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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三更】

別說是這個年代, 就連萬幸有記憶的千禧年間,沖洗一張照片,如果不加急的話,等上十天半個月都是常有的事情。

因此,她對兩人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說道, “有超片可以看了嗎?”

萬志高對‘照片’的期待度格外的高, 他是見過張敏靜房裏那些視若珍寶被壓在玻璃桌下的照片的, 一直對自己能夠上到‘鏡頭前’有一種執念, 心心念念的都想能有一個帶着自己的照片。

可農村那地方,除非是上到城裏專門的照相館,否則也不可能有一個照片在。

小時候倒是有他的百歲照,但是那時候太小了,完全沒有代入感嘛。

萬志高自己也覺得那個不能作數的。

聞言,他也風風火火的光着屁股跑了出來,坦蕩蕩的。

門口站着的兩個大人相顧無言,對視了一眼後, 說道,“哪這麽快,少說還得等個十天半月的才能出來。”

就這麽十天半個月的,都是特意催了, 又多給了錢才能有的。

否則一個月能郵寄到手上, 那都是正常的事情。

雖然沒期待, 但是聽到這麽一個龐大的時間線, 萬幸也忍不住有點覺得失望。

可惜時代放在這裏,急也沒用。

她聳聳肩,說道,“那好吧。”

劉國有這一次過來,果然還是為了別的事情。

他語帶艱難,在陳家幾個大人和兩個孩子全都在場的情況下,把這一次來的原因給說了出來。

他想‘借’萬幸。

萬幸:“……”

“你是說,秦姐……?”陳曉白臉上有些猶豫。

她下鄉時間早,十五歲的時候,就跟着一起下去了。後來十**歲的時候跟萬中華算是日久生情,之後過了兩年,才生下了萬志高。

但是十幾歲之前的記憶,她也還是有的。

秦千汐比她大幾歲,算是她的姐姐。

十五歲那年,她走的時候,秦千汐還是個正常人。

可沒想到,一轉快要十年,秦千汐居然瘋了……

劉國有艱澀的點點頭,臉上有些愁苦,說道,“當年先是千汐丈夫光榮犧牲,緊接着,千汐抑郁了很長一段時間。七八個月後,勉強支撐着身體剩下了孩子,可孩子出生才不過兩個多月,就讓人在醫院給偷走了。”

從那之後,她本身便是一個溫柔恬靜,什麽事情都喜歡藏在心底裏這麽個性子的秦千汐,在長期受着精神和身體雙重折磨之下,便終于一蹶不振,徹底失控了。

她即便是連失控都是完全無害的,病房之中聽不到她一聲的尖叫,後來因為情況穩定,便出了院。

可出院之後,秦千汐也越來越沉默,如果只是不說話,倒也還好,起碼是一個正常人。

可出院之後,秦千汐便經常抱着一個襁褓,裏面裝上枕頭去哄孩子睡覺,還喜歡給孩子做一些小衣服。

衣服的大小永遠停留在孩子兩個月的大小,尺寸甚至精确到了毫米,一絲不差,針腳也細密。

可她最終還是瘋了。

秦千汐到現在,也已經快十年都沒有說過話了。哪怕是秦國毅後來被釋放,回到家,秦千汐也都沒有什麽表示。

好好地一個家庭,就這麽徹徹底底的支離破碎了。

知道了秦家的事情,作為算是世交的兩個家庭同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悶當中。

陳曉白憐惜的看了一眼萬幸,內心想幫忙,可她同樣也知道,自己的女兒不過剛剛六歲,她更擔心自己的孩子。

于是她猶豫道,“我能跟着一起去嗎?”

