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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翌日清早,虞小滿剛起床就跑去池塘泡着了。

“不都說醉酒忘事麽?”他捂着臉,恨不得整條魚埋進水裏,“為什麽我記得清清楚楚,連像個傻子一樣讓他多笑一笑都記得?”

小甲問:“那他後來笑了嗎?”

虞小滿沮喪:“沒有。”

“會不會看錯了呀?”小乙猜測道,“其實之前他根本沒笑?”

虞小滿閉眼仔細回想昨夜的一切,而後堅定道:“他肯定笑了,八年前我見過他笑,就是那模樣。”

兩條鯉魚不約而同問:“什麽模樣?”

虞小滿彎腰把水面當鏡子照,揚起唇覺得笑過了頭,又抿回去些,用手指撐着嘴角調成合适的弧度,龇牙咧嘴道:“這樣。”

小甲小乙湊近觀察半天:“笑得未免太斯文,難為你能瞧清楚。”

虞小滿得意道:“我眼神好着呢,他皺一下眉頭都逃不過我的眼睛。”

小甲和小乙忽然齊聲嘆氣,水面吹起兩串泡泡。

問怎麽了,兩魚你一言我一語,講起前兩年陸戟在府上如何被欺壓的事,着重說了差點被推入池塘那回,聲情并茂的講述聽得虞小滿心驚肉跳,仿佛和陸戟一起經歷了一場生死。

“陸大少爺在這個家裏的處境很艱難,因而這些年都不愛笑了。”

小甲說完小乙說:“上回那梅花絡子也是被壞人扔到池塘裏頭的。”

根據他們的描述,虞小滿心下又是一驚:“雲蘿?”

“對對對就叫這個名。”小甲道,“扔的時候氣沖沖的,說什麽‘沈姑娘要嫁人了,以後我才是少奶奶’。”

小乙好奇心強:“沈姑娘就是上回你說的那個會寫詩的?”

虞小滿垂了手,腦袋也埋低了,半晌後悶聲道:“是……是陸郎心尖尖上的沈姑娘。”

說起沈暮雪,昨日沈寒雲登門拜訪也不全為了玩,臨走前留下請帖一張。

陸戟放在桌子上沒動,虞小滿打開看了,沈暮雪的婚期定在本月十八,掐指一算便是十日之後。

虞小滿猜陸戟該是不想去的,有情人難成眷屬,親眼看着心愛的姑娘嫁于他人,他心裏該多難過。

果不其然,連着幾天陸戟都未提此事。

請帖上邀請的是他們夫妻二人,虞小滿想着就算不去,禮也該先備上,帶着虞桃逛了幾家鋪子,把賀禮清單列了,晚上拿給散值歸家的陸戟看,得了一句“不錯”的評價,還有一句意在感謝的“有勞”。

虞小滿頭回挨陸戟誇,雀躍之情溢于言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會兒梳理挂在四輪車上的絡子,一會兒跳起來為陸戟收拾書。

忙活了一陣,又想起什麽,扭扭捏捏地蹭到陸戟跟前:“那我們……去不去呀?”

“去哪兒?”

“赴宴,沈小姐的婚宴。”

陸戟掀眸看向虞小滿,問:“你想去?”

虞小滿忙擺手:“不,我當然不……”說到一半覺得這樣與争風吃醋無異,又改口,“你去的話,我也去。”

講得咬牙切齒如同慷慨就義,陸戟唇角微翹,如同聽了什麽有趣的事。

這回笑得更淺,須臾便就收了回去。滿腦子婚宴的虞小滿眨眨眼睛,見陸戟仍是平時淡漠的神情,以為自己眼花了,垂頭嗫嚅道:“到底去不去啊?”

不多時,聽到陸戟回答:“這陣子忙,屆時再看吧。”

既是到時候再看,那便至少有一半可能要去。

虞小滿魂不守舍地過了幾日,不知是否心思不寧影響身體,沈家婚宴前一日忽犯頭痛,手軟腳軟站不住,早晨在堂屋陪太夫人喝完茶,剛站起來就咚地栽倒在地,扶起來一摸,額頭滾燙。

趕緊請了郎中來,開了張退熱方子,兩副藥下去不見好,虞桃心急如焚地要去求老太太再請個厲害郎中,被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虞小滿叫住:“別去,我……我再躺躺。”

虞桃直跺腳:“躺什麽呀,都快燒成傻子了。”

