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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夜深忽夢少年事(下)

聽到這兒,陸怡忍不住問道:“後來你們去了浮渭河嗎?”

“你猜?”高潛蕩着碗裏的羊奶,懶洋洋地擡手弄陸怡微卷的發梢,“晚上我們在明堂用過飯,隴西王帶了一壇酒來,他們三個喝多了。我趁沒人注意,從皇兄的杯底裏嘗了一點,當即天旋地轉地暈過去,再醒來就是翌日天光大亮。”

陸怡道:“所以沒去成。”

高潛颔首:“沒去成未必不是好事。對他們三人而言這更是美好的回憶,畢竟此前此後,都再難得聚在一起暢飲通宵了——我偷偷告訴你,那夜他們疊在一起睡着,宮女搬不動人,只能給這三個醉鬼蓋了幾條毯子。結果第二天一大早,太後宣皇兄觐見,他來不及收拾就匆忙前去,身上酒味正濃被發現了,最後三人一起挨了太後的罰。”

陸怡問:“挨什麽罰?”

“去打掃倚翠亭外的長廊,好笑得很,兩個王爺,一個皇帝,就這麽老實拿着笤帚掃地。可我那兩個哥哥怎麽會幹這些事,仍是隴西王自己弄完了。”

高潛說到這兒都忍不住笑起來,笑到中途,聲音又低落下去:“後來……就在那年秋天,皇兄的長子落水而亡,隴西王本來打算十月成婚的,因為這事也耽擱下去。但兩人住在一起,第二年就有了明月。”

“嗯,然後呢?”

“然後……就是星盤之事,兩人有了芥蒂。皇兄親政前,太後直下懿旨,逼迫隴西王割地。他是被皇兄勸得同意了這事,我猜皇兄也不願,但為了此後,必須先忍耐一時。”

陸怡不語,把毯子拉得往上一些。

“再然後就是皇兄親政,隴西王為他帶兵圍了北殿,把太後趕到未央宮囚禁起來。待到朝臣追究大不孝,隴西王又替他頂罪,自己去到封地鎮守西北,很久都沒回過洛陽。景明改元,其後各種各樣的暗潮洶湧……你都知道了。”

陸怡悶聲“嗯”了一句。

高潛嘆道:“興許都是命數,我有時想,皇兄在那之前和隴西王見的最後一面,居然是送他離開洛陽的時候。那年皇兄不過弱冠之年,隴西王也正當最好的時候,他們二人是真有過一樣的理想的。”

“……”

“隴西王再回來時在囚車中,皇兄也被朝臣攔着只能遠遠見了一次,但凡那時他們能說上一兩句話,時局便不至于此。”

陸怡安撫般順過高潛的脊背:“那是旁人的悲歡了,朗朗,你不要想太多。”

“我只是……只是覺得可惜了。”握住陸怡的手,高潛喝完那碗羊奶後喉嚨溫暖,也舒服了些,便支撐着想站起來。

陸怡一直守在旁邊,見狀伸出手臂讓他扶着。

高潛站直後長籲一口氣:“後來我也想明白了,其實這是他們三個的事。泓哥哥說他像局外人,但真正的局外人一直都是我才對。我以為泓哥哥一輩子只想奪位掌權,或許他也想要一個承認……他覺得自己勝過沛哥哥,但一直耿耿于懷。”

“其實皇位沒有那麽容易,主人不在其位,不懂其中苦澀。”

陸怡說罷,高潛驚喜地看向他:“你今日怎能說出這麽有見地的話?平時要你多說幾個字都不肯,這不是挺流利的麽?”

陸怡腼腆一笑:“看得多了,話還是能說幾句。但我腦子不好使,不如你。”

“我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你就打趣我吧。”高潛輕輕擰一把他的臉,手指被陸怡握在掌心,那目光是數十年都一樣的熾熱。

陸怡試了試他額間溫度:“最近好似都不咳了,也不發熱……喉嚨還痛麽?”

