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魏柒淡淡掃了一眼秦宵,“說吧。”
“真的不能讓我進去說嗎?”秦宵扮可憐道,“我的話一時半會兒說不完。”
魏柒考慮到僵持在門口,萬一有人經過看到,反而尴尬,只得退步道,“說完就走。”
見魏柒強硬的态度有了松懈的痕跡,秦宵差點高興得沒有手舞足蹈起來,“好,沒問題。”
雖說和秦宵已經離婚,但秉持着來者是客的道理,魏柒還是為他端上一杯咖啡,言語之間也不似剛才的犀利,“有什麽事,你說吧。”
“你最近過得好嗎?好像瘦了,有沒有好好吃飯?”
秦宵拘謹的态度裏帶着顯而易見的關懷,從剛才開始,他的目光就未曾從魏柒身上離開過半秒,甚至連魏柒在廚房泡咖啡時,他都生怕錯過對方的背影。
眼前的秦宵沒有絲毫初見時意氣風發的模樣,卑微而渺小的姿态令魏柒心中五味雜陳,他動了動唇,平靜如水地回答道,“我很好。”
從什麽時候開始,連‘我很好’三個字都成了對方給自己的施舍?秦宵費盡心機地想要挽留魏柒,甚至不惜使用卑鄙下流的手段,自以為只要留住魏柒的身體,這個人的心早晚都是他的。
“那就好,那就好。”
秦宵抿了抿薄唇,絞盡腦汁地想着先前預演過的臺詞,卻發現腦袋裏一片空白。明明是滿腔的愛意,事到如今卻不知如何訴說,即便訴說了,對面的人又還會在乎幾分?
“你想說的,只有這些了嗎?”魏柒淡淡問道。
秦宵害怕魏柒下逐客令,趕緊頻頻搖手道,“不,不,我還有別的話。”
“那就長話短說吧。”
魏柒說話時,不自覺地皺了皺眉,想不到這樣細微的動作卻絲毫不差地落入秦宵眼底。方才的熱情迅速冷卻下去,像是意識到什麽可怕的事,秦宵的俊臉瞬間變得煞白,聲音微微顫動,“跟我獨處已經讓你覺得那麽難以忍受了嗎?”
秦宵無厘頭的話讓魏柒不解,但又懶得追問,幹脆低眸保持安靜。
無聲的沉默猶如一把利劍直擊秦宵心底,窒息的疼痛如同病毒般迅速蔓延四肢百骸,微張的手掌緊攥成拳,指甲幾乎陷入柔嫩的掌心。
“秦宵,我們放過彼此吧。”魏柒擡眸,看向秦宵的目光沒有半分躲閃,“我不恨你,不怨你,而你也不欠我,不必在我面前這樣小心謹慎。”
“為什麽你就不能給我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難道我的錯誤就那麽不可饒恕嗎?”
魏柒何嘗不想給秦宵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只是經歷了那麽多事情以後,他已經不知道該如何重拾對秦宵的信任。
“我給你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誰給我這樣的機會呢?”魏柒的唇角依稀嵌着淺笑,眼眶卻不自覺地酸澀起來,“秦宵,我給過你機會,是你選擇了欺騙我。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你騙得團團轉,你卻希望我原諒你?”
“不是你的錯誤不可饒恕,而是我還沒有那麽愛你,愛到可以盲從。”
“秦宵,你不能理所當然地認為,犯了錯只要悔改,就能夠被原諒。對不起這三個字只能彌補表面的裂痕,心上看不見的傷疤會時時刻刻提醒我,你曾經背叛過我。”
魏柒眼神裏并無怒氣,卻是疲倦到極致,那種如死寂般沉沉的目光才是秦宵最害怕面對的。沒有了撕心裂肺的恨,也就沒有了深入骨髓的愛,這是比死更可怕的情感。
“我已經和公司辭職了,馬上會回美國,以後你就好自為之吧。”
“你說什麽?”秦宵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
魏柒看着秦宵的臉,冷靜地重複了一遍剛才所說的話,“我很快會回美國,以後不會再回來。”
秦宵下意識的反應便是挽留魏柒,但轉念一想,這座城市留給魏柒太多悲傷,能夠離開這裏,或許也是他和魏柒重新開始的轉機。
“走了也好,這裏留給你太多不好的回憶。”秦宵低着頭喃喃自語,“反正我可以陪你一起去美國。”
“秦宵,別傻了!”看到秦宵如此自欺欺人的表現,一直表現冷淡的魏柒終于忍不住激動起來,“這裏才是你的家,你的家人、事業和朋友,都在這裏,難道你都不要了嗎?”