“尋常的藥對我沒用處,”虞小滿吊着一口氣說,“給我弄一桶、一大桶涼水,就好。”

起先虞桃将信将疑,打了盆涼水給虞小滿淨面後,發現确有好轉,趕緊差了小厮擡一澡桶水過來。

門關上,虞小滿爬下床,攀着桶沿翻進水裏,嘩啦一聲,猶如炸熟的丸子下了涼水鍋,發出得救般的喟嘆。

他在水裏撩開中衣,檢查位于尾鳍的傷。

這些日子陸戟都歇在房中,倒是方便了他偷摸上藥。不過鱗片有些跟不上用,經常這邊還沒長出新的,那邊又鮮血淋漓,今日發燒多半因為傷處感染,畢竟大熱天總是捂着不透氣,更不利傷口愈合。

鲛人雖身體強健難得生病,然一旦出點狀況就病來如山倒,沒個三五日好不了。

想着這病的因由不足為旁人道,從浴桶裏出來,忙差了虞桃給練武場那邊帶口信,讓陸戟忙的話就歇在那邊,別往家趕了,陸老爺那邊他會幫着應付。

虞桃剛要出門,虞小滿又叫住她,叫她把備好的賀禮帶上。

“讓大少爺明晚直接去赴宴吧。”糾結了好些天,最後自己讓了步,虞小滿心裏不是滋味,“別跟他說我病了,就說……就說家裏沒飯吃。”

口信帶得及時,這晚陸戟沒回府。

虞小滿嘴上說着不等,躺在床上又睡不着,聽到點動靜就抻着脖子朝向門口,見推門進來的不是陸戟就黯然失落,心想果然如此,自己主動提出幫忙應付長輩,他就不樂意回家了。

虞桃見虞小滿燒得稀裏糊塗的可憐樣,罵他傻:“叫你嘴硬,叫你逞強,外頭哪家夫人病了不是可勁兒沖相公示弱撒嬌?大少爺性子再冷也是個男子,但凡男子,就沒有不喜歡自家夫人小鳥依人楚楚可憐的,你縮他懷裏一哼唧,他能把天上的星都給你摘下來。”

“又看什麽話本子了?”虞小滿有氣無力地問。

虞桃擠了濕帕子往他腦門上一拍:“這個你甭管,反正有用就行。”

涼帕子捂得舒服,合上眼睛,身為男子的虞小滿鬥膽想象了下陸戟大鳥依人歪在自己懷裏的嬌羞樣子,不禁憨笑出聲,半夢半醒間連着念叨了幾聲“好好好”。

次日六月十八,宜嫁娶。

京城統共這麽大地方,陸家和沈家離得又不遠,一大早就有一幫家奴去湊熱鬧讨喜糖,虞小滿耳朵靈,沈府送親的鞭炮聲都能聽得幾聲。

他還是燒得厲害,皮膚熱,身子裏頭卻是冷的,聽虞桃說發了汗便能好,裹着被子瑟瑟發抖。

下午太夫人來探望,馮曼瑩作為婆母也不情不願跟了來,進屋四處打量一番,滿嘴風涼話:“啓之這是趕着去見舊情人最後一面了?”

被太夫人瞪了一眼,才迤迤然坐下,仍有些陰陽怪氣:“不是我說,你也機靈點兒,連個男人的心都收不服,以後還能指望你接我的班,做當家主母?”

虞小滿懶得搭理她。

若不是今兒個不舒服,他早就一水草甩出去,把這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虛僞女人絆個狗啃泥了。

太夫人倒是說了幾句尋常長輩該說的:“身子不舒服就多休息,啓之吃完喜酒回來也別讓他進屋了,省得熏着你。”

所有人都默認陸戟會赴宴,并且會喝個酩酊大醉。

虞小滿仰面躺着,目不轉睛地看雕花床頂,心想也好,這床不夠大,睡兩個人本來就擠得慌。

他還沒見過陸戟喝醉呢,說不定跟夜半三更在街上游蕩的醉鬼一樣讨人嫌,還是別見為妙。

如此安慰自己,虞小滿這一覺睡得昏昏沉沉,頭次醒來外頭天還亮着,再度醒來耳邊似有熟悉的車輪滾動聲。他全當幻覺,急于讓這難熬的一晚趕緊過去,絞緊眼皮沒睜開,不多久又睡了過去。

第三回 醒來,外頭打更的扯嗓門喊“防偷防盜”,估摸着剛到亥時二更,虞小滿打了個大哈欠,擠出兩滴淚,用手抹了舉在眼前看,見并未變成剔透的鲛珠,司空見慣地嘆了口氣。

泡了兩回涼水澡,又睡了七八個時辰,這會兒燒得沒那麽厲害了,身上也有了點力氣,虞小滿翻個身打算起來尋吃的,一動發現不對勁,另一只手怎的被握着?