“當然可以。”劉國有振作了一些,點了點頭。

萬幸倒是無所謂,上輩子她輾轉過很多的地方,初中起就開始在福利院做幫工,還去過他們鎮上的療養院。

和秦千汐同樣症狀的老人,她也遇到過,怕倒是沒什麽好怕的,只是前提是不能觸碰到老人的逆鱗罷了。

最終,劉國有帶着陳曉白和萬幸一起前去,老兩口不放心女兒,但又不想太浩浩蕩蕩,便讓陳柏同也一起跟着過去了,留着張美玲在家裏看着萬志高。

對于即将和萬幸分開這件事,萬志高表示出了強烈的不滿,甚至頭一次抱着萬幸的腰不肯撒手。

萬幸沒想到小不點為什麽會有這麽強烈的不舍,安撫了好一會兒,最終保證在指針走到九之前就回來,不然萬志高就可以要求姥姥帶着他去找自己。

萬志高特別認真的點了點頭,大人們終于松了口氣,由張美玲帶着萬志高回房間,教他怎麽辨認時間去了。

到了車上,劉國有不免調笑,說道,“寶丫可真讨人喜歡。”

他父親是個軍隊混到大的糙漢子,雖然不負責和女兵接觸,可戰場上大後方和前方總是息息相關,罵起人來一點都不帶含糊的。倒是見了萬幸,今兒個他出門的時候,特意叮囑了以後揣點糖,還問他要了點錢,說要出門看看,有什麽女娃娃喜歡的東西。

聽人這麽說自家的姑娘,陳曉白的臉上不無驕傲。

她喜笑顏開的說,“是啊,寶丫人緣好得很,村裏的大小夥子、叔伯嬸嬸,老頭老太也都喜歡。”

說來也是奇怪,萬幸六歲前,村子裏對髒兮兮的萬寶丫也沒什麽特別的,還經常叮囑着自家孩子離萬幸遠一點。

那個時候的萬幸,也的的确确傻得很,像是缺了根筋一樣,還有點神志不清,只要給她點吃的,不管讓她幹什麽,她都能去幹。

也是因為這個,萬幸那之後成了村裏孩子欺負的對象,也成了大人門口中的邪性的掃把星,不管是孩子出了什麽事兒,只要推到萬幸的頭上,就絕對能轉移戰火。

然而短短幾個月的時間過去,萬幸居然成了村裏老少爺們都喜歡的小朋友,不少孩子都争着搶着和萬幸玩,連帶着萬志高的地位都水漲船高,再也沒人因為他是個小屁孩兒就不帶着他一起玩了。

萬幸捧着臉,坐姿十分大爺——幾十年的孤兒院,那能是白混的?

大姐頭,那能是白叫的?

冷不丁的劉國有一扭頭,瞅見了這麽個模樣,笑噴了。

萬幸趕忙說,“開車不扭頭,扭頭不開車,劉叔叔,專心開車!”

被萬幸教訓了一頓的劉國有一點都沒生氣,應了一聲之後開始開車。

“那要是有人不喜歡寶丫咋辦?”劉國有好奇,“不跟你玩你難受不?”

“不難受啊。”萬寶丫說,“不跟我玩兒的以後總會求着我跟我一起玩的。”

……這說的倒是真的。

陳曉白忍俊不禁。

年前她撞見過一個女孩兒帶着幾個姑娘說萬幸閑話,歲數已經不小了,十一二歲的年紀,去欺負一個小姑娘。

那個時候她便上去想訓斥兩句,卻被萬幸給拉住了。

她回家之後擔心萬幸不高興,哄了好一陣子,隔天還給萬幸要了好多她愛吃的油炸馓子,卻沒想到小姑娘扭臉全都喂給了萬志高。

她就一直惴惴不安,覺得是不是那幾個小孩兒說的話傷着了萬幸——畢竟罵的實在難聽,說萬幸是個有娘生沒娘養的,遲早會被她給抛棄掉。

然而過了沒幾天,那孩子家裏爹偷人,不要她們孤兒寡母的,淨身出戶跟那個和他攪合到了一起的知青在一起去了。

小孩兒從衆星捧月一下子嘗到了萬幸當時的遭遇,便想着是同病相憐,要求着去找萬幸玩。

陳曉白那時候想看看萬幸是啥反應,便在後面躲着。

只聽見萬幸一小孩兒,蹲在門檻上,後頭幾個歲數比她大幾歲的女孩給她捏肩捶背,當娃娃似的照顧,面前站着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像是個小媳婦似的聽着萬幸訓斥,說,“以後還罵人嗎?”

