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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三更】 (1)

秦千汐很聰明。

哪怕她現在已經無法和正常人相比較, 甚至失去了法律上認為的人為判斷能力, 可在面對萬幸的時候,她很多事情, 都還學的非常的快。

萬幸揣着自己的瓜子跑過去,眨着眼睛說道,“媽媽, 你在幹什麽呀。”

秦千汐停下手中的動作,那是一個看上去特別迷你的小毛衣, 不用問也知道是給誰織的。

秦千汐還是不會說話,但是除了‘冬冬’之外,她還學會了兩個字。

“寶寶。”秦千汐見萬幸過來,将手中織毛衣用的木針放下, 随後朝着萬幸張開了雙臂。

萬幸抱了她一下,把瓜子拿了出來。

幾個人便聚在一起嗑瓜子,秦千汐一開始還不會,嗑瓜子需要很精細的手腕動作, 萬幸就一點一點的教她。

可惜最終秦千汐也沒學會用嘴巴嗑瓜子, 倒是學會了怎麽利用自己的指甲分瓜子殼。

她分了很久的瓜子,皮和仁單獨放在兩個位置,每次分好了一堆之後, 便會把瓜子仁捧在手心裏面, 再小心翼翼的遞給萬幸, 随後小聲的喊他的名字, “寶寶。”

萬幸指着自己的鼻子, “給我的?”

秦千汐點點頭,“寶寶。”

萬幸嘆了口氣,将瓜子仁全部收入囊中,随後用自己的小手抓起幾個,示意秦千汐張嘴。

秦千汐吃到了陌生的味道,卻沖着萬幸笑了。

方玉雅看着這一幕,垂下頭,卻沒有在這裏多待,而是轉身出去了。

萬幸見她出去之後,這才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随後拍了拍身邊秦悅悅的肩膀,示意她一起坐下。

秦悅悅沒坐下去,而是珍惜的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選擇了半蹲。

……這讓糙慣了的萬幸愣了愣,但是又實在是不想爬起來,幹脆就這麽繼續着了。

過了會兒,她說道,“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秦悅悅點點頭,小聲說,“說是我以後要陪着的人,以後就是我媽媽。”

這個詞從她的口中念出來時似乎顯得有些陌生,秦悅悅說完之後便抿了抿唇,然而眼中蘊含着的渴望卻不言而喻。

萬幸點點頭,這樣就好辦多了,起碼是真的渴望擁有親情。

于是她說道,“秦悅悅,你知道在秦家,你要聽誰的嗎?”

秦悅悅愣了愣,不知道萬幸是什麽意思。

萬幸表情十分嚴肅,說道,“在秦家裏面,當家做主的人,是沈榮思——就是你的奶奶。她這輩子疼成了眼珠子的,也就秦千汐這麽一個女兒,你只有對秦千汐好了,沈榮思才會對你好。”

這個話秦悅悅是懂得,然而不知道為什麽,被萬幸這麽盯着看,她有些下意識的緊張。

萬志高擡起小腦袋看了看她們,卻聽不懂她們兩個在說什麽,于是撓了撓臉,又開始繼續接水玩泥巴,可以做城牆,還能做‘泥巴摔炮’。

雖然緊張,但是秦悅悅也知道,萬幸是這個家裏所有人都最喜歡的一個孩子,也是秦千汐的‘寶寶’。

她點了點頭,特別認真的說,“我、我會對媽媽好的。”

說着,她握了握拳頭,舔着嘴唇,面容發緊的說,“肯定不會讓人傷害到媽媽。”

“那就好。”萬幸瞬間笑彎了眼睛,托着腮說,“不過也沒人會傷害她,但是你要記得,一定要對她好。對她好了,就是對你自己好。”

秦悅悅更是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萬幸怕剛才吓着人家小姑娘,吓唬完了之後給了個蜜棗,從口袋裏摸出來了一塊大白兔,又抓給她了一些瓜子,笑着說,“以後不用怕,跟着寶姐有肉吃。”

這句話萬志高聽懂了,小雷達自動搜尋到了關鍵信息,伴随着萬幸說的話也跟着特別認真的點了點頭,說,“對!跟着寶姐有肉吃!”