猛地睜開眼,目光虛虛晃晃對準床前坐着的人,虞小滿以為自己在做夢:“你怎麽回來了?”

陸戟日沉時回府,進了院子想起昨日收到的家中沒飯吃的口信,稍有猶豫,又念着太夫人的交代,回到家無論如何也該與夫人通報一聲,便讓段衡退下,自己進門了。

進到裏頭,看見床上蓋着薄被鼓起的一團,才知道虞小滿在睡覺。

過不久虞桃推門進來,從她口中得知虞小滿發了整整一天的燒,陸戟先是一愣,随後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昨日諸事纏身,新一批禁軍即将被派往宮中,陸戟親自檢閱新兵,晚間還要核對名冊,是以家裏來消息讓有事莫回,他便幹脆歇在練武場,将手頭的公事處理完。

今日監督新兵調度,眼看沒旁的活兒要幹,陸戟便回來了。

聽聞大少爺歸府,院中的下人們着手備餐食,陸戟對虞桃說:“晚些吧,待夫人醒來一起吃。”

一等便是兩個時辰。

虞小滿睡得沉,夢呓都不曾有,現下醒了倒精神抖擻,瞪大一雙黑亮圓眼瞧着陸戟:“你不是去見沈小姐了嗎?”

這話說得陸戟更茫無頭緒:“我何時說要去見她?”

自覺失言,虞小滿改口道:“就……喜酒啊,他們都去了。”

從他躲閃的眼神中,陸戟大約領會到他的意思,卻沒點明,只說:“賀禮已差人送去了。”

“哦,哦。”

虞小滿還懵着,搞不明白原該在心上人喜宴上喝醉的人怎的出現在這裏,還乖乖地由着自己牽他的手……牽手!?

接連受驚令虞小滿方寸大亂,忙松開五指放開陸戟的手,扭身發現自己身處床榻無處可躲,又慢吞吞轉回身來:“睡夢裏神志不清,拉了你的手……失禮了。”

沒承想有朝一日會反過來收到“登徒子”的賠禮,陸戟神色微滞,垂眸道:“無妨。”

裹着衾被發了一身汗,虞小滿下床先行沐浴。

屋門時開時關,菜品被陸續送進屋,屏風後頭都能聞到熟魚的腥味。

想着待會兒出去定要找個離紅燒魚遠些的位置坐,虞小滿撫着濕發到外頭,掃一眼桌上擺着清淡的兩菜一湯,哪有魚的影子。

行至桌邊坐下,方拿起筷子,陸戟将盛了一碗冬瓜排骨湯放到他面前:“清火去熱,多喝些。”

虞小滿連聲應着,捧起湯碗喝一口,躲在碗沿後的嘴角止不住向上彎起。

可以在屋裏用飯,還能受陸郎的照顧,虞小滿美滋滋地想,生病可真好啊。

陸家大少爺的院子向來熄燈晚。

關于此,外頭先是傳說陸将軍瞧不上鄉下漁村來的夫人,有意晚睡不與其同床共枕,後來聽聞陸将軍為了維護夫人不惜拔劍相向,更是将身邊原先要擡姨娘的丫鬟趕出府去,衆人互相使一眼色,又都心知肚明了。

有道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從前的未婚妻是名滿京城的貴女又如何?見多了含苞待放秀外慧中的,如今見了這明豔動人風情萬種的,自是新鮮。

可憐虞小滿還不知外頭的人如何編排他,滿腦子正經念頭,見陸戟如往常一樣捧了書靜靜地看,也找了本前朝的詞集出來邊念邊抄。

他有心多認些字,奈何提不慣筆,寫在紙上總是歪七扭八,練了好些日子也沒什麽長進,勉強能辨認的程度。

“白石郎,臨江居……前導江伯後從魚。”

寫下前兩句,虞小滿不禁撇嘴,心想這白石郎當真厚臉皮,出趟門非說有魚跟着他,我們魚有那麽不矜持嗎?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

