己不受控地也跟着唇角上揚。

他明白了為何高景一定要留下思婵。

秋日陽光清朗,賀蘭明月又看了一會兒他們玩耍,順着回廊走到了太極殿旁的暖閣。本想在此處等一等朝會結束,卻遇見了個熟人。

“宇文?”賀蘭明月喚道,“怎麽在這裏?”

宇文華靠在廊下發呆,聞言是他,即刻笑了出來。

他走過兩步與賀蘭明月碰一碰拳頭,這才道:“我爹入京了,這會兒正帶着兩個廢物在裏頭接受封賞。我不想和他們站在一處就求陛下準了我在外面等。”

接受封賞?臨海王?

但浴血殺敵整整半年都沒睡一個好覺的是宇文華,他倒被排除在外了?

賀蘭明月一怔,又與他相熟算同生共死過的,心直口快:“他們來是想搶你的功勞,你怎麽沒出言阻止?”

宇文華看他的神情有瞬間的迷惑:“那是我爹,我……你也知道,不孝是最嚴重的罪過。”他大約想到賀蘭明月成長環境與自己不盡相同,嘆了口氣道,“雖是家中最小的,我卻沒你想的那麽得寵,母親因為生我在鬼門關走了遭差點沒命,拖壞了身子至今只能靠藥草續着一口氣。所以他們都說我克父母。”

賀蘭明月聽他語氣,已然猜到了一些原因。

那宇文庸是最會享樂之人,早就把塞北宇文部的雄威抛之腦後。兩個年長些的兒子吃喝嫖賭頂尖高手,行軍打仗卻一竅不通。見宇文華之前,賀蘭以為他也是個纨绔,後來有所改觀,但也覺得那人樂觀的性格應當離不開無憂無慮的環境。

現在看來不盡如此。

賀蘭明月都不知該不該說一句“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宇文華言盡于此,半晌又氣不過,道:“我爹不寵我,少時老師要把我抓進軍營他沒有過多反對,全然放任我自生自滅。現在見在這一條路上頗有天分,就讓我去帶臨海軍——他也真放心啊!再說大郎和二郎,這倆自小不帶我玩兒,覺得我做世子也好去軍營也罷,都不礙着他們吃喝,還不必操心那些雜事。”

“臨海王的爵位不會傳給你麽?”賀蘭明月好奇道,“高景是這麽說的。”

對他總是直呼皇帝名諱的事宇文華已經習慣了,聞言反問道:“傳給我又如何?我現在就期待陛下封我個将軍,什麽勞什子王爺,我才不肯做!爵位是祖輩給的,取之面上無光,可軍功……好歹是我自己掙來。”

說到後來有些唏噓,庫缇等臨海的老将是他的長輩,高景是他的君主,而父兄不甚交心,又暫時沒有紅顏知己。這些話,宇文華大約從未對人提起過。

但即便如此,他也是帶笑的。

賀蘭明月有意安慰他:“你也別……”

詞窮片刻,那人已經反應過來,輕輕一拳錘在賀蘭肩膀:“我難得吐點苦水,是把你當兄弟!你可別告訴陛下,讓他知道回頭又要取笑我了。”

“他聽了,只會為你出頭。”賀蘭明月笑道。

宇文華一想也是,一時進退兩難。他兀自糾結了一會兒,突然說:“我真羨慕你和陛下的感情,你們什麽都能說。”

其實不是這樣,但賀蘭明月沒反駁,淡淡地“嗯”了一聲。他以為按宇文華的秉性,說不定又要趁高景不在打趣幾句才罷休,可那人良久不語,也沒有要拿他們開玩笑的意思——着實太不宇文華了。

就在賀蘭明月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宇文華忽道:“每次見你們……我便也想有個知心人。”

這時再安慰什麽“會有的”聽上去就太假了,賀蘭明月想了想,問宇文華道:“你喜歡什麽樣兒的?”

