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三更】 (1)
那雙精致的虎頭鞋就穿在萬幸小小的腳丫上, 踩在灰色的磚面上, 顯得更加的顯眼。
方玉雅有那麽一個瞬間, 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反應好。
在她面前的萬幸, 似乎和多年前同樣精致的仿佛是美玉雕琢而出的小女孩兒完完全全的融為了一體, 當年那個女孩兒穿着一身漂亮的湖藍色長裙,裙擺在炎炎夏日當中, 就如同是一朵盛開的蓮花。
當年的秦千汐,是真的純潔又單純,是一個真真正正,被良好的家庭教育而出的空谷幽蓮。
她知世故卻不世故, 因為秦國毅和沈榮思已經完完全全的, 将那些可能會對她會造成傷害的事情, 完完全全的給阻隔在了寬厚又柔和的臂膀之外。
在秦千汐面前的,永遠都是這個世界上的美好和善意。
她順利的上學,那個時間,每天還有保姆接送她上下學, 穿着別人羨慕又渴望擁有的花裙子, 梳着那個年代流行的公主卷。
那都是她這輩子都不可能會擁有的東西。
方玉雅幾乎是費勁了全身的力氣, 才好不容易克制下自己根本無法容忍的表情,
半晌,她深深地喘了幾口氣, 勉強笑了笑, 說道, “好看, 當然好看。”
秦千汐的手一向很巧。
她會彈鋼琴,更是開過很多場的大型演奏會,自己也是文工團的鋼琴師。
而且還會做刺繡,小時候她用了十幾年才繡出的一副小型的清明上河圖,更是在當年在拍賣行被賣出了幾十萬的高價。
後來也有大師曾經說過,如果秦千汐以後從事刺繡方面的事業,只怕前途不可限量。
幾乎所有女孩子一輩子想要學成的東西,她全會。
秦千汐天生就是含着金湯匙出生的,可偏偏似乎命運之神也對她特別的眷顧,不管是做什麽,都十分的順利。
可是,憑什麽?
方玉雅用盡了力氣深呼吸,才平息下了自己升起的怒氣。
——她的心理活動萬幸才管不着。
萬幸蹬着腳下的小虎頭鞋,在地上來來回回的蹦跶。
以一個這麽低的第一視角,更直面的看到小孩子走路的姿勢……這感覺,也是真的很新奇的。
她感嘆了一聲,又蹦了蹦。
不多時,她就被後面的秦千汐揣着腋下給直接抱了起來,萬幸回過頭,發現是她之後,也沒掙紮,呲牙笑了。
秦千汐回了她一個更大的笑容來。
她的笑容很美,比萬幸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更帶了些許不一樣的光彩。
雖然那種光芒是只有看到自己的時候才會有的,但萬幸還是覺得,如果秦千汐能夠恢複就更好了。
她的眼睛很美,尤其在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一個長長的月牙來。雖然國人的審美水平一直在變,可美人卻總有每一個時代下的韻味,如果秦千汐現在有照片,即便是拿到幾十年之後,她也絕對是所有人見到就會驚嘆的對象。
可就是這雙眼睛,卻失去了它最該擁有的奪目炫人的光彩。
萬幸下意識的伸手摸了摸。
秦千汐不閃不避,只有覺得癢癢的時候,才會偶爾的眨一下眼睛。
萬幸又嘆了口氣,覺得自己真是越活越過去了,心也越來越軟了。
就在這個時候,院子外面傳來了一陣鬧哄哄的聲音。
萬幸爬出窗戶往外面看了看,發現是一個穿着軍裝的男人,領回來了一個看着六七歲大的小姑娘。
小姑娘身上穿着和她本人十分不相符的衣服,在那張瘦弱的臉上顯得格外大的眼睛惶然的睜大,看着面前老老少少的一群人。
這大概就是秦國毅先前說過的,要領回來的小姑娘?
