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萬幸前面不遠處,就是在和同村的幹部、鄉親們站在一起的萬中華。
他們不知道在說着什麽, 但是所有人都紮成了一個堆, 圍繞着其中一個頭發花白,身上穿着老舊的軍綠色外套的人, 不停的在說着什麽。
萬幸的一聲幾乎聲嘶力竭的大喊,其實在他們的耳朵裏聽着, 完全弱小的像是蚊子哼哼一般。
畢竟萬幸跑的時間太久了, 整個氣管都‘呼哧呼哧’的火辣辣的疼, 喘氣的時候,就連鼻腔都充斥着一股血腥氣。
這身體的體質, 可跟她上輩子完全沒法比。
萬幸撲倒在地之前, 腦子裏海亂糟糟的想着——她上輩子上小學的時候可厲害了,五十米短跑的記錄,全校女生組她是第一,就用了六秒多。
這一次她跑了幾個五十米?
完全不記得了。
一陣恍惚之後, 萬幸被一雙強而有力的大手給抱了起來。
過了會兒,有附近住着的鄉親用碗盛了一碗熱水端出來, 七嘴八舌的圍着萬幸說, “咋回事咋回事——後頭有狼追?”
“啥?有狼?”
說這話的村民, 在說話的當下就開始四下尋找其了趁手的家夥事兒。
這一下,可把周圍的人吓得不輕, 一下子人群都散了不少。
萬幸也顧不得挑碗是不是幹淨的, 但還是知道, 極速運動過後的人不宜喝太多的水, 于是只是抿了幾口,好歹喘勻一口氣,能說話了。
她扯着萬中華的手臂,自己都沒發現,用的力道已經把萬中華黝黑的胳膊掐出了許多的白印。
萬中華皺着眉,把萬幸抱起來哄,動作顯得十分笨拙。
萬幸腳丫子跟身子一起用力的扭,終于指着後面說,“爹,四伯娘摔了一跤要生了,快,快把她送醫院——!”
萬中華一愣,下意識的回頭看過去。
只見不遠處,萬報國和一個村裏剛拉貨回去的男人幾乎不要命一樣,兩人一前一後,一個拉車、一個推車,把王豔紅放在了車上,瘋狂的朝這邊跑!
他一頓,因為太過着急的緣故,直接用嘴說了出來,可用盡了力氣也僅僅只能發出一些微弱的氣音。
萬幸離得近,能從那無法分辨出的氣音當中聽出一些話,萬中華說的是,“不回屋裏把弟妹帶出來做什麽?”
——她也想知道萬報國把人帶出來是幹什麽啊!
然而現在情況不容耽擱,萬幸扯着萬中華的手,顧不上休息,四下看了看,終于把目光給鎖定到了那個頭發花白的老年人身上。
這些人顯然是來接這個老者的,而老者剛才看上去和萬中華的關系似乎不錯。
從這段時間的相處當中,萬幸也大致的了解了一些,在這些人下放過程當中,似乎萬中華在農閑的時候,都會去找他們聊天說話。
具體怎麽聊,說什麽,她不知道,但是大概關系上,就類似于忘年交之類的。
甚至往遠了說,可能這些人,本身就認識萬中華的父親,也就是萬幸的爺爺也說不準。
“爺爺,爺爺!”萬幸一溜煙跑過去,視線不停的回頭看。
萬報國和那個男人看着距離挺近,可還有一個橋的距離,她們這裏在村口,地勢高才能看到下面,可下面的萬報國是看不着他們的。
老人自然聽到了萬幸說的那番話,聞言蹲下身,“怎麽了?”
“您的車——”萬幸指着那輛看上去容量頗大的車,說道,“您的這個車,能送我伯娘去鎮上醫院不能?我伯娘要生了!”
這一下,圍觀的人才終于知道了到底怎麽回事了。
不少人自發的沖過去幫着萬報國擡人,一看見王豔紅那個樣子,不少有經驗的婦女先掐着王豔紅的人中、虎口的位置,讓人努力的保持清醒。
王秀英還看到,之前曾經有過幾面之緣,被她送了桃子的老人,邁着顫巍巍的步伐,從家裏拿出了一個紙包包裹着的紅糖。
随後,她走近了人群,伸出了顫抖的雙手,塞到了身邊腿腳伶俐,張羅着幫忙的女人身上。
她幫不上什麽忙,湊上來只會礙事。
于是,把紅糖包交給了別人之後,就握着兩只手,站在了最邊緣的地方翹首等着。
萬幸視線沒有多在她的臉上停留,轉而繼續盯着那個老人看。
老人聞言幾乎都沒有停頓,就點了點頭,負手走到了一邊,說,“當然可以。”
萬幸松了一口氣,看着在不少相親幫助下已經開始清醒了過來,正慘白着一張臉,強忍疼痛的王豔紅被弄上車,只覺得心裏一塊大石頭終于放下了一些。
只要人還醒着就行,最怕的就是王豔紅醒不過來,導致胎兒直接窒息。
就在一群人忙活着,終于把王豔紅送上車的時候,陳曉白那頭也終于正好卡着點,帶着老孫頭從不遠處趕來了。
“等等,等等!”萬幸眼睛瞬間瞪大,跑到了車前面,把即将發動的車子給攔了下來。
司機從側邊車窗探出個腦袋,氣急敗壞的看着萬幸,差點就要撞上了!