小姑娘,“不罵了。”

“為什麽不罵了?”

“會遭報應。”小姑娘聽了之後嗚嗚咽咽的哭。

萬寶丫點點頭,還挺記仇,“但是你不應該跟我道歉,你得跟我娘道歉。”

“你這不是罵我,你說我說的挺對的,我就是有娘生沒娘養,但是你不能說我娘會抛棄我,你這是在罵我娘。”萬寶丫說的頭頭是道,直接指出了陳曉白偷聽的位置,說,“你要是不找我娘說對不起,那我就還不跟你玩。”

小姑娘捂着臉,哭的渾身發抖去找她去了。

那之後,陳曉白又十分無奈的自掏腰包,買了一堆糖豆給一群小孩子瓜分了,小孩子像是過了年一樣。

陳曉白心裏也跟吃了蜜似的甜。

聽陳曉白說了這事兒,陳柏同和劉國有都震驚了,對萬幸投來了不可置信的眼神。

半晌,劉國有語氣唏噓,“你這要是在軍隊,那肯定是個刺頭兒。”

萬幸不置可否,聳了聳肩。

劉國有好奇了,“那要遇着混球的,想打你的,你咋辦?”

萬幸也不解,納悶着說,“打回去啊。”

這種關頭慫什麽,又不是成年人的社會,小孩子不比誰拳頭硬,比誰膽子小嗎?

劉國有:“……”好像也很有道理的樣子。

劉國有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沖萬幸比了個大拇指。

牛!

萬寶丫不屑的冷哼一聲,吹起自己毛絨絨的小碎發,往陳曉白懷裏一歪,去夢裏開始找周公。

她娘胸脯軟的很,躺着可舒服了,摸着也舒服。

萬幸頭一次發現,她還有當個女流氓的潛質。

秦家的大院顯得很蕭條。

秦國毅被捕後,雖然因為他夫人的原因保下了這個院子,以及不少的私宅,可到底因為人員伶仃,院子裏面空蕩蕩的,顯得空曠的很。

萬幸總覺得這大概是因為冬天到了的原因,可惜陳柏同和秦國毅全都是一副十分悲涼的模樣。

院子其實并不算太大,典型的二進制,裏面也沒有什麽多麽高大上的裝修,但是萬幸在會客用的主廳還是看到了有電器跟現在很少人才能用得起的,代表着身份的沙發。

秦國毅的夫人是一個看上去十分雍容的女人,帶着這個年代下典型的知識女性的溫柔特質,和張美玲很像,但是又有些差別。

她的身上更多了一些是張美玲沒有經歷過的風霜歲月後的沉穩和大氣。

然而再強大的女人,提起自己唯一的女兒時,也忍不住紅了眼眶,久久不能平息下情緒。

“是我對不起我女兒。”沈榮思聲音哽咽,說話間總是經常擦拭眼淚。

萬幸這才注意到,這個女人的雙眼和她整個人的年紀看上去極其的不相仿。

她的眼睛總是顯得很幹澀,無時無刻都總是需要眯起眼睛看東西,然而卻又不像是近視。

大概也是因為哭得太多,傷了眼睛。

“快別這麽說了。”陳柏同忍不住搖了搖頭,“軍務在身,哪有不從的道理。”

沈榮思的背景說起來複雜,可卻是根正苗紅的三代軍人家庭,早年間更是大財閥嫡親小姐,早有自己的傲骨。

後來戰争爆發,為了支持國家,便将家中資産傾數捐贈,直系子弟更是加入我黨,死的死、傷的傷,她本人也是槍林彈雨中一路走到現在,才功成身退,辦理了離休的。

可惜幾十年間,卻愧對了自己的親生女兒。

沈家人丁凋零,然而盤根糾錯,卻是掌着實權的。

卻更因為如此,沈榮思早年更是在戰場拼了命,用血和汗轉回了無數累累戰功。

可卻也是因此,疏忽了唯一的女兒。

提及往事不免沉悶,受氣氛影響,萬幸也不知道說什麽,抖機靈也是要看時間的。

半晌,還是沈榮思自己先調整好了情緒,笑着說道,“聽說小白有雙兒女的,這次都來了嗎?”