萬幸挑眉,手腳挺快的,手續估計也已經辦齊全了吧?
她出了屋子,回頭看的時候,方玉雅正将那碗土豆泥慢條斯理的攪拌着,旋即保姆接過了手。
方玉雅都已經陪在秦千汐身邊這麽多年了,暫且不問因果,起碼秦千汐的病情沒有更一步的惡化,那就是好事。
再者,還有個保姆幾乎是二十四小時會陪在秦千汐身邊。
萬幸這才收回視線,蹦蹦跶跶的走到了沈榮思那。
她和萬志高這一次過來的時候,幾個大人都沒跟着。
萬中華回到家之後,給城裏來了一個電話,說等到陳曉白要走的時候,他會再專程到北京城來,接他們一起回去。
所以,在知道了有一個壯勞力的情況下,陳柏同和張美玲就開始不再顧及着別的什麽,領着陳曉白便要去采購,尤其是知道這一次要蓋新房子,真是看什麽都覺得需要,都覺得要給陳曉白買。
——有一個中産階級的娘家真好啊。
此刻的萬幸捧着一捧瓜子感嘆。
起碼在這個年代的冬天,她還能有零嘴兒可以吃。
這可比在石橋村天天就連窩窩頭都要數着數量吃的日子好多了——起碼陳家每天都能吃到兩個白面饅頭呢,窩窩頭更是随便吃!
不光如此,在這裏的幾天裏,幾乎頓頓都有肉和雞蛋。
萬寶丫深深的覺得,如果陳曉白選擇暫時在城裏住,她可能會為了一個蛋,而選擇留下來。
萬志高見萬幸出來,也不再去搓小石子玩,而是湊到了他邊上。
城裏已經有了水龍頭,秦家的四合院裏面單獨就有一個,不像是外面的樓,需要很多居民公用一個,飯點的時候還得打架。
萬志高已經學會了那東西的用處,喜氣洋洋的洗了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就要找萬幸讨瓜子吃。
萬幸不給他。
“張嘴。”萬幸掀了掀眼皮,說道。
萬志高聽話的張大嘴巴,“啊——”
“不能吃了。”萬幸一錘定音,說道,“再吃下去,你嘴裏還得長泡。”
于是萬志高只能看着瓜子眼巴巴的瞅着,真的不敢多吃了。
他吃這東西少,又不愛喝水,這不,上火了,滿嘴都是泡。
今天來的時候,萬志高就連飯都吃不下去,每次塞一口米飯都眼淚汪汪的,看得人心疼。
萬幸安慰性的摸了摸他的大腦袋。
小姑娘死死地拽着那個領她進來的人的手,一直都沒有松開過。
這也是孤兒院不少人的常态,萬幸見的多,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沈榮思對這個孩子沒多少愛,見了一面之後也就只是點了點頭,畢竟她想挑個孩子來,也就是為了陪伴秦千汐,試一試能不能對她的病情有所幫助的。
見過孩子之後,倒也不急着馬上就要讓她見秦千汐,總得先認識一下,不能再反過來給孩子吓着了。
過了會兒,小孩兒被帶了下去。
沈榮思蹲下身,看着萬幸說,“寶丫喜歡那個小姐姐嗎?”
……怎麽的人家就成姐姐了?
萬幸默默吐槽,面上還是點點頭,說道,“還行吧。”
說不上好還是不好,從孤兒院出去的孩子早熟,希望能有人收養,從此過上好日子,可同樣的,他們也對所有人都抱着極其高的防備心理。
眼前這個小姑娘因為什麽被選上萬幸不知道,但是小姑娘的防備心卻挺嚴重,估計得好一陣子才能放松下來。
不過縱觀整個秦家,如果這小孩兒能對秦千汐好一點,以後的好日子怕也是少不了的。
看她自己夠不夠聰明,能不能把握住自己以後的命運了。
得到萬幸這麽個回答,顯然是沈榮思沒有想到的。
她笑了笑,覺得萬幸雖然年紀小,卻根本就不能用一般小孩的想法去揣測她,不由說道,“為什麽是‘還行’呢?”