“小娃幹啥呢!”司機喊了一聲。
萬幸沒工夫理他,“爹——我娘帶着孫爺爺來了,你快去接人!”
不光是老孫頭,她身邊還跟着老早就準備好,打算收拾東西過來的接生大娘。
鄰村正巧有人家裏頭有自行車,聽說情況緊急,孕婦摔倒難産了,二話沒說就把家裏的自行車給拿了出去,走前還塞給了陳曉白一沓子錢。
零零碎碎的毛票,數量不多,可也都是心意。
陳曉白來不及推脫,加上也的确身上的錢不夠,趕忙帶着老孫頭,那邊接生的大娘自己騎了一輛車,開始往石橋村狂奔。
緊趕慢趕的終于趕上,老孫頭抱着他的白盒子,一臉沉穩,和站在一旁的老人打了個招呼後,随後趕緊上了車。
接生婆從另外一邊上去,坐到了王豔紅腳裸的位置。
這年代下的車位置就那麽狹小,想在車上生産無異于天方夜譚。
從這裏開到共設醫院,或者是鎮上醫院,少說都得要二十分鐘和半小時左右,萬幸叉着腰,急的在原地團團轉。
共設醫院在他們這附近設立的只有一個小診所,在那看個頭疼感冒的還行,像是這種人命關天的大事,在那無異于是浪費時間。
可這話,她說了也沒用啊!
她現在就是個六歲的小屁孩兒,什麽話語權都沒有——即便是說了,可在這些‘公社大過天’的村民們眼中,共設醫院那就已經是個大醫院了!
平時他們可都是自己扛過去,要麽叫赤腳的!
能叫赤腳大夫的都已經是重病了啊!
可萬幸沒想到的是,老孫頭比她想的有遠見多了。
從車窗裏,萬幸聽見老孫頭沉聲說,“直接送到鎮上醫院,不在共設醫院停留,快!”
說完,他從包裏拿出了一小片早就已經腌制好的山參,捏開了王豔紅的下颚,把參片給塞了進去。
王豔紅一直在強忍疼痛,車上全都是她認識,卻并不熟悉的人,雙目望去,難免覺得惶恐。
萬幸氣急敗壞的瞪了一眼在旁邊慌手慌腳的萬報國,一腳蹬上去,恨鐵不成鋼的喊,“四伯父,你在這還等啥呢,你不跟着我四伯娘一塊啊!”
後座塞了賽個人,前面還空着個位置呢!
萬報國驚醒,連滾帶爬的上了車。
車輛一騎絕塵,萬幸看着車輛搖晃的趨勢,心想開車的人怕是個老手了,基本都不帶晃的。
一直到車開走了,萬幸才終于不管不顧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随後,她摸了摸臉,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滿臉都是水,都分不清到底是淚還是汗。
經歷過這麽一波對于這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永遠都是平淡摻雜着些瑣碎的村民而言,顯得格外驚心動魄的事情,不少人到現在都沒能回過味兒來。
在村民們鬧騰起來之前,萬中華和一起趕來送人的大隊長和公社書記等人,把人先帶回了萬家。
萬家門庭沒什麽人,有鄉親倒是想跟過去,但是想着他們家也一團亂,加上大門緊緊地關着,便也沒那麽沒眼色,各自散開了。
不過不少人,都還圍繞着剛才的事情熱烈的讨論。
萬幸能聽到的,基本都是女人們在說生孩子如何兇險,在一起說王豔紅這一次孩子到底能不能保得住。
萬幸也希望能保住,再看那些婦女們,雖然平日了各有嫌隙,可到了這種牽扯到人命的大事面前,也都在由衷的祈禱着,希望王豔紅能順順利利的生下孩子。
趙建國就在這待着,明知道破除封建迷信,不能求神信佛,可這事兒吧,你說難聽點,也是根本就杜絕不了的。
鄉民們本身文化就低,不知道什麽叫做所謂的‘唯物主義’和‘科學至上’的道理,這種時候,他這個當大隊長的,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然,回頭他就要被戳着脊梁骨,說不讓村民給王豔紅祈福。
那邊,萬中華帶着所有人進了正屋,整個萬家就剩下了陳曉白一個能上得了臺面的女主人,她倒是有心想多看看萬幸,但是現在情況也不太允許。
萬幸笑了笑,擺擺手說,“娘,你去吧,我過去看看小高和水娃。”
——還得去看看,被萬勝利給拖進了房裏的王秀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