兩個姑娘笑起來,秦悅悅小心翼翼的往萬幸身邊蹭了蹭,覺得和她之間的關系更親近了不少。

在京城的時光很美好,後面幾天,秦千汐還在她們的陪同之下一起去了一趟□□廣場。

看着過期迎着升起的太陽,漸漸的升至最頂端的時候,就連萬幸都忍不住挺胸擡頭,向着國旗敬了一個莊重而神聖的禮。

劉國有手上的膠卷就像是不要錢一樣在用,那幾天更是拍下了無數的照片來。

萬幸看着,忍不住說道,“之後又不是不來了,媽媽說了,寒暑假都可以帶我們來這裏住。她要是過不來的話,等我和小高長大了,我們自己也可以過來。”

再者說,秦國毅據說已經升起了提前辦理離休的念頭,而有關單位不想錯失人才,正在極力的挽留。

可秦國毅早年受過傷,又被這麽多年來的文化大修正的餘波迫害,吃盡了苦頭,身體早就不如從前。雖然看着也硬朗,可到底是得靜養好多年,才有可能會恢複到以前比較爽利的狀态。

現在沒有真的直接走人,也就是不想把場面鬧得那麽難堪罷了。

而等秦國毅退下來之後,就看着兩個老人這麽愧疚又寵愛秦千汐的模樣,指不定一到假期自己就奔去石橋村接他們去了。

“那也不一樣。”劉國有看了眼萬幸,心裏也覺得詭異。

——怎麽跟寶丫一個小屁孩兒聊天,總能感覺是在和一個部隊老首長講話呢?

真是一點兒都升不起什麽像是逗弄孩子的情緒來。

意義是不一樣。

但是萬幸瞅瞅唇角,看了一眼先前被洗出來的幾張照片——那也不至于一個角度‘咔嚓咔嚓’的就拍了五六張啊,還都是一模一樣的!

膠卷不要錢的嗎?

然而劉國有捧着照片一臉滿足的樣子,萬幸也不好再繼續多說什麽了,只能感嘆果然戀愛腦使人智力退化——這劉國有現在一看見秦千汐喊她‘寶寶’就傻樂,好似喊的是他自己一樣。

萬幸翻了個白眼兒,開始懷念起了鐵骨铮铮糙爺們萬中華了。

起碼萬中華是個真漢子,完全符合萬幸對現下男人的印象。

至于劉國有……

萬幸一陣的哆嗦,這捧着個照片在那傻樂的,絕對不是一開始在車上看見的那個樸實無華、又看上去特鐵骨铮铮的漢子!

太颠覆認知了!

萬中華到來的那一天,陳家可以說是熱鬧的很。

原因無他,萬中華不是一個人來的,是帶着一個看着有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一起回來的。

小夥子看着青澀的很,臉蛋上絨毛未褪,然而卻帶着一股軍隊磨煉下的超強的成熟。他的手臂還有傷,正用白布掉在頸肩,不知道是骨折了,還是中彈了。

萬幸才想起來,現在世道亂,槍支彈藥管理也沒有那麽的明确,就連石橋村的村民家裏,有些都還藏的有土槍,十分的危險。

萬幸不認識這人是誰,但是小夥子卻知道她是誰。

“你就是小寶丫不?”小夥子蹲下身,用一只胳膊把萬幸給抱了起來,黝黑的臉上滿是笑意,說道,“我娘總在心裏提起你,說你的好。”

他娘?

誰啊?