萬幸眨眨眼,特無辜的說,“媽媽說不能說假話。”
沈榮思被噎了一下。
萬幸緊接着說,“我和這個小朋友才剛見面,都沒說話,臉都沒記住長什麽樣子,肯定說不出她是好還是壞呀。”
這話說的有理有據,就連沈榮思也說不出一丁點兒的錯處來。
她笑了笑,摸了摸萬幸的頭,說,“寶丫說的很對,是奶奶多問了。”
知道還問?
萬幸哼唧一聲,朝着沈榮思露了個笑臉來,“奶奶真乖,會舉一反三,厲害,厲害。”
被反教育的沈榮思“……”
同樣聽見了這話的一群大人哭笑不得,看着萬幸樂呵成了一團。
一時之間,院子裏面笑聲鼎沸,居然驅散了整個冬日的嚴寒了。
萬幸摸摸鼻子,小孩兒果然天生的就是開心果的源泉,她看萬志高犯傻逗樂的時候也能笑這麽開心來着。
“你又去看你的新媽媽了嗎?”
萬幸和萬志高回家之後,居民樓裏一群小孩兒都圍了上來,唧唧喳喳的問。
萬幸點點頭,說道,“對呀。”
小孩子頓時露出了羨慕卻又飽含着可憐的目光,說,“你新媽媽也會揍你屁股嗎?”
萬幸黑線,仰起腦袋說,“不會,我新媽媽不會打我,我媽媽也不會打我的,我爸爸媽媽從來都不打我。”
萬志高聞言忍不住露出了羨慕的表情,卻十分附和的點了點頭。
陳曉白和萬中華就是從來都不打萬幸,只揍他屁股,每一次都揍得他屁股又紅又腫,火辣辣的疼。
“你騙人。”一個小孩兒捂着嘴偷笑,“你媽媽之前還打你了!”
萬幸剛想反駁是什麽時候。
緊接着她看到了孩子們手裏熟悉的瓜子。
萬幸“……”
無言以對。
她就是被打了。
還被這群小喜鵲附體的孩子給看到了。
還是被一群小喜鵲附體的孩子給看到的。
太悲傷了。
萬幸一臉鄭重,“我再給你們一捧瓜子,你們把這件事情都忘記掉好不好?”
一群小孩子猶豫的對視了一眼,有一個個頭小的顫巍巍的伸出兩根手指,剛想說兩根,就被另外一個年紀大的孩子給打掉了手。
小孩兒說,“我覺得可以,瓜子就是我們友誼的見證,你再給我們一人一捧瓜子,那我們以後就把這件事情當成秘密,誰也不告訴!”
萬幸忍不住給了他一個‘孺子可教也’的表情,揣着兜裏的錢,牽着萬志高的手,蹦蹦跶跶的去找那個小販了。
本來她這次就打算回程的時候再給家裏大人買點瓜子的。
一毛錢的瓜子一茶缸雖然多,可那也是對于小孩子來說。
對于大人來說,一個人抓一小把吃,抓個七八次就沒了,加上他們嗑瓜子嗑的快,十分鐘的功夫都撐不到。
所以這次出來,萬幸自己帶了一個布制的小挎包,只不過是個成人款的,對于她的個子而言,顯得有些過大了。
當然挎包不用裝滿,萬幸看着那個茶缸的大小,裝個五六次就夠他們吃很久的了。
小販不難找,萬幸這個點回到家,在電影院不遠的一個小胡同口就看見了。
她帶着萬志高溜達過去,站在小販的面前,笑着說,“叔叔好呀。”
小販愣了愣,左右看了看說道,“你們怎麽找到這的?”