“大美人。”他簡短地說完,見賀蘭表情扭曲一下子笑出聲,“也沒有啊!只是覺得世上太難有人能像你對陛下、亦或是陛下對你那般真心對我,若左右都是要過一輩子,不如選個最漂亮的,時間久了看着也不膩煩。”

賀蘭明月道:“你這麽一說恐怕難有女子想主動親近你了,我問這話,本是想引薦你給太師的千金。”

宇文華搶白道:“元家小姐?你和她的故事我都聽說了,鬧市上對你一見鐘情後苦守多年不肯出嫁……将我引薦給她,賀蘭明月,你損不損吶?”

他本意是希望元語心有個好歸宿,宇文華幽默風趣,出身又好,兩人算得上門當戶對、郎才女貌。但聽宇文華一說,賀蘭也覺得是有點不妥當,尴尬地摸了把頭發:“那……我沒有想那麽多。”

“開個玩笑!”宇文華勾過賀蘭肩膀,被躲開後順勢揉了一把他的頭,“有緣自會相逢,我爹都不急,你就別為我操心婚嫁之事了,顯得我很可憐似的。”

賀蘭明月也笑了:“那好吧。”

兩人像在軍營中的時候一般聊天,不過數月之前的事,提起來卻并無昔日沉重。又聊到塞北風光,宇文華對白城表達完心向往之後,沒忘邀請賀蘭明月去淄城游玩。那處瀕臨大海,銀灘碧水,是完全不同的風情。

“什麽時候回淄城?”賀蘭明月自然問道。

宇文華搖了搖頭:“也許下個月,也許明年或者更久。一切都要看陛下怎麽發落那些世襲爵位的貴族,宇文氏……就算這次立了功,卻不能置身事外的。”

賀蘭明月暗道:高景的動作雷厲風行,但還不至于現在根基尚淺就做這等蠢事。延續百年的世家突然崩塌,朝中那麽多空缺填補不及時,再加上許多貴族都有私兵,貿然如此,絕對會引起禍事。

他記起前幾天兩人聊到的,有意給宇文華透個底:“那些都還早,小景想在九月破例開秋闱,屆時先提拔一批士人入朝,再談改制。”

“無所謂。”宇文華伸了個懶腰,“他要我留,我就留;要我走,我立刻麻溜滾。”

賀蘭明月問:“你想一直留在洛陽麽?”

宇文華奇怪地看他一眼,剛要答是,又想到了什麽似笑非笑道:“我留在洛陽,你心裏真能舒坦?你不是聽見我名字都膈應麽?”

從前的确是這樣,但現在已完全沒有了,賀蘭明月不忸怩,承認後道:“你可看好了,如今不是我要死皮賴臉,是小景離不開我。你若想留下來,輪不着我擔心,恐怕他才會終日煩惱你另有企圖。”

宇文華聞言先愣怔,後大笑着拍他半晌,比了個大拇指。

清風拂面已有幾分涼意,大朝會在午時三刻終于結束,各類诏令也紛紛發了下去。

隴西王冤屈洗清,爵位也相應追封回來,唯一的遺孤自然繼承了“隴西王”的名號和從前封地。又因賀蘭明月平亂有功,在紫微城南、洛陽東北賜了一座王府,賜朱雀令,準其随意出入皇城,至于其他珠寶金銀的賞賜更是不勝枚舉。

西軍舊部若有重新歸于賀蘭明月麾下的即刻整編,待到重新征兵演練後駐守銀州,賀蘭明月就順理成章地成為西軍的新一任統帥。

之後再封賞,柳中城女帥萬裏霞、唐非衣并幾千位女将在肅州一役支援有功,萬裏霞又為明月堂兄賀蘭竹君的妻子,封了郡君。而唐非衣謝絕了入朝,故而高景賜下九封空白谕旨,以示将來的榮恩。

元氏、臨海宇文氏,朱雀衛、白虎騎,平城長公主……還有諸多為勤王貢獻血汗的将領與文臣,也都一一或加官進爵,或封賞無數。

細細算來,有朱雀令、西軍虎符在手,冉雲央的朱雀衛盡管名義上只效忠帝王但他依然能調兵,而隴西王的爵位又輕易無法撼動。雖然現在依舊無正經官職傍身,朝野內外卻都知道若賀蘭明月想,就能左右大權。有些坊間傳言,說盡管三省、六部、九寺沒有一個職位是他的,賀蘭明月卻才當做大寧如今的第一權臣。