“換季就這些毛病,不礙事的。左鄰右舍都說你嬌慣我,以後少操點兒心吧,陸大哥。”高潛道,掀開帳篷門簾後一縷陽光橫沖直撞地闖入眼眸。

陸怡委屈道:“……你怎麽也跟他們一樣瞎喊。”

知道他介意這稱呼,高潛閉了閉眼,心思卻因此而迅速活潑:“早晨起來還以為要下雨,現在天氣倒挺好的麽!”

陸怡在後面道:“你小憩那會兒牧加拿了幾只小羊羔來,明天咱們殺一只來吃,剩下的都繼續養着。對了,我送了他兩壇咱們前年冬天釀的酒。”

他又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說什麽下午要去牧場那邊看一看,入夏後多雨,要趕緊把羊群趕回來之類的。高潛靠在一處栅欄邊聽,不時應兩聲。

他目之所及盡是無邊碧色。草原上陽光清明,風中有淡淡的渾濁氣息卻也不令人煩悶。

反而是比皇城中更舒服。

放在以前,高潛從未想過還有這種活法。

他半生都為了高沛而活,一切都可以利用,一切都可以算計。高泓也是他的兄長,但因為展露出了奪位的野心他就容不下。後來高沛死了,沒了,化為了寧陵中一座沉默的靈位,高潛想到天興元年的風雪夜,才突然如夢初醒。

“我到底在做什麽?”這念頭如雷貫耳,一下子把他打蒙了。

接踵而至的便是病榻一側的那些話,高潛擰着衣角,心道:“我也被那些人左右了嗎,不過是一個名字……就能困住我了?”

所有人都說他是先帝的遺孤,潛龍騰淵,是來輔佐高沛的。加之高潛從小心思深,高沛待他,雖不盡如父如兄,卻也什麽事都會告訴他,什麽決定都會先知會他一聲的。久而久之,高潛倒真覺得自己特殊了起來。

但他終究是懂了,皇兄心中特殊的只有那一個人。

那時皇帝憤怒之下要發落高景,又因他與高泓來回斡旋,最終要那個侍衛頂罪,無意望了賀蘭明月一眼。只一眼,高潛見他回北殿後失魂落魄,半晌回不過神,後來又見其人,難免想到那曲笛子時,就已經完全明白了。

高沛也許一生都在後悔,這是他最痛的掙紮。

也是那時,高潛驚覺他只想贏,贏過賀蘭茂佳,但他這輩子都做不到。

好勝心放下後,回頭再看一眼才發現陸怡還在陪着自己。

後來在獄中,他手腳都痛得要命,本想一死了之,隔着鐵窗,陸怡卻一直看着他。高潛知道他的心意卻無法回應,只在那時他看陸怡難過,差點也因此落下淚。

他對陸怡道:“你不用管我,高泓不想失去你,你對他還有價值。”

陸怡只是搖頭,許久都沒說話。

高潛又說了一遍:“為我待在這地方,你還年輕,別這樣。”

陸怡嘶啞道:“我不要有價值。”

昔年漢話都聽不懂的孩子,算來比他年紀還小些,卻比他更明白情之一字不在你來我往。高潛算計別人,算計自己,算計時間……到頭來居然還有人真心待他。而且這真心不是一朝一夕,陸怡對他說:“我對你,也是磐石無轉移。”

山盟海誓都算得了什麽呢?高潛年少時以為這些都是漂亮的空話,他不需要情,也不要誰認可,從來只做自己認為對的事。

豈料仰望了一輩子的皇兄逃不過,他也逃不過。

他那時受盡折磨,陸怡隔着一小條縫隙,握住他的手,拼命溫暖他冰冷的掌心。從早到晚,有人監視着他們不好說話,陸怡就一直望他。

能被一個人這樣熾烈地愛着……

高潛想:如果能活着出去,我就為自己……也為他活一次。

或許動心得更早些,只是他那時毫無察覺。否則以高潛的性格不會一次一次地讓陸怡越過那條線,他也沉溺其中,不願承認。

離開紫微城前,高潛看陸怡幫自己收拾了幾件厚實衣服,故意道:“你要帶我往北走,那麽冷,我可能沒幾天就……”

陸怡輕快的背影驀地僵硬片刻,想起他的傷,道:“不要緊。”

“你多久沒回去過了?”高潛問道。

陸怡答:“二十四年。”

“到中原那年,我記得。”高潛笑了笑,“你那時矮矮小小的,我讓舅舅把你安置在秣陵找點事做,你不肯,非要跟我回洛陽——你都不知道我是什麽身份就敢跟着走,不怕又被賣了?”