“猜的!”萬幸眯着眼睛問,随後說道,“叔叔,我還要買瓜子,我要買……嗯,我要買一塊錢的瓜子吃。”
“買這麽多?!”小販愣住了。
雖然瓜子不是個稀罕物,人也願意拿個一兩毛錢的去買吃的。但是那些小錢,積攢到一起可就不是個小數目了。
一塊錢對于絕大部分的家庭,那都是能算得上開銷的一筆錢了。
畢竟現在一個正經有工作的人,一個月可能也就十幾塊錢到二十塊錢的工資,花一塊錢去買瓜子,怎麽想都似乎有些過于奢侈了。
“嗯吶,我家人多呢。”萬幸點點頭。
今天去秦家的時候,才發現幾個老頭也愛吃瓜子。
再加上陳家兩個老人家跟陳曉白,幾毛錢顯然是不夠吃的,買一塊錢的都可能不夠。
一塊錢的巨款可也是很多的,萬幸想了想自己的小金庫,覺得有點難過。
不過據萬幸一般的經驗來講,在她們回石橋村的時候,秦國毅、劉念白,包括她自己的姥姥、姥爺,都可能會給她包一個十分大的紅包。
這些加在一起……怎麽得有個十塊錢吧?
十塊錢啊,可是現在一個人一個月的工資了!巨款呢!
萬幸光是想想,就覺得自己的口水都要流下來了,那得能買多少瓜子啦!
小販不由又看了看萬幸身上的裝扮,心裏更确認了這大概是個有錢人家的大小姐。
而且就光是她腳上踩着的那雙虎頭鞋,價格就看着不便宜。
這年代下,就連布料都要分個三六九等。
雖然虎頭鞋用的也是些邊角料,可邊角料能拿去給小娃娃做鞋子,而不去做一些可以用的很久的手絹、手套什麽的,這不是浪費是啥?
小販笑了笑,給萬幸幹脆又多裝了兩三缸。
萬幸是看着的,見狀不由說道,“叔叔,你給多了。”
“不多,你買的多,我給你多一點。”小販樂呵呵的笑彎了眼睛,擺擺手,幹脆又給萬幸多裝了一缸。
——真實誠啊!
萬幸不由感嘆,也終于來了點好奇心。
因為年紀太小,所以她很少去關心這裏一些資源的物價,這一次也是被小販挑起了性質,便想着問一問。
“叔叔,瓜子都是怎麽做的呀,也是從地裏長出來的嗎?”萬幸眨眨眼,說道。
小販點點頭,正巧也過了電影開場的高峰期,他在那也沒事,就和萬幸閑聊了起來,“用葵花做的,葵花見過嗎?裏面的可都是瓜子,加上葵花油,架上個大鍋啊,炒幾下就炒香了!”
萬幸恍然大悟,原來用的是葵花籽,怪不得這麽香。
“那葵花哪裏有得賣呀?多少錢?我能買嗎?我買回家也讓我媽媽給我炒着吃。”萬幸笑着露出了一口白白的牙齒。
小販擺了擺手,“這得去附近村子收,有些大隊上有征收葵花的指标,鄉親們種的多了才舍得賣你呢,也不好找!”
雖然得到的不是什麽特別有價值的消息,但也還算是滿載而歸。
萬幸點點頭,又和小販聊了一會兒,挖空了腦筋才顯得自己更像是個小孩子,之後才帶着萬志高邁上了回家的路。
“寶姐,重不重呀。”萬志高看着墜的老低的瓜子。
萬幸搖了搖頭,說,“不重。”
看着量大,可其實一點都不重,以她一個小孩子的勁道來說能感受到,但是絕對稱不上是重。
萬志高還是不放心,伸手從另外的一個小角上拎起了萬幸的包,企圖幫她分擔一些重量。
萬幸這次出去,陳曉白是給了她兩塊錢的。
剩下的一塊錢,主要是給萬幸和萬志高用來買糖吃的。那也是陳曉白很偶然才發現的,萬幸識得錢的大小,上一次買瓜子的時候,萬幸就很認真的跟她算了算,說她只買了兩毛錢的瓜子,但是她吃到了挺多的量。
也是從那之後,陳曉白才開始嘗試着給萬幸一些零花錢——以前都是直接給實物,或是開玩笑似的給萬幸個一毛兩毛。
她也沒問過萬幸拿着錢買了什麽,只當是買糖吃了。
這一次萬幸帶着一兜瓜子回去,不用看也知道那個量絕對是算得上豐盛的。
陳曉白看了看,趕忙接過了看着比萬幸還要高的藍色布包,心疼的說,“寶丫重不重?”