高景幾乎把天下都交給他。

可惜第一權臣不太喜歡對朝政指手畫腳,也自認沒那個本事。

待到散朝後人都走了,賀蘭明月從回廊繞回太極殿中。

四面空蕩蕩的,那些華麗的朱紅牆柱與琉璃燈盞安靜地伫立。他一眼看見了還在龍椅上的人,那身盛大朝服快壓得他喘不過氣了。

賀蘭明月踏上臺階,高景便自然地讓出一半位置:“來坐。”

他猶豫了一刻,骨子裏自小被灌輸的尊卑作祟,那把龍椅帶來的震懾猶在。可也只有一刻,高景殷切地看向他,賀蘭明月便在他身邊坐下了。

“感覺怎麽樣?”高景問。

賀蘭明月摸一把身下軟墊後誠實道:“沒有想象中那麽舒服。”

這話把高景逗笑了,他點頭:“其實監國時我偷偷地坐過,有天散朝,父皇被扶去歇息了,我就自己跑上來……那會兒我是儲君,但也不能被抓住,否則搞不好慕容詢就會參我一本‘大不敬’。”

“我記得他以前一直針對你,在漱玉齋也一樣。”賀蘭明月皺了皺眉,仿佛有什麽關竅被打通,“因為那時,他就覺得你會是個威脅嗎?”

高景道:“或許他一直以為我才配不起儲君之位……慕容詢更喜歡昱弟,我能理解。除卻與伯父有關,昱弟的确更聰明也更适合做帝王。若淩氏當年乖順些,不行厭禱,說不定父皇真的會立昱弟為儲君。”

可淩氏恨透了先帝,仿佛一切就此注定了。

他才剛剛追封了高昱為燕王,贈太師。此時提起,往日種種分明過去只有數年卻恍如前世。賀蘭明月聞言,不禁握住高景的手低聲安慰:“別想太多。”

高景搖頭道:“不知是否因為記恨,或者我們終是沒說開罅隙,他許多年不曾來夢裏見我,倒是去見過晟弟。”

言罷又将當年高晟所言高昱托夢一事講來,頗有傳奇色彩,賀蘭明月聽得不甚認真,聽高景講到結尾語氣低落,忽然傾身吻住了他。

頭頂是九龍抱珠,大開朱門外,長長的漢白玉臺階與殿前廣場仿佛望不見盡頭,最遠的地方依稀可見五鳳樓的飛檐。

江山的中心,賀蘭明月在這兒吻高景越發深了。

內裏有什麽固執被打碎,一聲清脆的破裂後化為烏有。

他想,這把椅子不是太舒服,望出去的景色甚至比不上绛霄亭邊壽山鳳池,可現在放眼普天之下,也只他一人敢在此做亵渎天子的事了。

結束纏綿深吻,高景一攬賀蘭脖頸,頭就靠在了他肩膀。他靜靜地依着賀蘭,片刻後道:“禦花園裏開一片草地的事,我提了,工部那幫人差點集體以頭搶柱,說萬萬不可。只好退一步,将草地種在你的王府中吧。”

賀蘭明月一時有些疑惑,已全然忘了自己說的話:“什麽草地?”

高景直起身,憋着笑:“你不是要在皇城放羊麽?”

他的玩笑話被翻出來時賀蘭明月突然尴尬,手指擦過鼻尖,愣愣道:“啊……随口一說,是有點兒不成體統。”

“但總還是有一片是給你的。”高景拉住他的手,指頭全部嵌進賀蘭明月的指縫,“鳳池邊,绛霄亭側的禦山上,我要栽遍白梅,送你。”

十裏綿延不絕,到了冬天,就是一片塞北渡來的雪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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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之杌陧,曰由一人”:出自《尚書·秦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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