“沒呢,沈阿姨。”陳曉白在長輩面前一向乖巧,哪怕是為人母了,可看着卻還仍有少女時的光彩,一看就是被照顧的很好。

她把躲在了人群後面看螞蟻的萬幸扯到了前面去,沖着沈榮思說,“這就是寶丫,小高在家裏呢。”

沈榮思早知道這一次他們帶着萬幸來的原因,聞言還有些覺得抱歉。

等到萬幸真正的走到了她眼前,沈榮思卻不禁愣住了。

萬幸側過頭,挑眉沒說話,然而水汪汪的大眼睛早就已經把她的想法表述的一清二楚——奶奶,你看啥呢?

沈榮思愣了愣,半晌回過神,苦笑着說,“寶丫和千汐小時候真像啊……”

衆人也只當她是出于內疚随口一說,并沒有太放在心上。

萬幸也沒當一回事,只是一笑,說,“阿姨一定是大美人。”

這話終于讓在場的氣氛活躍了一些,陳曉白刮了刮萬幸的鼻溝,笑着說,“秦阿姨當然是大美人兒。”

“嗯呢。”萬幸點頭,“所以寶丫以後也是個大美人兒。”

衆人終于又笑了起來,哪有這麽自己誇自己,還不害臊的小姑娘?

可見萬幸這冰雪聰明的模樣,又覺得她說的一點都沒錯。

這麽一想,衆人更樂了。

陳柏同嘆息着站起,說道,“不忙着敘舊了,人都回來了,什麽時候都能說話。快先去看看孩子吧。”

“好、好。”沈榮思站起來,身姿筆挺,一瞬間讓萬幸覺得仿佛她能撐起半邊天,和剛才失聲痛哭,愧疚萬分的女人全然不一樣。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出了院子,萬幸回頭看了一眼。

大寒天裏,草木凋零,花朵枯萎,只剩下些萬年青還帶着些深沉的綠意。

門口的石階破爛,不少都掉了層皮,整個院子都彌漫着一種深冬的頹靡。

怪冷的,她想。

行走間,沈榮思說道,“這麽多年,千汐的朋友散的散,斷的斷,也就只剩下國有和小雅,還能時不時的過來陪她說說話了。”

“玉雅姐?”陳曉白疑問。

“是啊。”沈榮思嘆息。

然而陳曉白卻沉默了。

萬幸有點納悶,仰着頭看了看陳曉白,卻見陳曉白臉色不是太好,像是想到了什麽不太愉快的過往。

萬幸搖了搖母女兩人牽着的手。

陳曉白低頭看了萬幸一眼,抛去了臉上的愁容,轉而帶了些笑意。

她把萬幸抱在了懷裏,輕聲的囑咐,說道,“等一下進去之後,記得要叫阿姨好,知道嗎?”

萬幸乖乖點頭,捧着陳曉白的臉親了她一口。

陳曉白果然露出了一抹更大的笑容來。

接着,她看着前面走的遠了幾步的人堆,遲疑的說,“寶丫,等一下,要是你秦阿姨叫你冬冬,你就答應她一聲,好不好?”

冬冬大概是秦千汐那個被偷走的女兒的小名吧,萬幸想。

她點了點頭,小聲說,“放心吧媽媽。”

陳曉白一路走,一路說,“我和你秦阿姨關系很好,以前她很照顧我,你把她當成你另外一個媽媽也可以,以後就多一個媽媽來和寶丫玩……?”

萬幸不厭其煩的聽着,每當陳曉白看她的時候,她都會特別認真的點頭說好。

大概這個秦千汐,小時候對陳曉白也是真的很好。

秦千汐對陳曉白好,那她也對秦千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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