“不重的呀娘。”萬幸眯着眼睛笑了笑,說道。
瓜子被另外裝起來,特地的放上了一些花椒和生石灰避免生蟲還能防潮,不用擔心瓜子疲軟。
扔掉了瓜子之後,萬幸才發覺肩膀有點酸疼,便搖了搖胳膊。
陳曉白見狀趕忙上去幫着她一起捏,半晌,萬幸舒舒服服的都感覺自己快要睡過去了。
陳曉白和張美玲端着一盤水果在說話。
這個時候的水果還是稀罕物,自然也見不到什麽反季節的荔枝之類的水果,桌上有的也就是一些蘋果和香蕉的時令水果,即便是這樣,也都還是去百貨大樓搶到的。
畢竟雖然稀罕,可水果吃的人也多,尤其是遇到那些要打折處理的,更是搶的瘋了一樣。
萬幸精神了點,剝了個香蕉,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電視不是彩色,而是只有幾個臺的黑白電視,經常性的還會出現雪花點和‘呲呲啦啦’的聲音,需要上去拍一拍——萬志高最喜歡幹這個活,每一次一出現這聲音,他就要蹦上去拍拍電視機。
張美玲說道,“中華打電話過來怎麽說的?什麽時候能回去?”
陳曉白提起萬中華,總帶着一種下意識的害羞,聞言說道,“也沒什麽……就是、就是說快蓋好了,蓋了個四屋的大房子,将來我和中華一間,還能給寶丫和小高一人一個屋住着。”
“四屋的?”張美玲詫異。
旋即她了然的笑了笑,抓住了陳曉白的手,笑吟吟的說,“看來,中華在村裏,人緣是怪好的。”
說起這事兒,也是張美玲和鄰居們說話間的一個談頭。
這樓裏住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紀的工人們,每日能聊的,除了工作之外,也就是子女和自家的孫輩。
雖然表面上大家都樂樂呵呵的,可指不定在她不在場的時候,又會在背地裏說些什麽閑話。
陳曉白在生了萬志高之後,大夫就說她以後怕是不能生育,因為機體受損太嚴重,不過也給了她們一線希望,說也還是有可能的。
當時大人們如同雷擊,尤其是張美玲。
她和陳柏同雖然只有陳曉白一個女兒,可也是因為當年生活艱苦,後來又趕上了文化大革1命,根本沒有機會。兩個人把陳曉白這麽唯一的一個女兒當成了眼珠子一樣的疼,因此陳柏同也不覺得,說陳家絕後之類的話。
可農村不一樣,時代也不一樣。
如果陳曉白以後不能再生了,那在萬家,她以後就永遠的會低人一等。
張美玲是個先進女性,她更是不願意讓自己的女兒成為一個只能生育孩子的機器,可不想生,和不能生……根本意義上來說,還是不一樣的。
她擔心萬中華會因為這個,以後對自己的女兒不好,因此,才更加的想對萬中華好一些,更是不吝惜自己的積蓄,想讓自己的女兒更加的能夠受人待見,以後不被欺負。
那個時候,所有人都以為去大醫院給陳曉白治療,就能見到成效,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能再懷上一個,可結果卻是大失所望。
陳曉白最終三四年都沒能再生出第二個孩子。
到了現在,他們也都快要認命了,只能盼望着萬中華不會因為這個,就對陳曉白不好,或者是看不起她。
現在聽見陳曉白這麽說,張美玲心裏,也算是松了一口氣。
“是,中華在村裏人緣很好。”陳曉白說着,也不無開心,因為萬中華人緣好的關系,村裏的老叔老嬸們對她的态度也很好,這也是嫁過去之後,讓她覺得最受寵若驚的一件事情。
這話說得,讓張美玲也不禁想起了陳曉白剛結婚的時候。
她們就擔心,陳曉白一個人孤身嫁到了農村去,會讓人看不起,所以當時哪怕是冒着被人說閑話、被人惡意舉報的危險,也還是趕去了石橋村,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
在當地,他們花重金給陳曉白買了三轉一響,又按照當地的風俗,将陳曉白風光大嫁,也終于算是圓了一個缺憾。
現在想來,當地的親戚們對她和陳柏同格外的熱情,怕也是沾着萬中華的光的?