萬寶丫迷惑不解。

這時候,陳曉白終于匆匆的從廚房出來,連忙擦幹淨了手上的水漬,說道,“呀,是春生,你哥一早電話裏頭說要帶人來,沒想到你是啊!這胳膊是怎麽了?怎麽弄的?!”

陳曉白一眼就看到了春生的胳膊,頓時皺起了眉毛,臉上的擔憂不言而喻。

“寶丫,你沒看着叔叔胳膊傷了,怎麽還讓人抱着?”陳曉白嗔怪的看了一眼萬幸,穿過萬幸的咯吱窩把人給抱了下去。

人在地上站,鍋從懷裏來的萬寶丫冷不丁的被扣上這麽大一頂帽子,驚了。

她委委屈屈的說,“不是我讓人抱的。”

多少人求着抱她,她都還不讓人家抱呢,怎麽就成了非要讓這小夥子抱着了?

不過萬幸擡頭看了眼,發現小夥子長得怪帥的。而是還隐隐覺得有些面熟,似乎是在哪看到過一樣。

她趕緊幫着把人給帶到了家裏,陳柏同和張美玲夫妻兩個對遠道而來的小夥子表示出了強烈的好奇。

今天一早陳曉白就張羅着準備飯菜,還特意去熟食店買了豬肉和兔肉來,因為兔肉便宜又管飽,加上家裏一下子有三個大男人,為了能讓他們吃夠了,陳曉白這次直接花了足足二十塊錢買的肉吃。

萬幸看着桌子上那兩只兔子和中間盤子上的大豬蹄子忍不住咋舌。

不過經由陳曉白一介紹,他們也知道來的人是誰了。

陳柏同和張美玲只知道是同鄉,但是對萬幸而言,眼前這個名為趙春生的青年,對于她的意義卻非同一般。

趙春生正是石橋村的那個老人,曾經萬幸送了一個桃子的趙春風生的孩子。

夫妻兩個只餘下了這麽一個老來子,平時生活困難的很,萬家的人,包括萬中華和萬報國都會幫忙照應一下。

而趙春生這個人,善良正直,更是年紀輕輕就已經當上了指導員,未來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再者,之後的劇情,等趙春生三十多歲,打算從軍隊轉業出來,回村之後,和萬幸之間的關系也是密不可分的。

更甚者,後來還救了她一命。

“那你這次回來,能待多久?”陳曉白忍不住問。

趙春生和趙鐵根老夫妻兩個,在村裏也都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什麽忙都願意幫一把,經常也會去地裏拾柴火燒。

老兩口其實吃的不多,加上大隊上有補貼和撫恤金,因此下地雖然掙不到什麽工分,卻也能勉強填飽肚子。只是老兩口不是那種心安理得的接受幫助的對象,一旦閑下來了,就會去山上撿柴火,或者是割豬草,去大隊上照顧牛羊,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

兩個老人膝下沒有孫子孫女陪伴,孤寂得很,最喜歡的就是搬個小凳子,坐在牆根去看着那些孩子們打打鬧鬧的,他們看着也覺得自己是活着的。

村裏人雖然嘴上私底下會說些什麽東西,可到底心眼都是好的,遇着了都會給個窩頭,或者是給點面條。

趙春生笑了笑,一只手夾菜吃也不影響他吃飯的速度,說道,“這次連長給了探親假和傷病假,批了我兩個多月,也算是能回家和父母好好聚一聚了!”

兩個多月!

這假期不可謂是不長了。

陳曉白點了點頭,忍不住笑了,“春風嬸子看到你回去,肯定會高興瘋了!”