“那些東西要來做什麽?”秦宵不以為然地說道,“我想要的,自始至終都只有你而已。”
過了很久,魏柒微弱卻堅決的聲音,回蕩在客廳裏久久沒有散去。
“秦宵,我們回不去了。”
法院一審判決後沒多久,李源主動打電話約見霍珩,這讓霍珩很意外,畢竟一直以來李源對他的态度都算不上友好。
李源和霍珩約在警局附近的一家咖啡廳,霍珩來的時候,李源已經喝掉了半杯咖啡,“你要喝點什麽嗎?”
“不用了,我等會兒還得見客戶,我們長話短說吧。李副局,今天找我是因為沈眉的案子嗎?”
“沒錯。”李源輕笑着問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當年有沒有利用職務之便冤枉了沈眉嗎?”
“您這是什麽意思?”霍珩開玩笑道,“不會是現在想通了,要跟我坦白吧?”
李源端起咖啡,微微抿了一口,接下來的話讓霍珩久久不能忘懷。
“在警校的時候,老師曾教導我,法律是這世界上唯一維護受害者的公正手段。我一直對此深信不疑,哪怕在踏入工作崗位後,我也将那話謹記在心,時時刻刻警醒自己要為受害者伸冤。”
“沈眉的案件卻打破了我一直以來深信不疑的事情。”
“我還記得那天,警局接到報警,然後我帶着警隊趕往現場。還未他進門,便聽到屋內傳來女人聲嘶力竭的咒罵聲,沖進去一看,發現沈眉正牢牢抓着魏柒,一邊用力搖晃他的身體,一邊朝着我們喊,說他是殺人兇手。”
“魏柒不過七八歲,那時候我的孩子也差不多他那般大,他渾身痙攣顫抖着,樣子實在太可憐了。我讓人将沈眉直接拿下帶回警局,沈眉卻依舊大喊着魏柒才是兇手,其實那樣的場景要辨別真兇有點困難,因為沈眉身上也是血跡斑駁。”
“魏柒吓得不輕,我安撫了他好半天,他才稍微冷靜下來。那個孩子從一開始就讓我動了恻隐之心,我将他帶回警局,找了幹淨的卧房讓他小住幾日,沒想到他卻躲在牆角,幾天幾夜都沒合眼。”
“去案發現場的鄰居那裏訪問時,我故意支開了調查組裏其他的同事,獨自前往進行筆錄。得到的鄰居闡述和我想得差不多,沈眉是個靠賣淫為生的妓女,對魏柒非打即罵,有時候鄰居看不下去了,會接魏柒去家裏住幾天,但最後拗不過沈眉的堅持,又會将他送回去。”
“那個時候,我想到,如果人是魏柒殺的,按照他的年齡,也不會被判刑,只是他的後半生還得與沈眉那樣的母親生活在一起。但反之,如果能讓沈眉入獄,那魏柒就能被送到孤兒院,活得新生。”
“法律能夠審判一個殺人犯,卻無法審判一個不合格的母親。”
“所以我動了私心,我引誘魏柒做了為證,我告訴魏柒,只要他願意指認人是沈眉殺的,那他的後半生都不用回到沈眉身邊。”
“孩子的心性很天真,他幾乎毫不猶豫地說出了我要的答案。很快的,沈眉被我們起訴,法院的審判也很快下來,就這樣沈眉做了二十二年的監牢。”
“我從沒後悔過當初的決定,也沒想到因為沈眉的案子,我很快得到晉升。我并沒有多高興,法律的劣根性幾乎在沈眉的案件中顯露無疑,所謂的公正并不公正,所有的公正都只能靠自己争取。”
“如果我當年沒有選擇維護魏柒,那魏柒能夠逃脫沈眉的魔掌嗎?答案顯而易見。”
“霍律師,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些,是因為我知道你和曾經的我一樣。我們堅持真相就是公正,但往往很多時候,真相才是罪惡的源泉。”
“我不後悔當年的決定,哪怕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那麽做。”
回事務所的路上,李源的話不斷在霍珩腦海裏回蕩,他也開始質疑,自己身為一名律師想要的到底是什麽?名聲大噪嗎?還是滿足虛榮心?
霍珩無法否認,他接下沈眉的案子,是覺得這是個能讓他在行內名聲大噪的好機會,可當所有的真相被撕開時,他竟然沒有一絲快感。
就像李源說的,真相并不一定公正。
霍珩沿着馬路,将車停靠在一旁,給法院打了個電話,“我是沈眉的代理律師,根據我當事人的意願,她要撤回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