這麽一想,張美玲也對萬中華更高看了一等。
誰不知道這農村蓋房子,拼的就是家裏男女主人的一個人緣了?
話說到這裏了,張美玲不由又拍了一下大腿,驚叫了一聲。
陳曉白被她吓了一跳,連忙說,“怎麽了娘?”
張美玲滿臉懊悔,直說,“可你在城裏的棉紡廠上班,男方的親戚都去幫着蓋房子,那、你你娘家這邊不出人,可怎麽是好?”
“噗。”陳曉白不由笑了出來,“你快放心吧,中華電話裏跟我說了,請人吃飯、吃酒的錢,用的可都是您給的錢,跟鄉親們也都是這麽說的。電話裏頭您不是也聽見了,鄉親們還都請你有時間回去鄉下做客呢。”
張美玲一愣,過了會兒,也反應了過來,笑的合不攏嘴,“是、是是是。”
當時她還過去也接電話了,對面的漢子可熱情,一直在謝她的酒肉!
也是,石橋村雖然富裕,可也不是家家戶戶都能吃上肉的!
她給萬中華的錢可以直接去熟食店買那些味道又香又好吃的肉,還能去公社買釀造的糧酒!
誰敢看不起她女兒?
見母親也終于放下了芥蒂,陳曉白也松了一口氣。
過了會兒,她猶豫了一瞬,還是說道,“娘,這次中華幫着他二哥,也蓋了間四屋的,出了不少力。”
張美玲聞言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才悠悠的嘆了口氣,在陳曉白忐忑又緊張的神情下拍了拍她的手,示意陳曉白不用擔心。
“這是他應該做的。”張美玲嘆息,說道,“他二哥那塊,雖然說這麽多年沾了你們不少便宜,可這麽個緊要關頭,你們要是真的橫眉冷眼的做壁上觀,反而到時候會被人戳脊梁骨。”
萬家二房就剩下了一個萬忠軍,這麽些年,陳曉白和萬中華也經常寄信來。雖然沒有過多說,可這世上又哪有不透風的牆呢。
更何況,王秀英的事情鬧得石橋大隊更是引以為鑒,甚至上了當地的新聞,而王秀英的娘家,更是被狠狠的批評了一通,至今都還在大隊上聽課,一下子就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反觀二房家裏,除了萬忠軍一個頂梁柱之外,底下的幾個孩子都不成事。這時候的萬中華要是什麽都不管……那張美玲反而要琢磨,他到底是不是陳曉白的良配了。
就說句難聽的,就算是陳曉白不能生了,可陳曉白長得漂亮,又有正經工作。別說是鄉下,就連城裏想找個人再嫁了,那都不是個難事兒!