提起年邁的老母親,趙春生也不由點點頭,顯得略微有些哽咽。

“年前說我爹摔了腿,一直沒好,我寄回去的錢,他們又全都給我退了回來。”趙春生用肩膀蹭了一把臉。

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提起年邁在家,明明吃不好穿不好的老父母,趙春生也忍不住紅了眼眶,說道,“我忍不在邊上,他們給我寄過來的信,全都專挑好了說。要不是後來中華哥給我寫信,說我爹摔了,我到現在都還蒙在鼓裏。”

提起這事兒,在場幾人都能感同身受,畢竟要麽就是為人子女,要麽就是為人父母,都能體會得到。

果然,張美玲拍了拍趙春生的肩膀,說道,“你爹娘也是不想讓你操心,你看看你們這,成天上戰場,槍林彈雨的,一個分神,那可就是要了命的事情,真要出點什麽事情,你要讓你爹娘咋辦呢?”

趙春生也點了點頭,忍不住長長的嘆了口氣。

“爺爺快好了。”萬幸眨巴着大眼睛,看不得小青年兒這麽傷心,便說道,“我上次從趙奶奶家裏出來的時候,看見爺爺都能起身了。”

這倒是真話。

趙春生和趙鐵根兩人本身就是幹慣了活的,身子骨比一般人要壯士很多,且真的求生極其的強烈。

多少的醫學奇跡,都是在這種人身上迸發出來的。

萬幸還記得她之前和萬志高偷偷溜到趙家的時候,趙家爺爺已經能坐起來吃東西,還能在床上編織草席了呢。

适當的活動對身體也是有好處的。

聞言,趙春生就更加的放心了,不由點點頭,臉上露出了一抹燦爛的笑容來,“這樣就好,謝謝嫂子,謝謝哥。”

萬中華沉默的搖了搖頭,示意他不用多謝。

陳曉白的假期還有四五天,可在路上就要花費三天的功夫。

萬幸馬上要走,有點擔心秦千汐的狀态會不會不好,所以後面的幾天,她幾乎每天都在和秦千汐說自己要走的事情,給她提前打一個預防針。

這天,萬幸穿着嶄新的衣服,拿着自己去商店買回來的花繩編織而成的小金魚,‘蹬蹬蹬’的跑到了秦家。

她也是膽子大,這一次誰都沒說,也沒讓劉國有去接,自己一個人就過來了。

秦家大院基本不鎖,這年代下如果家裏有人的話,大門基本都是敞開着的,畢竟大院家家戶戶都熟悉,就和農村差不了多少,如果來了個生面孔,附近的鄰居也知道。

更何況這邊每天都有小孩子成堆的玩,如果碰見個生人,他們都要先問清楚對方的祖宗八代。

萬幸熟門熟路的走過去,穿越一條小小的長廊之後,就是最裏面秦千汐的房間了。

院子裏這會兒沒人,沈榮思應該在工作,而秦國毅今天似乎是約了人去下棋玩冰釣,這會兒不在家。家裏只有一個保姆和秦悅悅,但是萬幸誰也沒說,自己溜過去。

秦千汐的房間和方玉雅的房間緊鄰,想要去秦千汐的房間的話,就勢必要經過方玉雅的。

萬幸看了眼,方玉雅的房間大門緊緊地關着,裏面不知道有沒有人。

她的個子還沒有窗臺高,就算是直着身體跑過去,都不會被人發現,這麽一想,也幹脆不躲了,左右被人發現了也沒什麽事情。

萬幸心情很好,甚至還哼起了歌兒。

兩輩子加起來,她可是第一次玩花繩。雖然受制于小孩子的身體,這一條金魚做的顯得有些失敗……但好在她顏色選得好,選了個金黃色的繩子,如果不細看的話,倒也還能看得過去。

就是不知道秦千汐會不會喜歡了。萬幸笑着眯起了眼睛。

然而就在萬幸經過方玉雅門口的時候,卻聽見裏面傳出了一陣聲音來。

“你真的确定不會讓人找着?”