抄至後兩句,忽而從中悟到了什麽,虞小滿擡頭望向對面的人,讷讷念道:“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恍惚間沒收住聲,陸戟在燭火中擡眸,用眼神詢問他怎麽了。

回過神來的虞小滿臊得慌,丢了筆胡亂道:“沒什麽沒什麽,就是……字寫不好。”

原以為陸戟回像從前那樣收回視線繼續看書,誰想他思忖片刻,将書合上放到一邊,而後道:“來,我教你。”

世人皆知陸戟擅使刀劍,一身武功方得沙場戰無不勝,卻少有人知曉他師從名家,非但滿腹經綸,還寫得一手好字。

這回換了本先秦的詩集,虞小滿閉着眼随便翻了一頁,粗略掃過好些字不認得,便談不上因知其意而羞澀了,彎下腰,執筆蘸墨先照着謄抄一行,硬着頭皮遞給陸戟。

看了紙上的兩行字,陸戟稍有遲疑,見虞小滿縮頭縮腦一副虛心求教的樣子,又打消了顧慮,執起他用過的筆,在下頭對齊寫上與之對應的後兩句。

同一支狼毫筆,寫下的字卻大不相同,陸戟的筆跡行雲流水鐵畫銀鈎,更襯得虞小滿寫的那行扭如爬蟲不堪入目。

“解後相遇,與子皆……皆……”

虞小滿念不下去,心想還是動手吧,覆了張紙在上頭照着陸戟的字描,不知是被人看着緊張還是怎麽的,手抖得更厲害,一筆捺險些滑出紙去。

“坐下吧。”陸戟似是嘆了口氣,“我把着你的手。”

後來虞小滿總在心裏念叨,若是知道把着手是這麽個把法,我早就将字寫到紙外頭去了。

夜來南風起,芳草亦未歇,窗外唯餘稀疏蟬鳴,簾幔上映着交疊而坐的人影。虞小滿坐在木凳上,與身後的陸戟挨得很近,近乎半個身子被他擁在懷中,右手落在溫暖寬厚的掌心裏,筆杆穩了,心卻亂了。

陸戟的聲音低低響在耳畔:“想寫什麽?”

方才丢了臉,這回虞小滿學聰明了:“寫你的表字吧,我還不曉得是哪兩個字。”

仗着陸戟在後頭用不着面對面,其實這話說出來虞小滿自個兒都心虛。

陸戟倒不多問,握着他的手起筆書寫,不多時,工整遒勁的“啓之”二字便現于紙上。

“啓之……”虞小滿慣性地跟着念了一遍,好奇問,“有特殊含義嗎?”

“一則我乃家中長子。”陸戟解讀道,“二則我母親認為名字煞氣過重,望以表字中和。”

虞小滿明了地點頭,又默念了幾遍,心想都好聽,我都喜歡得緊。

然這兩字筆畫少,難突出漢字建架結構與筆鋒的重要,既然答應教了,陸戟就沒打算敷衍,就着交握的姿勢問:“還想寫什麽?”

他的唇與虞小滿的耳相距不過寸餘,每每出聲便令虞小滿心神戰栗,面頰飛紅。

腦中再也正經不起來了,什麽紅袖添香、松蘿共倚……近來新學的詞兒蹭蹭往外冒,生怕嘴巴禿嚕瓢惹陸戟生氣,虞小滿抖着嗓子道:“都、都行。”

反讓陸戟犯了難。

擡眼掃過上頭虞小滿描的那行詩,再掠過虞小滿藏在如墨發絲間紅嫩欲滴的耳垂,心間泛起淺淺悸動,許久無人造訪的靜谧湖面盈盈墜入花瓣一片。

半晌未等到回應,虞小滿忐忑不已。

就在他坐不住,想說“我還是自己寫”時,握着他手的幹燥大掌忽然動了。

豎鈎一撇複一點,第二個字更溢着水汽,像極了季夏的織雨如絲,滴滴點點,膩膩黏黏。

收筆的瞬間,不安盡數化作不舍,虞小滿窸窣眨眼,只覺得太快了。

快到他還沒瞧清楚,“小滿”二字就落在“啓之”二字身旁,如同栖息池沼邊的一對鴛鴦鳥,又似綠水青荷上的一枝并蒂蓮。

作者有話說:

小滿寫的是:邂逅相遇,适我願兮。

陸戟跟的是: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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