見母親這麽通情達理,陳曉白也笑着露出了臉上的酒窩。
“家裏的事情,他四弟幫忙不少,大隊上幾個幹部都過去看過,收尾的事情不用他操心,過兩天,他就能回來了。”陳曉白連忙接着給萬中華說好話,說道,“上次過來帶的東西多,好些東西都沒顧上拿,這一次中華說了,特意要去城裏找他大哥,多給爸爸買點教科書,還要再給您調幾匹的好布呢!”
“就你嘴甜!”張美玲嗔怪的看了一眼陳曉白,帶着笑意的埋怨,“都結了婚的人了,也不知道省這點錢花!”
陳曉白難得能在母親面前露出未嫁的女兒嬌态,連忙貼緊了張美玲的頸側,嬌聲說,“您可是我親媽,我的錢不給您花,那還留着給誰花呢。再說了……”
張美玲低頭,“嗯?”
陳曉白三句話不離萬中華,“再、再說了,那也是……那也是中華願意給你花。”
張美玲這一下是再也忍不住笑了,兩根手指捏了捏陳曉白的鼻頭,說道,“你啊……!”
萬幸面無表情的啃下最後一口香蕉,把香蕉扔到了牆角的撮箕裏。
然後她摸了摸肚子,“嗝兒。”
這香蕉味兒的狗糧,吃的真撐。
正主都不在邊兒上了,陳曉白還能這麽撒,也是厲害了。
萬幸面無表情,心裏在想,如果是把陳曉白和萬中華對調一下,萬中華會怎麽撒狗糧?
……嗯,還真是有點想不到呢。
萬幸正掰着指頭算錢。
她回來的時候,去這附近的百貨大樓還順帶的溜達了一圈。
百貨大樓裏面沒有賣葵花的,但是卻賣過,售貨員也記得葵花的價格,并且在相當強的職業素養下,給出了萬幸一個十分确定的價格。
四毛錢一斤,但是不單賣。
這個價格和萬幸想的差距不大,但還是有些高了。但是轉念一想,百貨大樓賣的葵花,也是要去掉人工費、收購費、運輸費和一些其他雜七雜八的費用的,因此貴一點倒也正常。
如果是去農村收購的話,可能實際價格比這個要低一倍有餘。
這麽一算,到時候賣瓜子倒是可行的。
萬幸墨者下巴,很是仔細的打了個自己的小算盤,特別認真的算了算。
即便現在還處于‘割資本主義尾巴’的後期階段,但是這個法子她卻可以保留下來,等以後稍微長大一點了,就去村裏附近有放映點的地方,專門賣瓜子。
雖然是在農村,可一些富裕的村子,諸如石橋村之類的,看電影的時候,瓜子也能賣得出去。
一毛錢一小缸,如果按照那個小販所說的賣的話,那兩提瓜子,她一天就能淨賺快五十塊錢。
一天五十塊錢,在這個年代下,絕對是一筆巨大的財富了。
萬幸的小算盤打的美滋滋,未來好幾天都是蹦跶着走路的,就連夢裏都在吃瓜子。
第二天一大早,萬幸就特意的提着另外一兜瓜子登上了秦家的大門。
一晚上不見,昨天還髒兮兮的小姑娘被打扮一新,雖然看起來還是怯怯的,和整個院子氣質都不相符,但好歹不那麽的拘謹和陌生了。
萬幸歪了歪頭,想着自己怎麽也算是秦家的一份子,便主動朝着小姑娘打了個招呼,笑眯眯的說,“你好呀。”
小姑娘害羞的躲到了保姆後面。
保姆連忙把人給拉了出來,說道,“悅悅,快叫寶寶姐,說寶寶姐好。”
萬幸唇角一抽。
……寶寶姐是個什麽稱呼?
于是在小姑娘喊出聲之前,她就歪着頭,說道,“不用喊寶寶姐,你喊我寶姐就行。”
看着小孩兒猶豫着不知道聽誰的困惑表情,萬幸一呲牙,指了指後面挺着個小肚子,也假模假樣,似乎十分費力的才能拖着一個大包裹進來的萬志高說,“我弟弟就是這麽喊我的。”
說着,萬幸扭頭,遙遙喊了聲,“小高!”