“不會、肯定不會。”這是保姆的聲音。

萬幸停下腳步,皺着眉,往門裏看。

方玉雅的聲音還在繼續,然而這一次,除了她的聲音之外,還伴随着焦急而又困惑的腳步轉圈的聲音,她在屋子裏面來來回回不停的走動,終于說,“要是有一天讓人找回來了,咱們兩個這麽多年的努力可就全都白費了。”

“你放心吧,絕對不會的。”保姆的聲音有些哽咽,說道,“當年我可是給扔到了鄉下去的,這麽大個中國,咋可能找得回來。”

聞言,方玉雅松了口氣,口氣緩和了一些,說,“那就好。花嬸嬸,你知道,我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千汐好,只要千汐能好起來,那都是值得的。”

話題到這裏就結束了,一段沒頭沒尾的對話,讓萬幸最終也沒聽明白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她看了一眼房門,聽着裏面兩個人開始往門口走動起來的腳步聲,閃身走到了秦千汐的房裏。

秦千汐正在午睡,窗外的陽光很巧妙的只打在了她下半張臉的位置,而眼睛卻在陰影裏面,睡的十分的香甜。

萬幸踮着腳尖看了看,随後輕輕的拍了拍她的手,輕聲喊,“媽媽,秦媽媽。”

秦千汐迷茫的睜開雙眼,反應過來之後,把目光轉向了萬幸。

一看到萬幸,她就笑着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把萬幸給抱在了懷裏,照顧嬰兒一樣的橫着抱她。

窩在秦千汐懷裏,也不知道是為什麽,萬幸總有一種特別安心的感覺。大概天下母親的懷抱都是如此吧,萬幸笑了笑,忍不住更覺得有些眷戀。

她把懷裏的小金魚拿了出來,有點臉紅,遞給秦千汐之後說,“媽媽,這是我給你做的小金魚。過兩天我就要回老家去了,以後我再來看你。”

秦千汐愣愣的點頭,将金魚收了起來。

然而過了一會兒,她的雙眼開始變紅,眼淚開始汪汪的往外面流,給萬幸吓了一跳。

“寶寶。”秦千汐聲音很小,抱着萬幸小小的身體不願松手。

“你別哭了。”萬幸頭疼,這和她一貫作風實在是不太一樣——寶姐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的,要揍誰就揍誰,和小弟講道理也都是強行灌注,不聽話那就揍一頓。

揍一頓不管用,那就再揍一頓。

可別說秦千汐這模樣她下不去手,就算是她下得去手,那也沒用啊!

“我保證,等我放寒假暑假了,就會來看你。”萬幸就差指天發誓了,“就像是你出去留學,有假期的時候,也會回來看你爸爸、媽媽一樣,好不好?”

聽到這話,秦千汐似乎終于有了些反應。

最終,在萬幸的諄諄善誘之下,秦千汐緩慢的點了點頭。

只是情緒看上去似乎并不高,直到萬幸走了,她都一直抱着那個小金魚低頭看,完全不再做別的事情,整個人又回到了最初沒有萬幸時的模樣,一言不發,像是一個提線木偶。

“可是一只這樣也不是個辦法,我們這就要走了,之後寶丫不在,那千汐姐姐可怎麽辦呀。”聽到這樣的話,陳曉白也不由覺得心裏發酸。

可如果要讓她為了治療秦千汐的疾病,就讓她把萬幸留下的話,她也根本就做不到。

“情況已經在好轉,我們就知足了。”沈榮思懷抱着萬幸,我陳曉白握着手久久不松開,笑容之中是真心實意的疼愛,說道,“只要有一個突破口,就能順着這條線索,一直往下治療。”

“我們也不求她能恢複原樣,只要、只要……”沈榮思說到這裏,忍不住又紅了眼眶,說道,“只要能像是個正常人一樣,會哭、會笑,起碼以後能跟人說話,能有自己的思想,我們就知足了。”

說到底,兩個老人最擔心的,也就是在他們走後,唯一的這個女兒,要怎麽辦了。

帶着極其強烈的不舍,一家人最終還是踏上了回鄉的火車。

這個時間回鄉下的人并不多,可長途火車上的人還是一層擠着一層,但是萬幸出乎意料的發現,車上的老百姓在發現他們一行人當中,還夾着一個穿着軍裝、卻胳膊受着傷的趙春生的時候,都憋足了力道,給他們讓出了一條路出來。