陸怡抖開一件大氅:“那時候哪兒想過這麽多,就知道你救了我的命。”

“後悔嗎?”高潛問完見他否認,自顧自道,“可我後悔。若能早些從這趟漩渦中抽身而出,你拉我一把,我們就能多逍遙幾年了。”

陸怡嘴角帶笑:“現在不晚,還年輕。”

高潛不語,只迷茫地想:當真還來得及嗎?

離開時高潛沒帶任何随從,陸怡雇了個人駕車。簡陋馬車內收拾得整潔幹淨,剛過三月,春寒料峭,又鋪開了厚厚的褥子和披風,窗封得透不進一絲冷風。

高景和賀蘭明月送他們到方渚門外,因為高潛明面上是個“死人”了,日後那些皇家便利都不能再用。高景憂心忡忡,一直抓着賀蘭明月的手,問了半晌“到底去哪裏”“能不能來個信兒”“王叔會想我麽?”……

高潛只答:“你當我死了。”

高景癟嘴道:“怎麽可能……”

他拿着新的度牒,聽陸怡在前頭喊:“朗朗,走了!”

春雪将歇,高潛掀開車簾往後看,熟悉的聲音變作兩個小點漸漸消失在護城河的石橋後頭。而那座困了他三十年的紫微城,原來也只是天地間再窄小不過的一隅囚籠。

身後那人還和他保持着一臂的距離,或許也在适應這種不真實。

高潛握住他的手:“阿穆爾,你抱着我吧。”

這些回憶與那個七夕的夢境一樣,直到現在都還歷歷在目。他記得那天洛陽的雪,剛到塞北時被天地廣闊震驚的心情。

午後,高潛啃着一只羊腿靠在躺椅上曬太陽。

他再不必行端坐正,這時也無人管着他了。這處草場毗鄰陰山,是舊日高車族人的故地,現在居住的是高車和漢人混居的牧民,算是陸怡的家鄉。

他們當日從洛陽出來一路往北,本以為高潛活不了幾日,走到這地方也好得個壽終正寝。起先高潛的确又起不得身,皇城中調養得差不多的體質遇到塞外的風雪,頓時有些難熬。可後來安頓下來,天天太陽曬着,牧民們的羊肉吃着,反而比在皇城好得多了。

初到此地,高潛和陸怡埋了兩壇酒。

又過了兩年,這些用來憑吊自己的酒釀好了,他卻沒想到自己能夠活下去。

但高潛沒想過要和葬入寧陵中的一件春衫,就是希望他當做以前那位憂國憂民、鞠躬盡瘁的稷王已經死了。

這時陸怡在遠處縱馬歸來,翻身而下,掀起栅欄拴馬後朝他走來。高潛吃得滿嘴滿手的油,見狀張着胳膊,被陸怡抱了一下。

一陣請你後陸怡去打水擦臉,背着身道:“朗朗,明日草原上賽馬。長老喊到我們了,讓我去,你要不要看熱鬧?”

“頭名有獎勵麽?”高潛饒有興致地坐直。

“不知道。”陸怡笑了,“你要去,不論什麽獎勵,我統統贏回來給你。”

高潛輕輕地踹他:“就會吹牛。”

言罷又躺回那張凳子上,高潛眯起眼睛,翻過身去小憩。

只是從這以後,他再也沒夢見過那個七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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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歇兩天!發個現代paro的番外,就是第一人稱論壇體,我寫這個很厲害的,一定要看!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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