“哎!”萬志高如同一個訓練有素的小狼狗,瞬間擡頭,喊了一聲,“寶姐,幹啥——!”
萬幸不搭理他,扭頭看着小姑娘,繼續說,“聽見了嗎?”
小姑娘怯怯的點點頭。
萬幸笑眯眯,“這一下知道喊什麽了?”
小姑娘讓萬幸笑的有點臉紅,半晌,蠕動着嘴角說道,“寶、寶妹妹。”
萬幸“……”
大概是小朋友們在一起總能拉動彼此之間的距離,小姑娘喊出這麽一聲之後,終于主動的從保姆後面走了出來。
她伸出一只手,柔聲的說道,“我、我幫你提吧,那個……是、是奶奶說,我比你大,要照顧你,幫助你的。”
哦。
這樣。
萬幸一拍腦袋。
保姆是不知道她多大的,下意識的以為小姑娘比她小一點兒,所以才讓人喊自己姐姐。
當慣了大姐的萬幸也沒反應過來,還糾正人家小姑娘要怎麽喊人,結果鬧了個大烏龍。
旋即萬幸随意的點點頭,說道,“那好吧。”
就在這時候,正在書房辦公的沈榮思聽見了外面小孩子的動靜,從書房走了出來。
一看見萬幸過來,沈榮思的便卸下了工作時的嚴肅,和藹可親的就像是鄰家的漂亮奶奶,說道,“小寶丫來啦?快讓奶奶抱抱!”
萬寶丫撒丫子沖進了沈榮思懷裏,喊了一聲,“奶奶!”
過會兒她探出腦袋,笑眯眯的說,“媽媽呢,我今天教媽媽嗑瓜子!”
沈榮思聞言站起來的動作一個趔趄,險些沒站穩。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哭笑不得的指了指小路裏面,在最後面大院子裏面的房間,說道,“千汐在裏面,你去找她吧。”
萬幸得令,扛着一包瓜子就要走,腳都擡起來了,才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小姑娘。
小姑娘見沈榮思出來了,臉上露出了一個十分羞澀,強忍着懼意的笑容來。
——一身軍裝的沈榮思的确讓人望而生畏,那是一種天生的壓迫。
也就萬志高那個虎頭虎腦,見慣了張敏靜的才能覺得不害怕了。
萬幸摸了摸下巴,看着這倆人的相處模式,決定得推小姑娘一把。
畢竟在她走後,能夠陪在秦千汐邊兒上的,也就是小姑娘了。
保姆不用多說,這麽多年的老仆人,安分守己,絕對不會越雷池一步,可方玉雅,她就不那麽的确定了。
有那麽個定時炸彈在邊兒上,萬幸就是走都走的不會安心。
于是萬幸停下腳步,沖着小姑娘勾了勾手,說,“你,過來。”
小姑娘有點猶豫。
萬幸又勾了勾手,說道,“我帶你去找秦媽媽,跟秦媽媽一起玩。”
小姑娘往前走了兩步,打量了一下沈榮思的表情。
沈榮思愣了一下,柔和下了面容。小姑娘這才如獲大赦免了一樣,邁着小步子,過去牽住了萬幸的手,跟着她一起去了後面的院子。
萬志高緊随其後,這下也顧不上演戲了,飛速的邁着自己的小短腿兒,遠遠地喊道,“寶姐等我——!”
院子裏面,秦千汐正靜靜的坐在早已沒有了綠葉的樹下,正用毛線在小心翼翼的織着什麽東西。
她的動作很快,然而每一個線腳都卡的特別的密實,一點縫隙也沒有。
方玉雅居然也在她的邊上,此刻正專注的盯着秦千汐看,臉上并沒有什麽表情。
兩個人完全無聲的坐在院子裏,萬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