“快讓讓,快讓讓,讓受傷的解放軍同志過去——”列車員舉着一個喇叭,沖着車廂裏面吼。

萬幸擡頭看了一眼,在看到那一條通道,和趙春生胳膊上還挂着的白色繃帶的時候,不由露出了一抹笑容來。

挺好的。

幾人回城的時候坐的還是卧鋪的票,這讓萬幸更加的好奇了。

三個大人買了三張卧鋪,一個上鋪,有兩個在下面。最終,陳曉白帶着萬幸睡在上面,萬中華帶着萬志高睡下面。

車廂裏面挺多老實巴交的農民,看着他們這一行奇怪的搭配,一路上不由問了起來。

問得最多的,居然還是趙春生是不是萬中華兒子,又問他們是多大生的。

這給陳曉白弄了個大紅臉。

她比趙春生大了其實沒幾歲,只是她畢竟為人母親,又自小離家,顯得成熟一些。

而且趙春生看着臉小,身子板兒又比較纖瘦,看着不像是二十多,反而像是個十七八的小青少年。

陳曉白略顯窘迫,忍不住對着窗戶看了看自己的臉。

萬幸憋笑,拍着她的肩膀,湊到她耳邊說,“媽媽你可漂亮了。”

果不其然,說那話的女人自己先疑惑開了,說道,“我看着也不像啊,你看着也就不到三十,咋還能有這麽大的兒子了?這是你兄弟?”

陳曉白忙不疊的點頭,哭笑不得的說,“是,是家裏的小兄弟呢。”

要怪就怪萬中華看着太老成,加上他本身就比陳曉白大幾歲,又是出力氣的人,看着顯老。

萬幸笑的不行,仗着身體小,還能在火車卧鋪上打滾。

萬志高年紀小,對火車也很喜愛,一路上精神頭也特別棒,一點都沒覺得疲憊,嘴巴裏面就和來時一模一樣,都沒有停下來過,總在說着一些‘叽裏咕嚕’的詞彙來。

晚點的時候,萬幸有點累了,看了一眼火車的窗外。

現在的火車速度并沒有後來的那麽快,車廂搖搖晃晃的,颠的讓人稀裏糊塗的,但反倒是能促進睡眠。

沒一會兒,萬幸半阖着眼睛,便睡了過去。

等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卻發現她已經在了一輛牛車上。

萬幸察覺到了自己的狀态有點不對勁,一摸腦袋,果然發燒了。

果然小孩子身體弱,兩地舟車勞頓的颠倒,光火車就坐了快七天的光景,難怪身體會撐不住了。

“媽媽好難受呀。”萬幸啞着嗓子,把臉歪到了陳曉白懷裏。

清晨清冽的空氣讓她好受了不少,萬幸一路暈暈乎乎,就這麽睡了三四天。他們來的時候根本沒有準備退燒之類的藥物,因此在半夜發現萬幸身體滾燙滾燙的時候,慌得陳曉白眼淚都快要流下來了。

好在,她們在列車員的幫助下,從一個坐車去下鄉義診的大夫那裏取得了退燒的藥物,後來因為萬幸高燒一直不褪,附近的老百姓更是拿出了自己的盆子、毛巾之類的東西,接力着幫這個帶着孩子和傷殘士兵的團體接送水。

一直到下了車,萬志高都還在陳曉白的教導下,沖着在車上目送他們的鄉親們鞠躬。

萬幸現在雖然退了燒,可因為燒太久的關系身體很虛,尤其是嗓子,更是啞的說不出一句話,估計整個扁桃體都腫起來了。

這個時候,她不由想到了自己放在三房屋裏面的苦茶,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那東西可下火了,喝個一兩杯,一天的功夫就能消腫清熱。

陳曉白因為萬幸發燒,這兩天不知道着急的哭過幾次了。

前面趕着的老鄉也着急,不斷地回頭說,“我快點,再快點,是送縣醫院啊,還是送咱公社醫院去啊?”

“送縣醫院!”陳曉白一點猶豫都沒有。

公社醫院還要再往前趕幾十裏路,牛車雖然不需要他們走着可以過去,可等到了地方,天都要黑了。

縣醫院就在十幾裏外的城裏,到那裏有充足的藥物,還能輸液、紮針,大夫護士也都有,起碼寶丫不用再這麽受罪。

萬中華沉默的點點頭,一點都沒有異議。

趕車的老鄉不由回頭看了一眼,臉上露出個笑來,說道,“媳婦兒對娃可真好啊,是個好娘。”

如果是因為別的事情,陳曉白說不定還會不好意思。

可現在因為這事兒誇她是好媽媽,這、這不是戳她心呢嗎!

萬幸摸了摸陳曉白的臉蛋兒,又打了個哈欠。

雖然身體輕飄飄的,但是起碼不那麽惡心了。她小聲的說,“媽媽我想喝水。”

一旁守着的小胖墩兒趕緊摘下了身上的軍綠色水壺,珍重又小心的給萬幸喝了幾口水,然後又寶貝兮兮的把壺藏回了自己懷裏。

“寶姐寶姐不難受了。”萬志高皺着一張笑臉,看樣子恨不得能提萬幸生病。

萬幸撩起眼皮看了看睫毛濕潤的小胖墩,樂了。

小家夥在北京城十幾天,跟個小豬似的,能吃能睡,這麽一程下來,不光沒瘦,反而胖了不少。

雙下巴都出來了。

“不難受了。”萬幸拍了拍臉,在陳曉白的幫助下坐了起來。

随後她說道,“娘,去醫院拿點藥就回家吧,我想回家了。”

說不上對石橋村有什麽眷戀和深愛,只是那個地方,對于萬幸來說,到底還是有些不一樣的地方在的。

陳曉白哪有不同意的,只要萬幸高興,現在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她都能上去給摘下來!

兒科發燒的孩子近期有很多,但像是陳曉白一行這麽風塵仆仆趕過來的還是不多見的。

為了能早點排上號,陳曉白也終于私心了一回,讓趙春生抱着萬幸,排到了軍人家屬優先的窗口那邊。

好在一路順利,還有人主動給讓開了位置。

在出世了軍官證件等物品之後,萬幸終于又被趙春生帶着去了就診室。

最終,萬幸被大夫按着,打了一個屁股針。

很多年沒打過屁股針的萬寶丫覺得簡直是羞憤難當,還好大夫是個女大夫,抱着她的人還是陳曉白,否則萬幸覺得,這事兒她能記好久!

之後,在醫院再觀察一會兒,萬中華拿着單子去藥房又拿了藥,萬幸就可以被帶回去了。

重新回到牛車上,萬幸又重新享受了一番衆星捧月的待遇。

趙春生笑着,看了看萬幸,說道,“也是辛苦倆孩子了,這麽颠簸,別說是孩子,就連大人都受不住。”

三天兩夜的火車可不是開玩笑的。

如果不是萬中華能弄到卧鋪的票,他們這一趟,估計早就已經累的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坐車不光消耗體力,還特別的消耗精神。

陳曉白點了點頭,抱着萬幸哄,對着趕車的老鄉倒了謝。

人家擔心不好找車拉他們,特意在醫院外頭等着沒走的,出來了也沒多收他們的錢。

老鄉擺擺手笑了,“鄉裏鄉親的,以後低頭不見擡頭見,說這些做什麽!”

陳曉白感激的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麽。

只是到了村口的時候,下車時,萬中華還是硬塞給了大人兩塊錢。

兩塊錢在農村可不是一個小數目了,多少人家的壯勞力一個月拼死拼活了也就能賺個十幾塊錢。

只是趕了半天的路,他還是就近去大隊上送糧食順道的,哪裏能值這麽多錢?!

給幾毛錢吃吃茶就算不錯了!

萬中華推拒着不要,最終,還是萬幸眨着眼,笑着說,“爺爺,你就收下吧,我們這可是有五個人呢,您給您家的牛也買點好吃的!”

小孩子都這麽說了,老漢也不再推拒,卻把牛車紮在了村口,非要幫着他們把行李給運回去。

這一下,陳曉白幾人倒是沒有拒絕。

陳曉白懷裏抱着萬幸,根本不想讓小孩兒下地走路,再說了……萬幸也不是很想下去。

她屁股疼的不行。

本身紮了一針還沒什麽感覺,走路也都是正常的。然而這一路走過來,都到村口了,她才感覺自己屁股疼的不行,甚至可以說是步履維艱,寸步難行。

讓她擡腳她都不想動彈的那種。

一行人還是得先回老宅看看張敏靜的。

路上,陳曉白問道,“娘的身體怎麽樣?好些了沒有?”

萬中華點點頭,拍了拍自己的腿,又大步的走了幾步,示意張敏靜已經大好了,完全不需要擔憂。

陳曉白這才露出了一抹放心的笑容來,小心翼翼的把萬幸往上提了提,見到熟悉的村莊,也覺得親近,以及終于放下疲憊的感覺,不由說道,“娘身體大好了就行。待會兒把東西放下之後,咱們再去看看四弟、四妹。還在再過些日子就該滿月了,得好好置辦一下的。”

一般的孩子滿月,也就是給村裏關系好的人一個紅雞蛋。

但是王豔紅這個孩子得來不易,更算是驚險過關,好不容易才保下來的。即便如此,王豔紅也因為驚吓過度導致生産後體恤,并不像是別的順産孕婦,剛生完就可以下地走,足足卧床了一周的。

萬中華點點頭,家裏的事他一般很少插手,陳曉白自己就是個七巧玲珑心,能處理好這些東西。

這麽多年來,除非從前的王秀英欺人太甚,否則他是根本就沒有管過的。

“對了,我都忘記問你了。”陳曉白看着腳下的路,一邊說,“你之前說去找你大哥,是有啥事嗎?”

萬中華的大哥名叫萬愛國,今年已經快要四十了,在軍隊裏面,好賴算是一個有軍銜的領導。

說來也是巧,趙春生入伍的那一年,也是正好被分在了萬愛國那的,而且那個時候的萬愛國就已經是個大小的軍官了,因此對他照顧也頗多。

這一次長達兩個月的傷病假和探親假,就是萬愛國打的申請,幫着他給申請下來的。

不過本身,趙春生家裏就是五保戶,父母年邁,父親身殘,只有他這麽一個兒子,還在外從軍,根本沒法子回家。

加上趙春生往上數幾代都是貧農,更是有一個身為烈士的哥哥,即便是萬愛國不幫着打申請,他回鄉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萬中華搖了搖頭,過後指了指家裏,示意回家再告訴她。

陳曉白點點頭,也不急于這一時。

一行人走到了村裏,不少人打眼就看到了他們,當下,熱心的親戚們便親熱的叫了起來。

“呀,快去、快去喊趙家大娘——快,她兒子回來啦,小春生回來了!”

“再喊上張大娘,他兒子兒媳、孫子孫女也都回來了,哎呦,這一趟,可回來帶了不少東西呀!”

聲音一傳十、十傳百,最終幫着他們提行李的老叔就送到了這裏之後,就轉身回到了牛車上。

萬幸特有禮貌的回頭和老叔打了個招呼道謝,“謝謝爺爺!”

回身之後,她就看到了步履蹒跚的趙春風和趙鐵根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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